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对牛弹琴(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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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清月走到张大国门口的时候，院子里安安静静的。

不像平时那样能听到高招娣骂鸡赶狗的动静。

院门半掩着，她推门进去。

看到高招娣正蹲在灶台边烧火，脸上的表情不太好，像是刚跟谁吵过架。

“嫂子，村长在吗？”时清月问。

高招娣抬头看了她一眼，站起来。

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往屋里努了努嘴。

“在呢，一上午没出来，饭也不吃，水也不喝，就跟那儿坐着生闷气。”

她叹了口气，压低声音。

“刘桂兰昨天闹了一下午，今天一大早又来了，大国跟她说了半天，好不容易才把人劝走。这不，人走了，大国自己也气着了。”

时清月点了点头，掀开门帘走进去。

张大国蹲在炕沿上，手里夹着一根烟。

烟灰烧了老长一截也没弹，马上要掉下来烫到手了，就那么耷拉着。

地上已经有好几个烟头了，屋里烟雾缭绕的，呛得人眼睛疼。

看到时清月进来，他抬起头。

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烦躁还是闹心。

张大国嘴角动了两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叹了口气。

“村长。”时清月在他对面的凳子上坐下来，“我来是想跟您说说打井的事。井壁已经砌完了，晾两天就能装井栏，您看人手怎么安排？”

张大国把烟掐灭，在鞋底上摁了摁，又搓了搓脸。

像是想把脸上的疲惫搓掉似的。他叹了口气。

“时知青，打井的事你先别急，我这边有点麻烦事得先处理。”

他顿了顿，看了时清月一眼，欲言又止。

时清月知道他要说什么，便接了话茬：“刘桂兰的事？”

张大国点了点头，又点了一根烟，猛吸了一口。

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把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遮得模模糊糊的。

他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整个人看着都像苍老了几十岁的样子。

“刘桂兰这个人，你是不知道，年轻时候就不好惹。当年她把小姑子的脸抓花了，派出所来了都没用，最后还是她男人胡春伟跪下来求她，她才消停。这回她认定了你跟胡春伟有事。”

“我跟她说了多少遍，她就一句话，拿出证据来，拿不出来就是你们包庇。”

时清月没说话，安静地听着。

张大国又吸了一口烟，继续说：“我说秋收后去公社解决，她当时答应了，回去睡了一觉又不认了。今天一大早就堵在我家门口，说我敷衍她，说我跟你们家陆呈也有关系，故意偏袒你。”

“我跟她说了，先进个人是公社评的，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她说她不管，反正大河村的地盘，村长说了就得算。我说那我也不能昧着良心办事啊，你没做过的事我能硬安在你头上？”

“她就不听，翻来覆去就是那句话，撤了先进个人，这事就算完。”

张大国说到这里，用力地搓了搓脸。

声音里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和无力。

他当了这么多年的村长，村里的大事小情经手了无数，难缠的人也见过不少，但像刘桂兰这样软硬不吃的，还真是头一回碰上。

打不得骂不得，讲道理又不听，简直像一块滚刀肉，怎么都切不动。

时清月看着他，心里也不太好受。

张大国对她不错，从她来到大河村那天起，就没少帮衬。

这回打井的事，他也是全力支持。

批材料，调人手，请老孙头，哪一样都没含糊。

现在因为她的谣言，连累他被刘桂兰堵着门闹，她心里过意不去。

“村长，要不……”时清月斟酌着开口，“先进个人的事，先放一放？”

张大国猛地抬头看她，眼睛瞪得老大。

“放一放？放什么放？那口井是你找到的水源，是你指挥挖的，老孙头都说了，换了别人根本挖不到那个位置。先进个人不给你给谁？给孙笑笑？她挖了两天挖了个坑，水没见着，倒是把胡春伟得罪了。”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也大了起来。

“时知青，我跟你说，先进个人的事你别管，该是你的就是你的，谁也抢不走。刘桂兰她闹，让她闹去，闹够了就不闹了。”

时清月知道张大国是在安慰她，也知道他说的是实话，但刘桂兰那个人，她这几天也算是看明白了。

那女人不是闹够了就不闹了的主儿，她是不达目的不罢休，越闹越来劲。

今天闹完了明天还来，明天闹完了后天还来。

你不给她一个说法，她能闹到秋收，闹到过年，闹到地老天荒。

“村长，我不是说不评先进了。”时清月想了想，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和一些。

“我是说，能不能先缓一缓，等秋收结束了再评？现在大家都在忙着地里的事，刘桂兰这么闹，影响大家干活。先把秋收割完了，粮食归仓了，到时候再坐下来慢慢解决，也不迟。”

张大国沉默了一会儿，把烟掐灭，又搓了搓脸。

一张老脸沧桑得很，黑眼圈都快掉下脚后跟了。

他知道时清月说得有道理，秋收在即，全村人的精力都应该放在地里。

刘桂兰这么闹，影响的不只是时清月一个人。

还有那些看热闹的，传闲话的，跟着起哄的，一个个心思都不在干活上，光顾着嚼舌根了。

再这么下去，今年的秋收非耽误不可。

“你说的也有道理。”张大国点了点头，又叹了口气，“但刘桂兰那边，怎么跟她交代？她今天走了，明天还会来。我跟她说秋收后去公社，她答应了又反悔了，我再说一次，她能信？”

