第108章 偶遇旧友(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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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东区磨坊阁楼那扇破败的天窗斜斜射入，是午后那种有气无力的、混着尘埃和霉味的灰白色光柱。光柱中，无数细小的尘埃颗粒在缓慢浮动，像一场永远不会停歇的、无声的雪。凌烬靠在布满蛛网的墙壁上，闭着眼睛，调整着呼吸。左臂的钝痛在持续，但比起清晨时已经减轻了许多。他在等，等天色再暗一些，等街道上巡逻的密度再降低一些，然后转移到下一个预先勘察好的藏身点。

就在这时，磨坊下方，传来一阵轻微的、异样的响动。

不是巡逻队那种粗暴的砸门和呵斥声，也不是普通平民路过时那种匆忙的脚步声。那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刻意的、试探性的谨慎，像是什么人，正在小心翼翼地探索这座废弃的建筑。

凌烬的眼睛猛地睁开，冰蓝色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中闪过一丝冷芒。他无声地移动到阁楼地板一处破损的缺口旁，向下望去。

磨坊的一楼，堆积着厚厚的灰尘和废弃的麻袋。一个瘦小的身影，正背对着他，蹲在角落里，似乎在翻找着什么。那人穿着一件破旧的、打满了补丁的灰色棉袄，头发乱糟糟的，沾着草屑和灰尘，看起来像是一个无家可归的流浪儿，或者是趁着主人不在、来这里碰运气寻找废品的小偷。

凌烬微微皱眉。他不想节外生枝。只要这孩子不发现他，不引来巡逻队，他可以在阁楼上待到天黑，然后悄然离去。

然而，就在这时，那个瘦小的身影似乎找到了什么，发出一声压抑的、带着惊喜的轻呼。他站起身，转过身来，手里攥着半截不知从哪个角落翻出来的、锈迹斑斑的铁烛台。

阳光透过破损的窗户，正好照亮了那张抬起的、脏兮兮的小脸。

凌烬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几乎停滞了。

那张脸，虽然沾满了污垢，虽然比以前更加消瘦，虽然眉宇间多了一种与他年龄极不相称的、深深的疲惫和惊恐——但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

那是……小七。

那个在黑水潭流民营地里，总是怯生生地躲在大人们身后，却又忍不住偷偷看他练习箭术的小女孩。那个在阿秀忙着照顾伤员时，会乖巧地帮着递草药、烧热水的小丫头。那个在老根和其他人决定追随他离开黑沼泽时，紧紧抱着阿秀的腿、眼泪汪汪却又倔强地没有哭出声的小姑娘。

她还活着。

凌烬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攥了一下。黑水潭营地覆灭后，他以为所有人都死了。老根，阿秀，瘦子……那些熟悉的面孔，一个个在他眼前消失。他以为小七也和其他人一样，葬身在了那场由陈校尉和匪帮联手制造的屠杀之中。

他没想到，还能再见到她。更没想到，会是在这种情况下，在这座被铁幕笼罩的、充满了搜捕和恐惧的城市里。

他压下心中的激荡，没有立刻出声。他需要先确认，小七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她是独自一人逃出来的？还是被什么人抓住了，被迫在城内活动？她是否已经暴露，会不会引来巡逻队？

小七将那半截铁烛台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正准备离开。就在这时，磨坊外面，传来一阵粗鲁的叫骂声和沉重的脚步声。紧接着，砰的一声巨响，磨坊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木门，被一脚狠狠踹开！

两个穿着城防军制式皮甲、喝得醉醺醺的士兵，踉跄着闯了进来。他们一眼就看到了站在磨坊中央、吓得脸色发白、浑身僵硬的小七。

“哟呵！还真有人！”一个满脸横肉的士兵，咧嘴露出一口黄牙，眼中闪烁着不怀好意的光芒，“小崽子，鬼鬼祟祟地躲在这儿干嘛呢？是不是在给城外的反贼藏东西？！”

“我……我没有……”小七的声音在颤抖，下意识地后退，背脊撞在了冰冷的墙壁上，“我只是……只是想找点能换吃的的东西……”

“找东西？我看你就是个小探子！”另一个士兵打了个酒嗝，晃晃悠悠地走上前，伸手就要去抓小七的衣领，“走！跟爷几个回营房一趟！让爷几个好好审问审问你！”

小七吓得尖叫一声，猛地蹲下身，躲过了那只抓来的手。她像一只受惊的小兽，不顾一切地向着门口冲去！

但那两个士兵虽然喝醉了，反应却不慢。那满脸横肉的士兵，骂了一声，一个箭步上前，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抓住了小七后颈的衣领，将她整个人都提了起来！

“小兔崽子！还想跑？！”

小七拼命挣扎，又踢又打，但她的力气，对于一个成年士兵来说，实在是太微不足道了。她眼中充满了绝望和恐惧，泪水夺眶而出。

就在那士兵狞笑着，准备将小七狠狠摔在地上时——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无声无息地从他身后的天花板上落下。

噗嗤。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熟透果实被捏碎的声音。

那满脸横肉的士兵，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他低头，有些茫然地看着自己胸口，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拳头大小的、贯穿前后的透明窟窿。没有血，因为伤口边缘的所有组织，都在瞬间被极致低温冻结、湮灭。

他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眼神便彻底黯淡下去，高大的身躯，如同推金山倒铁柱般，轰然向前扑倒。

另一个士兵，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酒意全消，他惊骇地瞪大眼睛，张嘴就要呼叫示警！但一只冰冷的手，已经如同铁钳般，死死地捂住了他的口鼻！紧接着，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那只手，疯狂涌入他的体内！

他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僵硬、冻结。皮肤表面，覆盖上一层苍白的、死亡的寒霜。他眼中的惊恐，永远凝固在了最后一刻。

凌烬松开手，那具已经冻僵的尸体，无声地滑倒在地。

整个过程，兔起鹘落，不超过三息。

小七跌坐在地，看着地上那两具死状诡异的尸体，又抬起头，看着那个如同从阴影中走出的、裹着破烂斗篷、脸上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和苍白的年轻身影。她的眼睛，越睁越大，泪水如同断线的珠子，簌簌而下。

“烬……烬哥哥……”

她声音嘶哑，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和委屈，仿佛要将这些日子以来所有的恐惧、孤独和绝望，都倾诉出来。

凌烬蹲下身，伸出右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水。他的手很冷，但动作却很轻柔。

“小七，别怕。我在这里。”

小七再也忍不住，猛地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起来。哭声在空旷的磨坊中回荡，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无尽的悲伤。

凌烬轻轻拍着她瘦弱的后背，没有说话。他的目光，扫过地上那两具尸体，又透过破损的窗户，看向外面那座被阴影笼罩的城市。

偶遇旧友，物是人非。当年的流民营地，早已化为灰烬。而这座曾经是他故乡的城市，也变得如此陌生和危险。但他知道，他不能停下。为了那些死去的人，也为了那些还活着的人，他必须继续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