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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守仁双眼骤然一亮,身子下意识前倾,原本闲散的姿态瞬间端正,眸中满是惊诧与浓厚兴致。他素来痴迷格物究理,这般超脱常理的奇物,最是牵动他的心神。
“世间竟有这般异术?不靠车马,不凭飞鸟,单凭声响便能传信?”王守仁追问,语气急切,“你又是从何处习得此法?是古籍失传秘术,还是你自行推演琢磨而出?快快演示一遍,让我亲眼见识。”
许哲颔首,指尖轻抬,落在按键之上。烛火微光之下,指骨分明,起落之间,几声清晰规整的长短音缓缓在静谧书房之中响起。
“滴……嗒,滴嗒……滴。”
声响低沉短促,节奏分明,错落有致,无杂乱杂音。
王守仁凝神屏息,一动不动,双耳细听声响排布,目光紧盯按键起落。片刻之间,他眼眸愈发明亮,神色从惊诧转为震撼,转瞬又陷入沉思。
“我明白了。”王守仁缓缓开口,语气笃定,“短音为标记,长音为隔断,以长短次序排布组合,借不同声响对应不同文字。以声定码,以码成字,是这个道理吧?”
许哲眼中掠过一丝赞许,王守仁天资卓绝,仅凭几声轻响,便看透核心逻辑。
“不错。”许哲坦然应声,“此法算是偶得古法,我自行推演改良,眼下一共打造两台,形制一致,可两两配对、互通传讯。机括原理我已然尽数吃透,唯独密码编排、节律规范、加密防截之法,单凭我一人,难免思虑不周。你精通数理、心思缜密、善于推演,此事,非你不可。”
王守仁伸手轻轻触碰按键,指尖感受机括回弹的力度,眉眼含笑,语气满是赞叹:
“伯昭啊伯昭,你当真世间奇才。前日昭远球腾空凌云,改写侦查格局;今夜这电报机无声传信,打破距离桎梏。若是此物铺开,送入九边军镇,南北互通、远近相连,边关斥候不必亡命奔波,烽燧不必昼夜燃放,大半斥候驿卒,皆可省去。”
他抬眸看向许哲,目光灼灼:
“说吧,你想让我如何配合?密码编排、节律划分、密语编撰,但凡我能做到的,绝不推辞。”
许哲抬眸望向好友,烛火映在二人眼底,沉静而坚定。
“今夜起,你我二人,闭门研算。”
窗外暮色沉沉浸染庭院,昏蒙天光透过雕花窗棂,斜斜切进静谧的书房之内。
屋内没有喧嚣人声,唯有清脆短促的滴嗒声响,连绵不绝、错落往复,在密闭的屋中轻轻回荡。
声响不大,却格外清晰,每一次按键起落,都像是在为大明腐朽滞后的边防,敲开一条崭新的前路。一场足以改写北疆军情格局、撼动当世军政体系的隐秘研造,便在这一方幽静书房之中,悄然铺展,缓缓推进。
光阴悄无声息流转,转瞬之间,许哲与王守仁已在许府僻静外书房闭门苦修、钻研演练了七八日之久。
这几日里,许哲索性推掉所有朝堂公务,对外只以新婚休整、兼理工部密器图纸为由,告假不赴衙、不入朝,连内阁例行的寻常议事也一并推辞。
府中下人早已被严令管束,不得靠近外书房半步,每日膳食由专人定时送至院外,无人敢私自窥探、妄议半句。整座外院隔绝尘嚣,成了一处隐秘至极的格物研机之地。
白日天光清亮,二人相对伏案,桌案之上两台形制一模一样的电报机静静陈列,旁侧堆满密密麻麻的宣纸稿纸。
纸上或是排布规整的长短音记号,或是反复修订的密码对照表,又或是标注详实的边关布点草图。
二人轮番上手,指尖反复按压金属按键,一遍又一遍校准声响节律,推敲密码排布逻辑。
起初只是简单的单字传译,东西南北、兵马粮草,字字反复核验;而后循序渐进,推演短句、编撰军情密语,将敌袭、驰援、固守、断粮、诈退、设伏等边关常用军情,逐一编成专属暗号;待到夜深人静,烛火摇曳之时,二人便就着昏黄烛光,推演九边传讯布局。
何处依山设暗站、何处戈壁建中转、风沙天气如何加固器械、敌军窥探如何加密防截、紧急军情如何加急传报、寻常军务如何简写省码,一桩桩、一条条,层层拆解、反复推敲。
