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09 章 放长线(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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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工厂快下工前，陈开玉带人来到九鼎棉纺厂核实劳动合同的签署情况。

这一次，冯克亭亲自出来迎接，脸上还带着笑。

“陈同志，你来得正好。”

冯克亭让人抱来一大沓协议，重重放在桌上。

“你们不是说，要尊重工人，要让工人当家做主吗？

你看看，这些都是工人自己签的。

签字、手印，全都有。”

陈开玉拿起一份协议，只看了几行，脸色便越来越难看。

自愿选择计件高薪。

自愿参加赶工生产。

自愿延长劳动时间。

自愿暂缓部分福利待遇。

自愿服从工厂统一安排。

字字句句都写着“自愿”。

可陈开玉怎么看，都觉得这纸上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冷。

“这些协议，是你们让工人签的？”

冯克亭笑着说道：“陈同志，这话可不能乱说。

我们没有逼任何人，这都是工人心中的想法，是他们自己决定的。”

刘友谦也在一旁帮腔。

他是特意过来的：“陈同志，工人阶级当家做主，总不能连选择多挣钱的权利都没有吧？”

陈开玉没有理他，沉声说道：“我要亲自跟工人谈。”

冯克亭摊开手：“当然可以，我们九鼎棉纺厂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没多久，签了自愿协议的一些工人被叫了过来。

陈开玉没有在办公室里问，而是让人把他们带到车间旁边的一间空屋里。

他让厂里车间的负责人退出去，只留下劳动部门的同志在旁边记录。

可冯克亭坚持站在门口：“陈同志，我不打扰，就在旁边听听，免得回头又说我们工厂逼迫工人。”

陈开玉冷冷看了他一眼，也没有驱赶。

陈开玉念了几个名字，过来的工人回应着。

他放缓语气，问向其中一名女工：“大姐，这份协议是你自己愿意签的？”

妇女点点头：“是我自己签的。”

“有没有人逼你？”

“没有。”

“你知道签了这个，很多保障就没有了吗？”

妇女低头搓着衣角：“知道一些。”

陈开玉忍不住说道：“不是知道一些，是要知道清楚。

正规合同里有劳动保险，有工伤待遇，有工时限制。

你在厂里做工，万一伤了、病了，或者累坏了，这些都是保命的东西。”

妇女沉默了一会，小声说道：“陈同志，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可我家里现在真等着钱。

我男人身体不好，两个孩子要吃饭……正规合同到手的钱少，我等不起。”

陈开玉一时语塞。

他想说长远，可对方说的是眼前。

陈开玉看向一名年轻工人，这工人看起来很精神，肩膀宽，手脚麻利。

“你为什么不签正规合同？”

年轻人笑了笑：“我年轻，身子好，想多干点，多挣点。”

“你就不怕出事？”

“哪有那么容易出事？”年轻人不以为然：“我又不傻，真累了我就歇。

再说，我就干几个月，挣够钱就回家。”

陈开玉盯着他：“你以为进了车间，想歇就能歇？”

年轻人被问得一滞，却还是嘴硬：“反正我不想被扣那些保险钱，交了也不一定用得上，还不如现在多赚些钱。”

察觉到陈开玉的眼神，一位老工人直接说道：“陈同志，我不想那么远。

生病、养老、以后怎么办，那都是以后的事。

现在还干得动，那就多挣一点。

我活不活得到退休那天，还不知道呢。”

这些话像一块石头，压在了陈开玉心口。

“那要是在厂里受了工伤呢？断了手，伤了腿，怎么办？”

老工人沉默了一会，低声道：“真要这么倒霉，那就是命。”

陈开玉猛地攥紧了手：“这不是命！”

他的声音一下拔高。

“这就是为什么要签合同、要有工伤保险，要有医疗保障！”

屋子里安静下来。

工人们低着头，不说话。

门口，冯克亭却笑吟吟地插了一句。

“陈同志，你看，没有谁逼他们。

他们自己愿意多挣钱，你们总不能替他们做主吧？”

陈开玉转头看向他，眼神冷得吓人。

冯克亭心里一颤，却还是挺了挺腰。

这一次，他占着理。

谈了好一会，陈开玉没有能劝回多少人。

只有少数工人听完后改签正规合同。

但更多人还是坚持选择自愿高薪协议。

理由五花八门。

家里缺钱。

觉得自己年轻。

觉得保险没用。

觉得工厂不会坑他们。

觉得干几个月就走。

也有人怕签了正规合同后，被工厂安排到差的岗位。

陈开玉带着人走出九鼎棉纺厂时，脸色沉得厉害。

同样的事情，不只发生在九鼎棉纺厂。

这几天，许多私营工厂都拿出了所谓的自愿协议。

有的叫“高薪赶工协议”。

有的叫“自愿计件生产书”。

有的叫“支援国家工程积极生产保证书”。

名字不同，意思大差不差。

劳动部门忙得焦头烂额。

各地汇总的情况，很快送到了省政府。

孙兆臣拿着厚厚一摞材料走进李默办公室时，脸色很不好看。

“李主席，这帮人玩得真是厉害。”

