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k小说阅读网【www.fpxsx.com】第一时间更新《鸾引春昼》最新章节。
();
吴平发抬起手，揉了揉眉心。
“明日可就是最后一天了。”
邱小苗的身子明显绷紧了，后背僵直。
吴平发没有看她，目光落在桌上那盏油灯上，火苗跳动，把他的瞳孔映得忽明忽暗。
“你们想想啊，要是筹不到钱……大壮那孩子，可就只能充军流放了。”
邱小苗的脸更白了几分。
吴平发往后靠了靠，椅子碰到了墙，发出轻微的“咚”一声。
他眯起眼睛，叹息着道：“流放这条路啊，我可太知道了！”
他的声音放低了些，似是在回忆。
“你们没走过那条路，不知道那是什么滋味……”
“从这儿往北走，出了娄县地界，就是一片荒山野岭。路是土路，晴天的时候灰能没过脚踝，一脚踩下去，噗的一声，灰扬起来糊你一嘴，牙碜！”
他说着还咂了咂嘴，像是在回味那满嘴的土腥味。
“要是赶上雨天，那就更惨了！泥巴路变成烂泥塘，一脚踩下去，泥水没过脚脖子，鞋都拔不出来，得用手去抠！脚底板被石子硌得全是口子，泥水灌进去，又疼又痒，走一步就钻心地疼啊！”
邱小苗的脚趾在鞋子里不自觉地蜷了起来。
“我年轻的时候押过一次流放的犯人，走了整整两个月！你们猜怎么着？出发的时候十一个人，等到了地方，只剩下六个……”
他竖起手指，一根一根地弯下去。
“一个在路上发了高烧，烧得说胡话，身边连个大夫都没有，硬撑了三天，死了。一个摔下山崖，骨头都摔碎了，找了半天才找到半截身子。还有三个……”
他的声音顿了一下，半晌才道：“跑了。”
“跑了？”邱小苗声音发颤，震惊地重复一遍。
“是啊，跑了。”
“但他们戴着枷锁跑，能跑多远？”吴平发叹气，“抓回来就是一顿打，打完了接着走。要是一直抓不回来，那押送的差役就得顶替犯人去流放。所以啊，差役比犯人还紧张，日夜盯着，稍微有点风吹草动就拿鞭子抽。”
他做了一个抽鞭子的手势。
手臂猛地一挥，带起一阵风。
邱小苗的身子不禁往后缩了缩，指甲掐进掌心里，疼得她眼眶发酸。
“吃的呢，那就更差了！”
吴平发继续道：“一天就两个杂面窝头，硬的能砸死人。渴了喝路边的水，有时候是雨水坑里的，绿汪汪的一滩，上面还飘着虫子。不想喝？不喝就渴着！”
说着话，他端起桌上自己的茶碗抿了一口，润了润嗓子。
“晚上睡哪儿？露天地里，铺一层干草，盖一层露水。蚊子多得能把你抬起来，嗡嗡嗡的在耳边叫，一巴掌拍下去，掌心里全是血。第二天起来，浑身上下全是包，脸肿得亲娘都认不出来……”
邱小苗的嘴唇在发抖，上下牙磕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得得”声。
她的眼眶红了，泪珠子不停地打转。
秦凤仪的手也紧紧攥在一起，指节泛白。
吴平发瞥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动了动，很快又压了下去。
“这还是在路上……”
他又长长地叹了口气，“要是到了地方，那才叫真遭罪。”
邱小苗已经说不出话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只能发出细细的呜咽。
“到了边关，就是充军。你们知道充军是干什么吗？”
吴平发把声音压得更低了，像是在说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是去打西夷蛮族！”
他的眼睛微微眯起，瞳孔里映着跳动的火光，像两簇幽暗的鬼火。
“那些啊，不是人！”
他摇了摇头，额上的皱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
“一个个长得跟铁塔似的，膀大腰圆，胳膊比你们腰还粗。他们不穿盔甲，光着膀子，身上画满花花绿绿的图腾，看着就让人腿软。手里拿的不是刀，是那种大板斧，一斧子下去，能把人的脑袋从中间劈成两半。”
他抬起手，并指如刀，猛地往下一劈。
“咔嚓”一声，不是真的声音，是邱小苗脑子里自己想补出来的。
她浑身一个哆嗦，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啪嗒啪嗒砸在手背上，滚烫。
“蛮族打仗不要命，杀红了眼连自己人都砍。战场上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地上的土都是黑的！不是土黑，是血浸透了，干了又浸透，反反复复，最后变成那个颜色。”
吴平发的每一个字都带着一股冷意。
“你们想想，大壮这个岁数的少年，身子骨还没长结实呢，上了战场……他能活几天？”
“一天？两天？”
“我告诉你们，像他这样的新兵蛋子，头一仗能活下来的，十个里面不到三个！”
邱小苗的脸已经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眼睛下面挂着两行泪痕，嘴唇发紫，整个人抖得像秋风里的树叶。
她张开嘴想说什么，可只发出一声嘶哑的“哥……”
再也说不出话了。
秦凤仪握住邱小苗的手。
邱小苗的手指冰凉，像是一块冰。
秦凤仪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紧张。
吴平发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心里舒坦了几分。
等了这么久，火候终于到了啊。
他控制住嘴角想要往上翘的冲动，把那股得意硬生生压回肚子里，脸上的表情依旧是忧心忡忡的模样。
“所以啊……”
吴平发叹了口气，声音放软了几分，像长辈在劝晚辈。
“你们还是要想办法把钱还上！这样不用流放充军，是最好的结果。五千两银子虽然多，可总比丢了命强，你们说是不是？”
秦凤仪沉默。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灯芯爆出一朵小小的灯花，“啪”的一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她抬起眼，看向吴平发。
“吴衙差，你……可有什么好办法？”
终于问出来了。
吴平发心里像有一朵花在绽放，花瓣一片一片地舒展开来，每一个毛孔都透着舒坦。
但他面上仍是不显分毫。
吴平发沉吟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轻叩，做出思考的样子。
“办法嘛……”
他拖长了声音，像是在斟酌措辞。
好半晌，他才道：“倒是有一个!”
2k小说阅读网【www.fpxsx.com】第一时间更新《鸾引春昼》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