数日打磨下来,两台电报机收发讯号丝毫不差,哪怕是连贯完整的长篇军报,也能顺畅传递、精准破译。
密码体系更是层层设防,明码、暗码、备用暗号三重嵌套,外人即便偶然听见屋内滴嗒声响,也只会当作寻常机括动静,绝无可能破解其中暗藏的文字讯息。
此刻已是午后,暖融融的春日阳光透过窗格,落在桌案的宣纸之上。纸上是刚刚推演完毕的一段模拟边关急报,字迹工整,条理清晰。
王守仁执笔落下最后一笔,将狼毫轻轻搁在砚台旁,指尖还残留着墨汁微凉的湿意。
他微微仰头舒展肩背,眉眼间带着几分倦意,却又难掩眼底的灼热光亮,侧头看向身侧的许哲,轻声笑道:“伯昭,这般日夜不休操练,我如今耳朵都快要练出辨识之能了。无需目视,单凭耳力,便能分清长短轻重,辨明讯号含义。
别说眼下百里之内瞬息传信,往后若是铺展线路、增设站点,哪怕是千里边关互通,咱们这套电讯法子,也稳如磐石,绝无滞涩。”
许哲闻言,缓缓松开按压在按键上的手指,指尖尚且残留着金属冰凉的触感,连日反复练习,指腹已然磨出一层淡淡的薄茧。
他向后倚靠在紫檀木椅背上,抬手轻轻揉捏酸胀的眉心,眉宇间虽带着几分疲惫,神色却松弛淡然,眼底藏着一抹尘埃落定的平静。
“我亦是如此。”
许哲声音清淡低沉,语气笃定,“连日打磨,从机括运转原理,到长短音编码规则,再到多重加密防截之法,三层防护层层紧扣,已然尽数熟透。如今两台器械磨合完美,密码体系反复核验,无错漏、无破绽,哪怕是北地风沙、严寒酷暑,稍加改良构件,便能适配边关严苛环境。”
王守仁伸手轻触电报机冰凉的黄铜外壳,指尖摩挲着打磨光滑的机括纹路,感慨一声:“你这物件,当真是古今未有之奇。昔日烽燧传信,白日燃烟、黑夜举火,遇风沙雨雪便彻底断绝;快马驿传,百里路途需耗时整日,千里军情更是迁延数日。而这电报,无声无息、转瞬即达,无需人畜奔波,不受天气桎梏。若是九边各镇尽数布设,千里边防连成一体,鞑靼骑兵但凡有异动,我军顷刻便知,再无情报滞后、孤立死守之困。”
“正是这个道理。”许哲颔首,目光望向窗外澄澈天际,思绪飘向绵延千里的北疆防线,“此前昭远球只能浮空探敌,所见景象终究有限,且视野受限、无法持久。可这电报不同,它无有形的疆域束缚,是一条看不见、斩不断的军情脉络。一旦布设成型,便是我大明北疆的万里神脉。”
王守仁指尖轻轻叩击桌案,沉吟片刻,正色道:“器械已成,密码完备,推演周全,也是时候停下闭门苦修,择日奏报陛下与内阁了。此物不宜久藏,一来拖延日久容易走漏风声,二来朝堂之上,陛下与阁老早已对你好奇万分,迟迟不见动静,反倒容易惹人猜忌。”
许哲闻言淡然一笑,抬手拾起桌角一张写满密语的宣纸,指尖轻轻拂过工整的字迹:“我自然明白。此番闭门多日,已然超出常理。昨日府中仆役上街采买物资,归来禀报,说京城官场之中,早已流言四起。内阁几位阁老频频向工部官吏打探我的动向,就连市井坊间,都有人传言我许某人闭门在家,雕琢惊天军器。”
王守仁忍俊不禁,眉眼弯弯,语气带着几分戏谑:“这也难怪。你先前献上昭远球,浮空探敌、惊艳朝堂,满朝文武皆以为你会趁热打铁、接连献策,谁料你转头便闭门不出,销声匿迹。这般反常举动,换做是谁,都会心生揣测。恐怕如今京城之内,半数官员都在好奇,你许伯昭究竟在府中憋什么大招。”
“人红是非多,自古皆是如此。”许哲淡淡挑眉,语气平和无波,“朝堂文官大多固守经学礼法,鄙夷奇技淫巧。我接连打造新式器械,本就惹人非议,此番闭门不出,更是容易招致流言。好在陛下圣明,内阁几位阁老通透豁达,暂且无人发难。”
“说起此事,我倒想起一人。”王守仁端起手边微凉的清茶,浅酌一口,笑道,“刘元辅阁老乃是你的岳父,向来最是关切于你。你闭门多日,连自家岳丈都不曾登门探望,想来刘阁老如今也是一头雾水,猜不透你心中盘算。”
许哲闻言失笑,微微摇头:“岳父素来沉稳持重,知晓我行事谨慎,无万全把握绝不轻易示人。我未曾登门拜访,他便明白我在钻研机密重器,绝不会贸然前来打扰。何况我早已派人给岳府递去口信,言明我近期闭关研造军械,无暇应酬,他自然能够理解。”
