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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无极的尸体被抬上了马车。

沈七娘赶车,阿九坐在旁边,两个人一句话都没有说。

上官楼没有跟那辆车,她上了萧烟的马车,坐在角落里,怀里抱着那只证物箱。

箱子里装着赵无极的刀、周长庚的刀、顾怀仁的刀。

三把刀,三代人,三条命。

她抱着那只箱子,像是在抱着一座坟。

萧烟骑马走在前面,他的背影在暮色中很直。

她没有看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上还沾着赵无极的血,已经干了,发黑,嵌在指甲缝里,洗不掉。

她用手帕擦了一下,擦不掉。

又擦了一下,还是擦不掉。

马车在官道上走了几天。

第八天的傍晚,到了长安。

城门快关了,守城的兵丁正在推那两扇厚重的木门。

萧烟的马冲到了城门口,亮出令牌,兵丁把门推开了。

马车跟着冲了进去。

马蹄踩在青石板路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路上的行人纷纷避让,有人骂了一句,声音被风吞没了。

六处驻地的灯还亮着。

老赵在厨房里炖汤,听见马蹄声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阿九从车上跳下来,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沈七娘把马牵到后院,横刀挂在腰上,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发白。

上官楼从车上下来,抱着证物箱走进验尸房。

她把箱子放在白石台上,打开盖子,把三把刀一把一把地拿出来,并排摆在台面上。

顾怀仁的刀、周长庚的刀、赵无极的刀。

三把柳叶刀,一模一样的长短,一模一样的形制,一模一样的刀柄缠丝。

刀柄的底部刻着三个字——“顾”“周”“赵”。

三个字,三把刀,三个人。

顾怀仁的刀上有血,周长庚的刀上有血,赵无极的刀上也有血。

三把刀上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顾怀仁杀了上官云起,周长庚杀了顾怀仁,赵无极杀了周长庚,也杀了自己。

一条线,三代人,从太医署到千机阁到七绝门,从长安到成纪,从武三思到安禄山。

杀到头,杀到自己。

上官楼把三把刀用绸布包好放回箱子里。

她从袖中取出那根从周长庚刀柄上解下来的丝线,对着灯看。

绞线的纹路细密均匀,三股细丝拧成,每股细丝又有三股更细的丝拧成。

军器监的绞线,每一卷都有编号。

她在纸上一笔一划地写下那个编号——甲坊署天宝十五载三月十五日,五十丈,经手人李昭德。

李昭德在牢里。

她把这张纸放进证物箱,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长安城笼罩在一片夜色中,远处的坊门已经关了,街上没有行人,只有巡夜的武侯骑着马从巷口经过,马蹄声在青石板路面上回荡。

她的手指在窗框上无意识地叩着,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数着什么。

萧烟从正房过来,站在验尸房门口。

他没有进来,只是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她的背影很瘦,衣裳空荡荡的,肩膀微微前倾,头低着,像是在看窗外的什么东西,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吃了没有?”他问。

上官楼没有回头:“不饿。”

“老赵炖了鸡汤。”

“不饿。”

萧烟没有再说。

他转身走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回来了,端着一碗汤。

汤是鸡汤,金黄色的,飘着红枣和枸杞,冒着热气。

他把碗放在白石台上,没有叫她,转身走了出去。

上官楼站在窗前没有动。

那碗汤的热气在灯下袅袅地升起来,像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她的目光。

她转过身,走到白石台前,端起那碗汤喝了一口。

烫,很烫,烫得她舌尖发麻。

她没有停下来,一口一口地喝着,把那碗汤喝完了。

放下碗的时候,碗底还有几颗枸杞。

她用筷子夹起来吃了。

她放下碗,走到门口。

萧烟站在院子里,背对着她,仰头看着夜空。

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银白色。

他的竹簪子歪了,鹤氅的领子翻起来了,袍角上沾着泥。

他在这里站了很久了。

她走到他身边,伸出手,把他翻起来的领子按了下去。

动作很快,快到她的手几乎没有在他领子上停留。

但她的手从他领子上划过的时候,指尖碰到了他的脖子。

凉的。

她的指尖是凉的,他的脖子是温的。

她把手缩了回来。

萧烟没有动。

他看着夜空,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上官楼站在他旁边,也仰起头看着夜空。

长安城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一层厚厚的云压在头顶上。

她看了一会儿,低下头,转身走回了验尸房。

她把那件月白色的斗篷从墙上取下来,铺在毡子上,躺下去。

斗篷上有萧烟的气味,松木的,淡淡的,比以前淡了很多,快闻不到了。

她把脸埋进斗篷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还是有的。

她闭上眼睛。

长安城的夜风从窗外灌进来,吹得灯焰摇摇欲灭。

她没有关窗,把斗篷裹得更紧了。

第二天一早,上官楼去了大理寺。

裴玉在办公房里坐着,面前堆了一摞案卷,正低着头批阅。

他看见上官楼进来,放下笔,站起来。

“上官姑娘,潼关的案子查得怎么样了?”

