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12 章 改变(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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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里的通知下到青河县时，县政府里正在开夏收动员会。

六月的天已经热了起来，会议室的窗户开着，外头树上的蝉叫得一阵紧似一阵。

县委书记杨福堂拿着刚送来的文件，看了两遍，眉头先是皱了起来，随后又慢慢舒展开。

坐在下面的几个区干部见他神色变化，也都安静了下来。

“省里又有新任务了。”

杨福堂把文件放到桌上，严肃地说道：“不是收粮，是招工。”

下面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招工？”

“这时候招什么工？夏收马上就到了。”

“是不是仁丘石油基地那边要人？”

杨福堂抬了抬手，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他看着众人，缓缓说道：“不是给仁丘石油基地招人，是省劳动保障公司要从农村组织一批劳动力，安排到承接仁丘订单的私营工厂里做工。”

这话一出，坐在左边的南河区区长当场皱起眉头。

“杨书记，给私人工厂招人？”

他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理解：“我们干部下去动员群众，最后是给私商老板干活，这话说出去怕是不好听吧？”

有人跟着点头。

“是啊，前些日子我们还宣传，要防止那些私营工厂乱招人。

这一下又要帮他们招工，群众会不会想不明白？”

杨福堂没有急着回答，而是把文件推给旁边的分管劳动部门的副县长。

“你念一念省里的要求。”

分管的副县长站起来，拿着文件逐条念道：“各县根据农村公示情况，在不影响夏收、不影响农业生产、不抽未成年人、不抽唯一主劳力的前提下，组织愿意外出做工的成年劳动力，到省劳动保障公司登记。”

“优先考虑土地少、劳动力富余、现金收入低、合作社副业暂时安排不下的困难家庭。

所有参加人员，先与省劳动保障公司签订劳动合同，再由省劳动保障公司统一安排到相关工厂。”

念到这里，会议室里不少人的神色变了。

杨福堂这才开口：“看明白没有？这不是让私商下乡随便招人，是省里把人先组织起来、管起来、保护起来。”

他拿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水，继续说道：“私商现在缺人，仁丘订单又不能耽误。

我们要是不管，他们就自己乱招。

到时候工人被骗了、工资被扣了、出了工伤没人管，最后还得政府去收拾。

省里的意思很清楚，与其让他们乱来，不如我们先把路确定好。”

南河区区长点了点头，但仍有些担心：“夏收怎么办？”

“上面已经划好了红线！”

杨福堂声音加重：“夏收一线主劳力不能动，家里离不开人的不能动，未成年人不能动。

愿意去的，家里也同意，确认不耽误生产，再登记。

这一次名额也不多，分到我们县也就400个。

他扫视众人。

“这件事办好了，是帮困难家庭增加现钱收入。

办坏了，那就是添乱。”

当天上午，通知便从县里传到了各区。

又从区里传到了村镇里。

青河县南河区，石沟村。

村口的公示墙前，很快围满了人。

墙上原本就贴着几张纸。

一块区域贴着各户粮食情况公示。

另一块是村里每月的收支公示。

还有一个角落是每个家庭的收入公示，这是上次粮食登记时一并统计的。

由于是去年秋收后统计的，到如今已经不太准确了，但也能看个大致。

现在旁边又多了新的公告。

纸上写着几个大字：

《省劳动保障公司招工登记通知》

村里扫过盲的人不少，但能将上面内容认全的人还是不多。

识字的人把通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旁边的人急得不行，问向人群中一名小学教师：“王老师，上面写啥？”

“是不是城里又来招工？”

“这回是不是国营厂？”

“去哪里干？给多少钱？”

王老师清了清嗓子，念了起来。

“省劳动保障公司统一登记，组织愿意外出做工的成年劳动力，到承接仁丘国家石油基地订单的工厂参加生产……”

刚念到这里，人群里就有人嘀咕。

“是去私人工厂啊？”

“私人工厂可不好说。”

“上次村里宣传了，不签正规合同的工厂不能去。”

村干部赵有田站在墙边，敲了敲手里的烟杆。

“都先听完，别急着插嘴。”

王老师继续念道：“报名人员须本人自愿、家庭同意，确认不影响夏收……报名后先到县里参加培训，培训后与省劳动保障公司签订劳动合同，再统一安排工作。”

念到“劳动合同”四个字时，人群里的议论声又大了起来。

“跟省劳动保障公司签合同？”

“这是真的吗？”