他把材料放到桌上，压着火说道：“他们拿工人的手印来堵我们的嘴。

现在各厂都有一大批工人，说是自愿放弃部分福利，自愿延长劳动时间，自愿选择高薪计件。

我们要是强压，他们就说省里不尊重工人意愿，还会说我们耽误生产，在舆论上我们会处于被动。”

李默拿起一份看了看，这些报告，李默最近也收到一些。

还别说，在现在这个新民主主义时期，工厂这样做还真没什么问题。

办公室里安静了好一会。

孙兆臣忍不住问：“李主席，要不要直接把这些协议作废？”

李默放下材料，缓缓摇头。

“不能简单作废。”

孙兆臣一愣：“为什么？”

“因为有些工人，确实是自己愿意签的。”

李默叹了口气，无奈地说道：“兆臣同志，这件事最难办的地方，不是资本家不同意，而是他们把一部分工人拉到了他们那边。

他们知道，我们最怕的不是他们说不愿意，而是工人自己站出来说愿意。”

孙兆臣沉默了。

李默继续说道：“现在工人的利益诉求不一样，不能简单的一刀切。

很多工人要的就是眼前，你跟他说以后生病怎么办、以后养老怎么办、以后出了工伤怎么办，他不是完全听不懂，而是觉得那太远。”

孙兆臣也叹了口气：“可这样下去，迟早要出事。”

“会出事。”

李默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却很肯定。

“但我们不能把所有事情都替他们做完。

有些亏，他们不吃一次，大家是不会觉悟的。”

孙兆臣皱眉：“那就放着不管？”

“当然不是。”

李默坐直身体，语气一下重了起来。

“其他可以暂时退半步，但有一条不能退——工伤保险！

工人不要长远福利，可以让他们自己去认识。

他们不愿意参加一些保障项目，也可以暂时缓一缓。

但工伤不一样。

工人今天进车间，因为工作受伤，是很有可能的。

出了工伤，工人力量薄弱，如何向工厂索要赔偿？

哪怕我们帮助，一旦没有明确的证据，或者工厂拖一拖，那是要出大问题的。

工伤保险，这一点，不能让资本家拿所谓自愿协议推开责任。”

孙兆臣重重点头：“我明白了。”

李默吩咐道：“通知劳动部门，所有参与仁丘订单的私营企业，不管工人签的是正规合同，还是所谓自愿协议，工伤保险必须落实。

费用由企业承担，不得从工人工钱里扣。

凡是拒绝的企业工厂，一律踢出去，不允许承包任何政府工程。

发生工伤不报、瞒报、私了的，从严处理。”

孙兆臣立刻记了下来。

“其他福利呢？”

李默说道：“先不强求，但要全部登记。

每一家工厂，建立档案。

谁签了自愿协议，谁签了正规合同，工资怎么发，加班多久，食宿怎么扣，计件单价有没有变，预计到手多少，实际到手多少……全部要记清楚。

这些记录，将来都会有用的。”

孙兆臣心头一动。

李默声音低沉了些：“光靠我们说，很多人不信。

那就让事实说话。

这些工人今天按下去的手印，将来就是教育全省工人的反面教材。”

孙兆臣看着李默，心里忽然有些发热。

不过李默并没有停，他又说起另一件事：“最近听说不少工厂遇到了招工难的问题？

我们劳动部门不能只检查，也要帮他们解决招工问题。”

孙兆臣一怔：“帮他们？”

“对，帮他们。”

李默点头：“虽然这些私营工厂的做法我很不赞成，但他们接了仁丘订单，就要让他们交货。

省里要检查他们，也要帮助他们。

我们定金都支付了，他们不生产怎么行！”

孙兆臣是知道李默真实意图的：“李主席，现在正是农忙的时候，招人怕是不好招。

不如让他们再提提工价？”

“没必要，提了价格也不一定能到工人手里。

对招人这块，我有些想法……”

李默将自己的想法，跟孙兆臣好好说了一下。

孙兆臣大受震撼，连连点头：“李主席放心，这件事我亲自跟下面同志开会落实！”

李默最后说道：“告诉下面的同志，不要灰心。

这不是一天两天能解决的问题。

工人真正当家做主，不是按个手印就叫当家做主。

他们得懂合同，懂保障，懂自己的长远利益。

这需要深刻认识，也需要教训。”

当天晚上，九鼎棉纺厂的机器重新响了起来。

车间里的灯亮到很晚。

签了自愿高薪协议的工人们，站在机器旁，眼睛盯着计件牌。

每多完成一批，他们心里就多一分兴奋。

“你看，我就说签这个划算。”

一个年轻工人擦了擦汗，冲旁边的人笑道：“照这么干下去，一个月能多拿不少。”

另一个妇女也强撑着精神点头。

她已经站了大半天，腿有些发软，可想到今天的工钱，还是咬牙继续干。

车间角落里，一些老工人看着他们，忍不住摇头。

管事拿着本子，在一旁慢慢记着。

某人迟到半刻。

某人断线三次。

某人领了新工作服一件。

某人晚饭多要了半碗……

这些东西，现在没人注意。

可等到发工钱时，每一笔都会变成账。

工人们以为自己选了高工资。

可从他们按下手印的那一刻起，真正的账，才刚刚开始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