他的声音比以前客气了很多,不冷不热的,公事公办。

上官楼把那三把柳叶刀从证物箱里取出来,放在他的桌案上。

三把刀并排摆着,刀刃上的血已经干透了,发黑。

刀柄上缠着黑色的丝线。

刀柄的底部刻着三个字——“顾”“周”“赵”。

裴玉拿起顾怀仁的那把刀,对着光看了看。

“顾怀仁的刀?”

“是。”

“周长庚的刀?”

“是。”

“赵无极的刀?”

“是。赵无极是顾怀仁的外甥,周长庚的师弟。他杀了商队的人,杀了响马的人,杀了周长庚。他是主谋。”

裴玉把刀放下。

“周长庚已经死了。”

“周长庚是赵无极杀的。赵无极已经认罪了。”

“赵无极呢?”

上官楼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放在桌案上。

信是赵无极写的,在他死之前写的,塞在衣领里。

上官楼替他收尸的时候发现的。

信纸上只有几行字——“孟文渊商队十一人是我杀的,响马八人是我杀的。周长庚是我杀的。李昭德替我取了绞线,他不知道我要做什么。所有的事都是我一人所为。赵无极,天宝十五载五月。”

裴玉把这封信看了两遍,折好放回信封里。

“赵无极现在在哪里?”

“死了,自尽。”

裴玉沉默了。

他把三把刀收进证物袋里,在案卷上写了一行字。

上官楼没有看他写了什么,她站起来,走出大理寺的大门。

阳光很好,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她站在台阶上闭了一会儿眼睛,听见身后的脚步声。

萧烟。

她睁开眼,没有回头,走下台阶。

萧烟跟在她身后,两步的距离。

六处驻地的院子里,沈七娘在磨刀。

磨刀石搁在井台上,她双手握着刀柄一下一下地推,刀刃在磨刀石上发出“嚯嚯”的声响。

她看见上官楼进来,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上官姑娘,赵无极的案子结了?”

“结了。”

沈七娘低下头继续磨刀,“嚯嚯,嚯嚯”,一声一声的。

上官楼走过她身边,进了正房。

萧烟跟了进来。

两个人在桌案前坐下来,隔着一张桌案。

老赵端了两碗茶进来,放在两个人面前。

茶是今年的新茶,明前龙井,汤色碧绿,香气清冽。

上官楼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萧烟也喝了一口。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响马刀的案卷封存那天,凉州的急报到了六处。

急报是凉州刺史亲自写的,加盖了刺史大印,一路快马换了八匹马,五天跑了两千里。

阿九接过急报的时候,信使已经累得从马上滚了下来,趴在地上喘了半盏茶的功夫才爬起来,嘴唇干裂出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萧烟拆开急报,脸色沉了下去。

上官楼从验尸房过来的时候,正房的灯还亮着,萧烟面前的急报摊开着,他的手指按在纸上,指节微微发白。

她没有问,走过去拿起急报往下看。

凉州都督府夜宴,都督宴请西域使节,夜光杯倒酒后杯中酒变成血红色,饮者七窍流血而死。

死者是西域使节,都督也喝了,也死了。

上官楼把急报放下,抬起头看着萧烟。

萧烟站在舆图前面,用朱砂笔在凉州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凉州在长安以西两千里,河西走廊的咽喉,丝绸之路的要冲。

凉州都督姓郭,叫郭英杰,是郭子仪的远房堂弟,在凉州经营了七八年,跟西域诸国做生意,每年往长安送不少银子。

他死了,死在夜光杯下,死在西域使节面前,死在满堂宾客眼前。

上官楼站在舆图前看着那个朱砂圈,凉州,她没去过。

但她听说过夜光杯,西域进贡的宝物,斟酒时杯壁通透,酒色如血。

那不是酒的颜色,是杯子的颜色。

夜光杯是玉做的,祁连山的玉,墨绿色的,薄如蛋壳,透光性好。

酒倒进去,光从杯壁透过来,酒看起来是红色的。

不是真的红,是光的折射。

但郭英杰杯里的酒是真的红了,不是光的折射,是血。

他的血从七窍流出来,流进了酒杯,把酒染红了。

西域使节也喝了,也死了。

两个人,两杯酒,两具尸体。

萧烟的手指在舆图上叩了两下。

“凉州刺史的急报上说,夜光杯是郭英杰自己珍藏的,酒是他自己倒的。西域使节是客人,郭英杰是主人。主人给客人倒酒,自己也喝。客人死了,主人也死了。谁下的毒?什么时候下的毒?毒下在酒里还是下在杯子里?”