这一下，围观的人明显兴奋了起来。

省劳动保障公司在场很多人都听说过，而且村里也有一些人就是跟省劳动保障公司签了合同才在县里的项目中做工。

劳工待遇跟城镇里面的国营工人一模一样，唯一的差别就是时间上不确定。

一个工程项目干完，可能就没有活做了。

王老师点了点头：“是真的，上面写得明明白白，是跟省劳动保障公司签合同。

不过具体工资什么的，还不确定，估计要看安排的工厂。”

听完，不少人也意识到了其中的差别。

这次去的是私人工厂，不是政府主导的工程项目和国营工厂。

村口公示墙前的人越聚越多。

有人心动，有人怀疑，也有人只是来看热闹。

有人说道：“要是真能按月拿工钱，倒是条路。咱在村里一年到头，也见不到几块现钱。”

旁边有去过工厂的人坚定说道：“城里工厂的钱哪有那么好拿？说是一个月多少，真到手就不知道了。”

“这次不是自己去，是省劳动保障公司安排，应该不一样。”

“哼，工厂还是私人工厂，老板还能变成菩萨？”

也有人担心：“去了以后回不来咋办？城里那么远，人生地不熟。”

赵有田站出来解释：“通知上说了，要到县里统一登记，有什么怕的。

我们村分下来的名额可没有几个，你想去还要看符不符合条件。”

人群里又是一阵议论。

站在外圈的赵大河一直没说话。

他二十二岁，个头不算矮，他的目光落在旁边的家庭收入公示区域。

那张纸上，清清楚楚写着他家的情况。

赵满仓家。

人口六。

粮食：人均381斤，低于村里口粮线。

现金收入：人均年收入29.8元。

这个收入在村里妥妥的垫底，是需要帮扶的家庭，每月还能在村里领几元钱的救济金。

赵大河看着自家的公示情况，脸上有些发热。

家庭收入这种事，过去是藏在家里的，哪怕日子难过，也要装出一个样子来。

现在贴在墙上，谁路过都能看一眼。

他一开始也觉得丢人。

可村干部说过，公示不是揭短，是为了让各家的情况更透明，是为了保护大家。

不贴出来，救济给谁，帮扶给谁，只有贴出来，才能落实到位。

赵大河知道这话有道理。

可真看到自己家的收入被公示，心里还是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他站了好一会，转身回家。

赵家院子很小，土墙低矮，屋檐下挂着几串干菜。

父亲赵满仓坐在门槛上，手边放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木棍。

他前几年摔伤过腿，平日能干些轻活，可真要下地挑担、割麦，已经不如从前。

母亲正在灶房里收拾野菜，脸色常年有些发黄。

弟弟在院子角落里拿树枝写字，两个妹妹蹲在一旁看。

赵大河进门后，没立刻说话。

母亲看了他一眼：“墙上又贴啥了？一群人围着。”

赵大河低声说道：“省劳动保障公司招工。”

赵满仓有些意外地抬起头：“是国营工厂吗？”

“不是，是私人工厂，不过跟省劳动保障公司签合同，再安排到工厂。

我想去！”

赵满仓皱起眉头：“私人工厂心黑，你没听那些从城里回来的人说？别钱没赚到，还弄得受了伤。

再说你三舅当年，就是听了私人工厂招工的说高薪，跟人去城里做工，后来只捎回来一封信，人就没了影……”

母亲也跟着说道：“你走了，家里地怎么办？眼看就要收麦了。”

赵大河看向远处的土地。

他家地也不少。

今年麦子长得还行，口粮比去年要好一些。

可也只是口粮。

盐要钱，布要钱，煤油要钱，弟弟妹妹读书也要钱……

家里最缺的还是现钱。

他沉默了一会，说道：“夏收的时候，二叔那边能搭把手。

我留在家里，也多挣不出钱。”

赵满仓的脸沉了下来：“你是嫌家里穷？”

过去大多是没有土地的破产农民，无依无靠，才想着去城市里面求个活路

但真正能扎下来的毕竟是少数，更多的还是了无音讯，不知道死在了哪个角落。

对去城里，很多人心中是抵制的，赵满仓心中也是一样。

“不是。”

赵大河声音低了些：“爹，我是想让家里不这么穷。”

院子里一下安静下来。

妹妹抬头看着他，小声问：“哥，你去了城里，还回来吗？”

赵大河心里一软，摸了摸她的脑袋。

“回来，合同上写多久，就干多久，不是卖给他们。”

赵满仓沉默了很久，才说道：“合同上的字，你认识几个？”

赵大河被问住了。

他识字不多，扫盲班上过一阵，但合同上的字不一定都看得明白。

赵满仓叹了一口气：“看不懂合同，怎么知道别人有没有骗你？”

这话说得赵大河心里又凉了半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