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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管事的目光还黏在秦凤仪身上。
旁边的一个家丁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立刻明白了主子的意思。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秦凤仪面前，下巴高昂。
“姑娘，你走运了啊！王管事看中了你，要收你进咱们王家。”
另一个家丁也凑过来，脸上堆着笑。但那笑不是对秦凤仪，而是对着王管事的。
“是啊！进了王家，吃穿不愁，顿顿白米细面，一年四季都有新衣裳，再也不用跟着家里人风餐露宿、下地种田了……”
先前说话的家丁挺了挺胸，声音又大了几分。
“你知道我们王家在青浦是什么人家吗？”
他伸手指了指远处那一片田。
“看见了没有？那边那片田，还有那边的水渠，还有那边的桑树林，都是我们王家的。良田千亩，佃户上百，青浦县最大的粮行就是我们王家开的！”
第二个家丁立刻接口道：“县太爷见了我们老爷都要客气三分。逢年过节，县衙的师爷都要亲自登门送帖子。”
“还有，城里最大的布庄、南货铺，也都是我们王家的产业。”
第一个家丁掰着手指头数，“松江府那边还有两家酒楼，也是我们老爷的。”
“姑娘，你想想，进了这样的人家，那可是你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啊！”
第二个家丁上下打量秦凤仪一眼，啧啧两声。
“你这模样，到了王家，至少也是个二等丫鬟。运气好的话，还能被分到太太小姐身边伺候，那可就一步登天了！”
第一个家丁又接口道：“这种好事，别人可是求都求不来！姑娘，你可要对咱们王管事感恩戴德啊！”
旁边的本地村民听见这些话，表情各异。
几个妇人撇了撇嘴，眼皮忍不住地往上翻。
虽然看不过眼，但他们又不敢说什么。
有个尖嘴猴腮的汉子从人群里探出头，脸上的笑堆得比家丁还多。
“王管事真是慧眼如炬啊！”
他的声音又尖又细，“这位姑娘一看就是有福气的，能进王家伺候，那是她们的造化！王管事心善，给了她们这么好的出路，她们该给王管事磕头才是！”
他说着话，还朝王管事那边弯了弯腰。
旁边几个本地村民看了他一眼，眼里都带着厌恶，但还是没人开口。
邱小苗的脸涨得通红。
她从秦凤仪身后站出来，两只手攥成了拳头，指节捏得咔咔响。
“谁要去你家做奴婢？”
她的声音又脆又亮，“我姐才不去！”
王管事的眼睛从那两条缝里睁大了一些，眼珠子从秦凤仪那边移到了邱小苗身上。
他歪了歪头，像是在打量一件货物。
目光从邱小苗的脸移到她的衣裳，从她的衣裳移到她的手脚，又从手脚移回脸上。
“嗯。”
他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点了点头。
“这丫头模样也还可以。”
他的声音不紧不慢，“一并收入王家吧。”
邱小苗气得浑身发抖，“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
她的声音拔高了。
“说了我们不去！不稀罕去！你耳朵聋了？”
王家的家丁脸色顿时一变。
一个家丁往前迈了一步，手指着邱小苗喝道：“大胆！”
他的声音又沉又狠。
“你一个乡下丫头，敢这么跟王管事说话，你是活得不耐烦了？”
他抬起手，巴掌举在半空中，五指张开，掌心里全是茧子。
这一巴掌要是扇下来，邱小苗的脸非得肿半边不可。
邱大壮的手已经攥紧了扁担，脚尖往前移了半步。
秦凤仪的手指在袖子里动了一下，摸到了袖箭的机括。
不过，这一巴掌没有落下来。
“行了。”
王管事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家丁的手停了一息，然后放了下来。
他往后退了一步，退到王管事身侧，没再吭声。
王管事往前走了两步，胖胖的身体左摇右晃。
他眯着眼睛，把两个人来回看了好几遍。
目光在她们脸上停一下，在身上停一下，又回到脸上。
王管事摩挲着手指上那只碧绿色的玉扳指，指腹在玉面上来回蹭，玉面被蹭得发亮，映着天光，一闪一闪。
“就这么定了。”他说。
邱小苗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嘴张开，又要说什么。
秦凤仪伸手，按住了她的胳膊。
邱小苗看了她一眼，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嘴唇还在哆嗦，但没发出声音。
王家的家丁立刻笑了起来，笑容堆了满脸。
他朝王管事弯了弯腰，声音又响又亮。
“小的明白了，一定安排妥当！”
王管事没有再看他，转过身，朝轿子走去。
靴底压在地上，发出闷闷的噗噗声。
每走一步，肚子上的肉就颤一下，从腰腹一直颤到胸口，又从胸口弹回去。
到了轿子跟前，他扶着轿门，弯腰，侧身，把自己塞了进去。
轿帘落下来，遮住了那张油腻的脸。
“让开让开！”
领路的家丁又喊了起来，“起轿！”
四个轿夫抬起轿子，轿子晃了晃，稳住了。
轿子继续往前走，轿顶的穗子在风里飘荡着。
家丁们跟在后面，脚步又快又碎，像一群跟在母鸡后面的小鸡。
渐渐地，轿子走远了。
官道上的人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
邱大壮拧着眉头，手里的扁担还攥着，指节泛白。
他转过头，看向秦凤仪。
“七巧，他这是什么意思？”
秦凤仪没有说话。
她的目光还落在轿子消失的方向，眼里黑沉沉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旁边一个本地妇人从田埂上走过来，站在离她们不远的地方。
犹豫了一下，她还是开了口。
“姑娘，你们这是被王管事看上了！”
邱小苗盯着她。
“婶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妇人叹了口气。
她把手里的草扔在田埂上，拍了拍手上的泥，往这边走了两步。
“姑娘，你们不是本地人，不知道王家。”
她伸手指了指身后的那片田地。
“看见了没有？从这条路往东，一直到那条河边上，所有的田，都是王家的。”
邱小苗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一眼望不到头。
“那边，过了那条石板桥，还是王家的。”
她的手指在空中划了一个半圆。
“青浦县城外头，良田千顷、王家居半……这话，可不是瞎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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