上官楼没有说话,她在想师父教过她的一句话,下毒只有三个地方,食物里,水里,容器里。

食物和水可以换,容器不会换。

毒在杯子里。

上官楼从袖中取出银针包,开始准备工具。

凉州两千里,快马也要十天。

她需要把所有的工具都检查一遍,银针、探针、骨锯、手术刀、瓷瓶、试药,一样都不能少。

萧烟站在门口看着她忙碌。

“车准备好了,天一亮就出发。”

上官楼没有抬头,只是“嗯”了一声。

天还没亮,马车就出了城。

上官楼坐在车里,把急报又看了一遍。

郭英杰,四十五岁,凉州都督,在凉州待了八年。

西域使节叫骨力裴罗,四十来岁,是西域一个小国的使臣,来长安朝贡,路过凉州,郭英杰设宴款待。

宴会上,郭英杰拿出珍藏的夜光杯,亲手倒酒,先敬客人,客人喝了,他也喝了。

客人当场七窍流血而死,郭英杰也七窍流血而死。

两个人前后不到一盏茶的功夫,都死了。

其他人没有喝酒,没有中毒。

毒在酒里,在杯子里,在倒酒的那一刻。

上官楼合上急报,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

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单调而绵长,她的手指在药箱盖上无意识地叩着,一下一下的,像在数着什么。

马车在官道上走了很多天,从长安到凉州两千里,走了整整十一天。

第十一天的傍晚,到了凉州。

凉州城不大,城墙是黄土夯的,不高,但很厚。

城楼是木结构的,飞檐翘角,在暮色中像一只展翅的鸟。

城门口站着几个带刀的兵丁,穿着皮甲,脸被风吹得黝黑粗糙。

他们看见六处的令牌,侧身让开了路。

郭英杰的灵堂设在都督府的正堂。

白布幔帐在风里飘着,吹鼓手坐在棚下嘀嘀嗒嗒地吹,吹的曲子哀婉凄凉,跟长安的不一样,调子更高,更悲。

棺材是柏木的,黑漆漆的,停在大堂中央。

棺材前面摆着供桌,桌上供着果品和香烛。

郭英杰的夫人跪在灵堂旁边,穿着一身白,头发散着,脸上没有泪。

她已经哭不出来了,哭了几天,眼泪干了,嗓子哑了,跪在那里像一尊泥塑。

西域使节骨力裴罗的尸体停在都督府后院的厢房里,用白布盖着。

凉州刺史姓杨,叫杨文广,四十多岁,白面微须,穿着一身墨绿色的官袍,站在厢房门口搓着手。

他看见萧烟和上官楼来了,迎上来,脸上带着笑,笑得很勉强。

“萧公子,上官姑娘,二位一路辛苦。”他的声音有点抖。

“骨力裴罗的尸体在这里,郭都督的尸体在灵堂。下官不敢动,等着二位来验。”

上官楼没有接话,直接走进了厢房。

骨力裴罗的尸体躺在白石台上,用白布盖着。

她揭开白布,死者是男性,四十来岁,卷发,高鼻,深目,皮肤黝黑,穿着一身胡服。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半睁着,嘴微微张开,脸色发青,嘴唇发紫。

七窍流血,血已经干了,凝固在脸上,像一幅暗红色的面具。

致命伤不是外伤,是中毒。

七窍流血是中毒的典型特征,毒物作用于血管,血管破裂,血从眼耳口鼻流出来。

上官楼俯下身,掰开死者的嘴,用探针从喉咙深处刮了一点残留物。

残留物是暗红色的,混着血和胃液,有一股苦味,苦得发涩,混在血腥味里几乎闻不出来。

乌头,跟镜子迷宫案里王蓁中的毒一样,跟牡丹劫案里崔元综中的毒一样。

***,口服,混在酒里,喝下去一盏茶的功夫毒发,全身血管扩张,七窍流血,心脏骤停。

她又从死者的鼻孔里刮了一点干涸的血迹,装进瓷瓶里。

又从耳道里刮了一点,也装进瓷瓶里。

她需要把这些样本带回长安化验,但她几乎可以确定了,***。

她站起来走出厢房,去了灵堂。

郭英杰的尸体在棺材里,穿着官袍,戴着官帽,脸上化了妆,但七窍流血的痕迹遮不住,粉底下面还是能看出暗红色的血痕。

上官楼让老赵把尸体从棺材里抬出来,放在灵堂旁边的厢房里。

郭英杰的夫人跟了过来,跪在门口,不说话,只是跪着。

上官楼没有赶她走,揭开白布开始验尸。

郭英杰,男性,四十五岁,体型偏胖,皮肤粗糙。

七窍流血,跟骨力裴罗一模一样。

她掰开他的嘴,从喉咙深处刮了一点残留物,***,苦的,涩的,跟骨力裴罗的一模一样。

同一批毒,同一个下毒的人。

上官楼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跪在地上的郭夫人。

“郭夫人,郭都督的夜光杯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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