时清月想了想，说：“要不这样，您给她写个字据，盖上村里的章，就说秋收后一定解决这件事，如果解决不了，您负全责。她手里有了字据，心里就踏实了，应该就不会再闹了。”

张大国愣了一下，看着时清月的眼神有些复杂。

他没想到时清月会想出这么个主意，更没想到她会主动提出让自己背这个责任。

字据一写，章一盖，到时候如果解决不了，他这个村长的脸面就彻底没了。

她这是在拿自己的先进个人换他的清静。

“时知青，你可想清楚了。”张大国的声音有些沙哑。

“字据一写，先进个人的事就悬了。刘桂兰手里有字据，到时候她去公社一闹，领导们碍于面子，说不定真会把你的先进名额撤了。”

“我想清楚了。”时清月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先进个人没了可以再争取，但秋收耽误了，一年的收成就没了。村长，咱们不能因小失大。”

张大国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他忽然觉得，面前这个年轻的女知青，比他见过的很多人都要通透。

她不是不在乎先进个人。

但眼下，这孩子是怕耽误集体的利益而去先暂时放弃自己的利益。

这样的觉悟，简直太通透了！

“行。”

张大国最终点了点头，从炕上跳下来，走到桌子边上，拿起笔和纸。

“我写。但时知青，我张大国把话放在这儿，这个先进个人，我替你盯着，谁也抢不走。刘桂兰那边，我想办法对付，你安心打井，安心准备秋收。”

时清月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张大国写字的时候，手有些抖，有些激动。

笔尖在纸上划拉了好几下，字写得歪歪扭扭的，虽然不好看，但意思很清楚。

他写完，从抽屉里翻出村里的公章，在嘴上哈了口气，用力盖在纸上。

红彤彤的章印落在纸上，无比刺眼。

“行了。”他把字据叠好，递给时清月，“你拿去看看，行不行。”

时清月接过来，展开看了看。

张大国的字不好看，但写得明明白白。

大河村承诺，秋收结束后，就时清月同志与胡春伟同志之间的谣言一事。

由村长张大国陪同，前往公社进行公开对质，如时清月同志确有问题，大河村绝不包庇。

如时清月同志清白，则造谣者须公开道歉。

落款是张大国的名字和村里的公章。

时清月看完，把字据叠好，还给张大国：“村长，这个您收着。刘桂兰要，您给她看。她不要，您就留着，等秋收后再说。”

张大国接过字据，小心翼翼地揣进口袋里，像是揣着一个烫手的山芋。

怎么放都觉得不放心。

他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忽然停下来，看着时清月。

“时知青，你说，刘桂兰要是连字据都不信，怎么办？”张大国表情严肃。

毕竟刘桂兰这个女人也没上过几天学，平时在家就跟土皇帝似的，自己男人婆婆都不怕，更别说他们这些外人了。

到时候要是翻脸不认人，他们更是连拿她的办法都没有。

时清月想了想，说：“那就让她来找我。”

张大国愣了一下：“找你？”

“对。”时清月说。

“她闹来闹去，不就是因为我吗？与其让她天天堵您的门，不如让她直接来找我。我跟她说，当面说，说到她信为止。”

张大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时清月说得有道理，但他也知道，刘桂兰那个人，不是靠说话就能说服的。

时清月这张嘴再厉害，碰上不讲理的人，也是白搭。

但他没有别的办法，刘桂兰那边他实在是应付不了了，只能让时清月试试。

“行吧。”张大国叹了口气，“那你小心点，别跟她硬碰硬。那个女人，急了是真动手。”

时清月点了点头，站起来，准备告辞。

她刚走到门口，就听到院子里传来一阵吵吵嚷嚷的声音，像是有人在跟高招娣说话。

时清月掀开门帘走出去，一眼就看到田英站在院子里，双手叉腰，正跟高招娣对峙。

田英身后还跟着两个女人，都是村里出了名的长舌妇，一个叫李秀梅，一个叫王桂香。

三个人站成一排，活像三尊门神，把院子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高招娣，你别护着她了。”

田英的声音又尖又响，恨不得让整个村子都听到。

“刘桂兰都闹上门来了，你这个当嫂子的还替她说话？你到底图她什么？图她那张脸能给你家增光添彩？”

高招娣气得脸通红，手里的烧火棍差点抡起来。

“田英，你放什么狗臭屁！我替谁说话关你什么事？你管好自己那张嘴就行了，别成天跟个疯狗似的到处咬人！”

“我疯狗？”田英冷笑一声，“我看你才是疯狗，时清月给了你什么好处，你这么护着她？她跟胡春伟那事儿，全村都传遍了，就你一个人不信，你当你是谁？你是她亲娘还是她亲奶奶？”

“你——”

高招娣气得浑身发抖，烧火棍举起来就要打。

时清月从屋里走出来，站在台阶上，看着院子里几个女人。

她的目光从田英脸上扫过，又看了看李秀梅和王桂香，最后落在高招娣身上。

“嫂子，别跟她们吵了。”时清月的声音不大，但院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吵赢了也没用，她们不是来讲道理的，是来找茬的。”

