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衙房在二进院东侧，门口种着一棵老槐树。
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皮皴裂，像老人脸上的皱纹。
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
秦凤仪跟着吴平发进了院子，一眼就看见了站在台阶上的人。
宋保民。
他穿着一件石青色的直裰，熨得服服帖帖。
身量不高，微胖，肚子把衣服撑出一个小小的弧度。
脸圆圆的，下巴上留着一撮山羊胡，胡须修剪得整整齐齐，一根是一根。
眼睛不大，眼尾微微往下耷拉。
看人的时候总是眯着，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打量什么。
嘴角往上翘着，挂着恰到好处的和善。
整个人看上去，就像一个慈眉善目的邻家老伯。
见两人过来，宋保民笑眯眯地拱手。
“林姑娘来了？快请进！”
秦凤仪屈膝，行了个礼。
“今日的事，要麻烦宋主簿了。”
她抬起头，目光从宋保民脸上滑过去，落在屋子里。
屋里还站着两个人。
一个穿着灰布短褐，一看就是小厮打扮。
缩着肩膀，恭恭敬敬地站在角落里。
另一个是中年人，四十来岁。
穿着一件宝蓝色的绸袍子，料子质地上佳，泛着水波一样的光泽。
腰间系着青色绦带，挂着一块白玉佩。
脸长得很周正，浓眉大眼，鼻梁挺直，只是眼角的皱纹有些深。
嘴角的法令纹也很明显，看着像是常笑的人，但那笑容挂在脸上，总让人觉得有几分不自然。
“这位就是林姑娘吧？久仰久仰！”
他看见秦凤仪进来，连忙上前两步，拱了拱手。
“在下姓周，是周员外的管家。”
他的声音洪亮，中气十足，一听就是常年在外走动的人。
秦凤仪微微颔首，“周管家好。”
周管家的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速度很快，但秦凤仪还是感觉到了。
他那目光像一把软尺在丈量什么似的。
周管家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几分。
“林姑娘，我家员外听说您手里有治顽哮的秘方，特意吩咐我过来，无论如何也要把方子买回去。我家老夫人被这病折磨了十几年，一到换季就喘不上来气，夜里常常憋醒，人都瘦得皮包骨了……”
他说着话，声音竟然有些发颤，眼眶也红了。
“要是这方子真能治好老夫人的病，您就是我们周家的大恩人！”
秦凤仪安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周管家吸了吸鼻子，像是意识到自己失态了，连忙笑了笑，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布包。
布包是藏蓝色的粗布，四四方方，沉甸甸的。
他双手捧着，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一层一层地打开。
一叠银票整整齐齐地码在那里，散发着油墨和纸张混合的气味。
百两一张。
厚厚的一叠。
吴平发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两盏灯笼。
他的脖子不自觉地往前伸，喉咙里发出一声轻微的吞咽声。
他甚至能闻到那些银票的味道。
他的手指不自觉地蜷了蜷，掌心发痒，恨不得伸手去摸一摸那叠银票，感受一下那种纸张的触感，那种沉甸甸的分量。
一万两。
这可是一万两啊！
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银子。
宋保民也看了一眼那叠银票，但很快就移开了。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嘴角还是挂着那副笑眯眯的样子。
只是捻着胡须的手指不自觉微微用力。
胡须被拔下来两根，疼得他眼皮跳了一下。
秦凤仪看了一眼，又抬起头来。
她的神色很淡，淡得像喝了一杯白水，不冷不热。
脸上既没有惊喜，也没有激动。
她的目光落在了屋角那张案几上。
上面铺着一张白宣纸，纸是新的，纹路细腻。
旁边放着一方砚台，墨已经磨好了。
秦凤仪走过去，在案几前坐了下来。
她拿起笔，在笔洗里轻轻蘸了蘸，又刮去多余的墨汁。
笔尖触到宣纸的一瞬间，她的手顿了顿。
吴平发和宋保民都不受控制地盯了过来。
两个人的目光像两根钉子，死死地钉在她手上。
吴平发的呼吸都放轻了，生怕自己喘气太大声，惊扰了秦凤仪写方子。
瞳孔微微放大，眼珠子都快从眼眶里蹦出来了。
宋保民也好不到哪里去。
捻着胡须的手停住了，手指僵在半空中，像一尊雕塑。
只有眼珠还在转动，跟着笔尖走。
秦凤仪的笔终于落了下去。
笔尖在纸上沙沙地游走，像春蚕啃食桑叶，又细又密。
一个个字从笔尖下流淌出来，笔画清秀，结构工整。
吴平发看不懂那些药名，什么麻黄、杏仁、甘草、石膏……
他只觉得那些字写得还算好看。
他的目光跟着笔尖移动，从左到右，从上到下，像一只饿狗盯着肉骨头。
宋保民识字，但也没全看懂这张药方。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心里在盘算。
这方子，是真的还是假的？
但转念一想，一万两一张的方子，如果治不好病，这丫头也担不起这么大的责任。
她应该不敢作假。
片刻工夫，秦凤仪就写完了。
她放下笔，轻轻吹了吹纸上的墨迹。
然后她拿起方子，站起身，转向吴平发和宋保民。
“方子我已经写好了。两位也可以请大夫来查验，看看这方子有没有什么问题。”
宋保民摆手，脸上堆满了笑。
“林姑娘说的哪里话？这是您家传的秘方，哪能随便给人看？知道的人自是越少越好！”
他看了一眼那张方子，目光很快收了回来，像是多看一眼就会烫着眼睛。
然后他转向周管家，下巴微微抬了抬。
“周管家，方子你可以拿走了。”
周管家一听这话，整个人都激动了起来。
他的脸上泛起了红晕，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快步走上前，伸出来的双手，十指微微发抖。
接过那张方子的时候，周管家的手抖得更厉害了，像是捧着一件稀世珍宝。
他把方子凑到眼前，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
眼眶瞬间红了。
鼻子一酸，眼泪涌了上来，在眼眶里直打转。
“好……好……”
周管家声音沙哑，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家老夫人……终于有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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