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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有德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写。
“知道了。”
他的声音闷闷的，像从瓮里传出来的。
吴平发不由地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这时，马蹄声从远处传来。
嘚嘚嘚。
越来越近。
皇城司的护卫最先听见，手按在了刀柄上，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几匹马从林子边上转了出来。
马上的人穿着玄色短打，腰间挎着刀，正是陆明绮留在娄县的护卫。
他们追上来了。
陆明绮从帐篷里走出来。
她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
淡绿色的骑装，头发高高束起，用一根银簪别着。
脸上没有戴面纱，嘴唇上有了一点血色。
虽然下巴还有些尖，眼下还有些青黑，但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多了。
护卫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小姐，属下来迟，请小姐责罚。”
陆明绮摆了摆手。
“起来吧。”
她转过身，看着秦凤仪和邱小苗。
三个人站在溪边，溪水哗哗地流着，水面上的落叶打着旋儿，打着打着就飘远了。
陆明绮看着秦凤仪，“七巧，我要走了。”
秦凤仪点了点头。
她猜到了。
陆明绮不会继续跟着队伍赶路。
她已经连累了村民们一次，不能再有第二次。
“等到了青浦县，”秦凤仪的声音很轻，但很认真，“我们再见面。”
陆明绮的眼睛弯了弯。
“好！你们的银票还在我这里，不要忘了来找我啊！”
秦凤仪笑了。
邱小苗从秦凤仪身后探出头来，眼眶发红，鼻头也红红的，像一只小兔子。
“陆姐姐，咱们还约好了在青浦吃美食呢！”
她吸了吸鼻子，把那股不舍压了下去。
“菱角，白水鱼，我都没吃过呢。你可不能自己偷偷去吃，要等我们！”
陆明绮哈哈笑出了声，“好，我等你们！”
她翻身上马。
靴子踩进马镫，身子往上一纵，稳稳地落在马背上。
缰绳在手里抖了一下，马头抬了起来，鬃毛在风里飘着。
动作利落，行云流水。
陆明绮低头看了秦凤仪一眼。
“咱们青浦见。”
秦凤仪微微颔首，“青浦见。”
陆明绮轻轻一夹马腹，马迈开了步子。
四个护卫跟在她身后，马蹄声又密又齐。
陆明绮回过头，朝她们挥了挥手。
秦凤仪也抬手挥了挥。
邱小苗挥得更用力，两只手都举了起来。
马队走远了。
蹄声越来越轻，越来越远。
邱小苗还站在那里，举着两只手。
秦凤仪把她的手按了下去。
“走了。”
邱小苗这才把手放下来。
她低下头，踢了踢脚边的小石子。
石子骨碌碌地滚出去，掉进了溪水里，扑通一声。
“陆姐姐骑马好帅气啊。”她的声音有些闷。
秦凤仪没有说话。
“姐，”邱小苗抬起头，看着她问，“骑马难不难？”
林七巧没有骑过马。
一个乡下姑娘，家里没有马，村里也没有马。
她见过的马，就是富户家里的拉车马。
老实、温顺、走路慢腾腾的，和陆明绮骑的那匹马完全不是一回事。
秦凤仪想了想，才道：“我没骑过，不知道。”
邱小苗愣了一下，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对哦，你也没骑过。”
她的笑还没收回，邱大壮便从后面冒了出来。
“等到了青浦县我挣到钱，咱们就买一匹马。”
他说这话的时候，脑袋昂着下巴抬着，胸脯也挺着，像一只刚打了胜仗的大公鸡。
“给你们和繁星骑！”
邱小苗翻了个白眼。
“等你能买起马的时候，我怕是都能在县城买房子了。”
邱大壮挠了挠头。
“那……那也行啊！你买房，我买马，咱们就什么都有了。”
邱小苗又翻了个白眼，“你想得可真美！”
秦凤仪看着两人拌嘴，不禁笑了起来。
……
日子又回到了赶路的节奏。
天不亮就起来，收铺盖，生火，做饭，吃饭，熄火，打包，上路。
日复一日。
但村民们的心态变了。
以前觉得赶路苦，脚底磨出水泡苦，肩膀被包袱勒出红印苦，吃干粮吃得嘴里没味苦。
现在不觉得了。
经过这一场疫病，经过几个日夜的恐惧和煎熬，他们突然发现，能平平安安地赶路，本身就是一种福气。
脚底起泡算什么？
能走路就行。
肩膀勒红了算什么？
有包袱可背就行。
干粮没味道算什么？
有东西吃就行。
人就是这样，不失去的时候不知道珍惜。等差点没了，才知道平平淡淡的日子有多好。
所以，现在每天早晨，都不用衙差和村长招呼。
天刚蒙蒙亮，村民们就自己起来了。
有人叠被褥，有人生火，有人淘米，有人切菜。
锅碗瓢盆的声音叮叮当当地响，混着说笑声，在清晨的空气里飘得很远。
用过早饭后，也不用催。
大家自觉地收好东西，背起包袱，排好队，等着吴平发和何有德喊一声“走了”，就迈开步子，一个跟一个地往前走。
每个人都想快点到青浦。
早点到，就能早点分到田地，就能赶上最后一茬耕种。
种下去就有收成，有了收成，这个冬天就不会饿肚子。
这个念头像一根绳子，拴在每个人的心上。
拽着他们往前走，走快一点，再快一点。
这一日傍晚，队伍在官道旁的一处树林里停了下来。
林子不大，但树很密。
枝叶交错，把头顶的天遮了大半。
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棉花上。
阳光从西边斜斜地照进来，把树干染成了橘红色。
树叶的影子和树干的影子叠在一起，在地上画出一幅看不懂的画。
邱大壮和繁星在生火。
火堆不大，但烧得很旺。
干柴噼里啪啦地响，火星子往上窜，升到半空中就灭了，变成一缕细细的青烟。
火堆旁边架着一样东西。
不是锅，不是鼎，是一个圆盘形状的铁器。
巴掌大小，边缘微微翘起。
底下有三只矮脚，架在火上稳稳当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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