田英一听这话，脸上的表情更难看了。

她往前走了两步，仰着头看着站在台阶上的时清月，眼底满是恶意。

“时清月，你倒是挺会装。外面都传成那样了，你还能跟没事人似的，脸皮可真够厚的。”

时清月看着她，没有生气，甚至嘴角还挂着一丝淡淡的笑。

那笑容不达眼底，冷冰冰的，看的人脊背发凉。

“田英，你说外面传成那样了，那你告诉我，传成哪样了？谁传的？什么时候传的？你亲眼看到的还是听别人说的？”

田英被问得一愣，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像是没想到时清月这个不守妇道的居然还敢顶嘴。

她身后的李秀梅见状，赶紧站了出来，替她说话。

“时清月，你别在这耍嘴皮子。刘桂兰都找上门来了，你还有脸问谁传的？你要是没做亏心事，人家能来找你？”

“我没做亏心事。”时清月看着李秀梅，“刘桂兰来找我，是因为她听了谣言。她听了谁的谣言，你心里清楚，我心里也清楚。”

李秀梅的脸色变了一下，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时清月注意到她的反应，心里有了数。这个女人，就算不是造谣的人，也一定参与了传谣。

“你们今天来，是想替刘桂兰出头，还是想来看我的笑话？”时清月的声音不急不慢，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几个女人心上，“如果是替刘桂兰出头，那你们找错人了。我也是受害者，那些谣言对我造成的伤害，不比刘桂兰少。如果是来看我的笑话，那你们也看错了。我没有做错任何事，不怕你们看。”

田英咬着牙，脸色青一阵红一阵。她没想到时清月被这么多人围着，还能这么镇定，三言两语就把她们的话堵了回去。这个女人，比她想象的要难对付得多。

“你别得意。”田英丢下这句话，转身就走。李秀梅和王桂香对视一眼，也跟着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高招娣把烧火棍往地上一杵，呸了一口：“一群嚼舌根的，吃饱了撑的。”

时清月从台阶上走下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对高招娣笑了笑：“嫂子，谢谢你。”

“谢啥谢。”高招娣摆了摆手，“你快去忙你的吧，井还没弄完呢，别让这些人耽误了正事。”

时清月点了点头，转身出了院子。

她走在村路上，脸上的表情慢慢沉了下来。

刚才在张大国面前，她还能保持镇定，但现在一个人走在路上，那些被压下去的情绪又涌了上来。

她不是不难过。

只是她不能在人前表现出来。

一旦她示弱，那些人只会更加肆无忌惮，像闻讯赶来的豺狼虎豹，疯狂撕咬她身上的肉。

“时清月！”

身后传来一声喊。

时清月停下脚步，回头一看，是孙笑笑。

女人从路边的一棵大树后面走出来，双手抱胸，下巴抬得高高的，脸上挂着那种让人不舒服的笑。

“哟，从村长家出来了？”孙笑笑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怎么，去找村长告状了？”

时清月看着她，没说话。

她瞬间反应过来，孙笑笑也是来看她笑话的，跟田英她们一样，嘴上说着关心，心里巴不得她倒霉。

“不说话？”孙笑笑歪了歪头，“你是不是心虚了？”

“我心虚什么？”时清月反问。

“心虚你跟胡春伟那事儿呗。”孙笑笑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的恶意藏都藏不住，“刘桂兰都闹上门来了，你还能装作没事人一样，我真是佩服你。”

时清月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让孙笑笑心里发毛，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但很快又稳住脚步，挺起胸膛。

“孙笑笑，你这么关心我的事，是不是因为我占了你的先进个人，你心里不平衡？”

时清月的声音不急不慢，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你觉得那口井应该是你找到的，先进个人应该是你的，陆呈也也应该是你的。现在全都被我抢了，所以你恨我，巴不得我倒霉，对不对？”

孙笑笑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她想反驳，但对上时清月那双冷冰冰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你……你少在那胡说八道！”孙笑笑的声音都在发颤。

“我才不稀罕什么先进个人，也不稀罕陆呈也！你别以为谁都跟你一样，眼睛里只有那点东西！”

“是吗？”时清月歪了歪头，“那你怎么成天盯着我不放？我怎么没见你去盯着别人？”

孙笑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时清月看着她，叹了口气：“孙笑笑，我跟你无冤无仇，你何必非要跟我过不去？你好好过你的日子，我好好过我的日子，互不打扰，不行吗？”

“不行。”孙笑笑咬着牙，“你抢了我的东西，还想让我放过你？做梦。”

时清月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她忽然觉得，跟孙笑笑说这些，是对牛弹琴。

这个女人，已经被嫉妒冲昏了头脑，不管她说什么，都听不进去。

“那就随你吧。”时清月转身走了。

孙笑笑站在原地，看着时清月的背影，气得浑身发抖。

她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把精心养护的指甲弄断好几根，疼得她直吸气。

时清月，你别得意。总有一天，我会让你跪在我面前求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