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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时中，队伍才启程。
因为吴平发交代两位村长，让村民们多吃一些。
这顿朝食是和午饭算在一块儿的，中午他们就不再停下来歇息了。
这时候太阳倒是出来了。
可那阳光白惨惨的，像是蒙了一层灰。
风从山野上刮过，干干巴巴，完全没有往日那种湿润的潮气。
扈满仓仰头看天，不禁皱起眉头。
这天相，怎么看都像是要落雨的样子。
他便去找吴平发。
吴平发听了他的话，脸上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
“林姑娘说了，今儿个一整天都不会下雨。”
扈满仓将信将疑，最终也没再说什么。
之前那几回，人家可都说准了。
虽说他心里不愿承认一个黄毛丫头比他们村里的老人都强，可事实摆在这里。
由不得他不服。
消息传到扈家屯村民的耳朵里，众人议论纷纷。
“林姑娘可说了，今天不会下雨！”
“真的假的？这天儿看着可玄乎啊……”
“人家哪回没说准过？等着瞧吧！”
扈长娟撇着嘴，手里的帕子甩得啪啪响。
“她说不下就不下？她当自己是谁啊？龙王爷家的亲闺女？”
邹秋蝉听出她话里的讥讽，掩嘴笑了起来。
她接过话茬，刻意没有压低声音。
“真有本事的人，能被鸠老太指成灾星？我看这事儿也难说，保不齐她那本事……来路不正!”
这话一出，旁边的几个妇人立刻交换眼色。
虽然她们都没说话，可那眼神里的意思大家都明白。
邪祟附体，自然与众不同。
扈满仓听到后头的嘀咕声，回头瞪了一眼。
邹秋婵拉了拉扈长娟的袖子。
两个人便都垂首不语。
扈家屯的人走得三心二意。
一半盼着下雨，好戳穿秦凤仪的鬼话。
一半又怕真下起来，耽误了行程。
队伍就在这种微妙的气氛里向前行进。
只有秦凤仪面不改色。
她走在人群中，坦荡自若。
没一会儿。
太阳又被乌云遮了起来。
明明是上午最热烈的时候，却像是临近黄昏般的暗沉。
邱小苗憋了一路，终于忍不住小声问。
“姐，这天气到底怎么回事？你是不是有什么打算？”
秦凤仪看了她一眼。
不得不说，这丫头确实了解她。
“安心走吧，等歇下来我有事情交代你去办……”
邱小苗的眼睛瞬间被点亮。
这是要搞事情啊！
她兴奋地连蹦带跳，直到秦凤仪盯了她一眼，她才老实下来。
日头从东走到西，从白惨惨又变成昏黄黄。
没有雨。
一滴都没有。
那层蒙着太阳的灰不知什么时候散了，落山前的阳光还带出几分暖意。
村民们一直走到弯月升空。
风还在吹，但这天却干爽得似乎能搓出火星子来。
吴平发终于发话，让大家停下来休息。
这片林子比前几日宿过的地方都要密一些。
树冠连着树冠，把月光遮得严严实实。
两个村长都让村民们多点了几堆火。
火光照出去，也只能勉强看清近处的几张脸。
男人们四散开去捡柴火，妇人们则抱着瓦罐往林子里头走。
那边有一条小溪，水还算清澈。
天气太热，得多存些水。
邱小苗道：“姐，我们去捡柴打水，你和繁星就在这边等着吧。”
秦凤仪点点头，看着邱大壮和邱小苗兄妹俩钻进林子。
没过多久，林子那头忽然传来一阵嘈杂。
“呀！有座庙！”
“还真是啊！这荒郊野岭的，怎么会有庙……”
“走，过去看看！！”
原本四散的人群朝着一个方向聚拢。
秦凤仪没有动。
邱小苗很快跑了回来，脸上带着惊奇。
“姐，前头有座小庙！好多人去拜祭了，咱们也过去看看吧！”
秦凤仪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
“走吧！”
小庙在林子最深处。
说是庙，其实小得可怜。
不过两间屋舍大，青砖灰瓦，檐角都塌了一边。
门口的石阶被踩得光溜溜。
门板虽旧，却没有多少积尘，显然是经常有人来清扫打理。
有村民已经举着火把进去了。
秦凤仪跟着几人跨进门槛。
一股说不清的味道扑面而来。
香火烧尽的草木灰气，混着陈年木头的霉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
应该是供品腐烂后又干透的残香。
火把的光摇摇晃晃，照出墙上斑驳的壁画。
颜料剥落了大半，只能依稀看出些莲花纹样。
正中间有一尊泥塑。
塑像不高，比寻常人高不了多少。
但往那儿一坐，竟压得整个庙堂都安静下来。
僧人模样的菩萨，结跏趺坐，左手持宝珠，右手握锡杖。
面容低垂，眉眼半阖。
似看非看地望着下方。
火光跳动的阴影里，他的表情显得既慈悲又威严。
“地藏菩萨！”
有个老汉惊呼出声，扑通跪了下去。
地藏菩萨以“地狱不空，誓不成佛；众生度尽，方证菩提”的宏大誓愿闻名，被尊为大愿菩萨。
他不只救度地狱众生、拔济苦难，还监督地狱刑罚，被民间视为慈悲与正义的使者。
人群像被风吹倒的麦子一样，呼啦啦地跪下去一大片。
秦凤仪站在人群后，仰头看着那尊泥塑。
菩萨半阖的眼眸，似乎也落在她的身上。
邱小苗拽了拽她的袖子，小声道：“姐，这菩萨……我瞧着心里有点发毛，又有点想哭。”
秦凤仪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村民们已经开始祭拜。
没有香，他们就跪在地上磕头。
没有供品，他们就从怀里掏出舍不得吃的干粮，小心翼翼地摆在供桌上。
干饼、硬馍、晒干的枣子、舍不得吃的酱菜……
都是些不值钱的东西。
可放在那张破旧的供桌上，在烛火映照下，竟显得无比郑重。
张婶子把小宝按在地上磕头，嘴里念念有词。
“求菩萨保佑这孩子平安长大，保佑我们一路顺遂，到了青浦县能有个好的落脚地，来年风调雨顺，庄稼能有好收成……”
“地藏菩萨最讲的就是公道！谁受了冤屈，谁遭了难，他都会记着！”
老汉磕完头，又对旁边的村民道：“恶人到了他跟前，那可藏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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