二人相视一笑,屋内静谧安然,桌上电报机静静伫立,无声见证着这场改变时代的钻研。
而此刻,皇城内阁值房之内,亦是一派闲谈议事的平和景象。
春日午后暖风融融,透过殿外廊下的雕花窗,吹入值房之内,拂动案上堆叠的奏章。
三位当朝阁老端坐案前,方才处置完户部漕运、吏部考核的公务,闲来无事,便随口闲谈朝堂人事,话语之间,自然而然提起了多日未曾上朝的许哲。
徐溥抬手放下朱笔,将批阅完毕的奏章规整叠放,抬手捋了捋花白的胡须,脸上带着温和笑意:“这位许伯昭,当真算得上朝堂之中最特殊的年轻臣子。新婚假期刚满,入朝露了一面,献上昭远球这般旷世奇物,而后便再度闭门不出,一连十余日不见人影。
我听闻工部衙署之中,如今但凡有棘手事务,皆只能等候他亲笔手谕,旁人根本无权决断,也不知他在府中究竟钻研何等新奇物件。”
一旁的丘濬正低头翻阅边郡户籍卷宗,闻言缓缓抬首,神色郑重,附和着点头:“前日工部分管屯田的主事登门请示公务,亲口向我禀报,许侍郎连日闭门谢客,府中防卫森严,下人皆不得随意靠近书房,唯有几份简短手谕传出,调度物料、安排工匠。依老夫揣测,定然是那昭远球尚有改良空间,他想要打磨瑕疵、优化形制,故而闭门潜心钻研。”
“不止于此。”刘健端起温热的青瓷茶盏,指尖摩挲光滑杯壁,眸光深沉,微微沉吟,“伯昭此人心性沉稳、思虑深远,素来不做无用之功。若是单纯改良昭远球,无需这般断绝外事、刻意隐匿。此人做事,向来谋定而后动,不弄出十足把握,绝不肯轻易示人。只是他连日不上朝、不进宫,方才陛下御驾巡经文华殿,还特意向我问了一句,询问许哲近况。”
三人话音未落,殿外便传来一阵轻柔规整的脚步声,布料摩擦之声轻缓,熟知宫廷规矩,不用抬首便知是宫内内侍。
果不其然,司礼监秉笔太监萧敬手捧一叠明黄色文书,躬身缓步走入值房。他面色温和,笑意谦恭,目光扫过三位阁老,开口笑道:“三位阁老在此议事,倒是凑巧。万岁爷方才在乾清宫批阅奏章,忽然念起许侍郎,特意遣奴才前来问话。
陛下说笑,说许侍郎新婚过后便销声匿迹,莫不是沉溺新婚喜乐、乐不思蜀?亦或是又在暗中打磨军国利器?特命奴才前来问询,许侍郎近日可有器物进展,何时方能入朝觐见?”
徐溥闻言,当即放下手中卷宗,仰头轻笑一声:“真是说曹操,曹操便至。我等方才恰好闲谈伯昭,陛下那边便派人来问询,可见这位年轻侍郎,早已深得圣心,连帝王都对他好奇不已、时刻挂念。”
刘健放下茶盏,茶底清水漾开一圈浅浅涟漪,他淡然失笑,语气带着几分赞许:“伯昭性子清冷孤傲,行事特立独行,偏偏才干卓绝、屡出奇迹,也难怪陛下时时挂心。
萧公公且回宫回奏陛下,就说许哲近日在府中密制边防重器,此物关乎北疆军情传讯,机密至极,故而不便外出会客、入朝议事。待器物打磨完善、核验无误,他必定第一时间入宫面圣,绝不敢拖延。”
萧敬本就心思活络、善于察言观色,听闻“边防重器”四字,眼中瞬间闪过一抹亮色,连忙躬身追问:“哦?又是新式军器?先前昭远球已然惊艳宫闱,如今竟还有密造重器?奴才记下了,这便即刻回宫复命,也好让陛下安心,知晓许侍郎并非耽于享乐,而是为国操劳。”
说罢,萧敬将文书规整收好,微微躬身行礼,脚步轻缓地退出内阁值房,急匆匆折返乾清宫复命。
目送萧敬离去,丘濬缓缓合上书卷,由衷感慨一声:“昭远球已然称得上千古奇物,足以革新边关侦查之法。如今他又密造边防传讯重器,实在令人难以揣测。老夫为官数十载,从未见过这般天赋异禀、善于格物造器的年轻臣子。”
“你我无需多虑。”徐溥抬手抚平卷面褶皱,语气平和,“许伯昭行事稳重,心思缜密,既然刻意隐匿,便说明器物尚未万全。他绝非浮躁冒进之人,若无十足把握,绝不会轻易将物件呈上朝堂。我等只需静待便可,不必过多打探干涉。”
刘健抬眸望向窗外澄澈晴空,春日暖风拂动殿前柳枝,枝叶轻摇,他目光悠远,语气笃定而淡然:“不必催促,亦不必深究。此人胸有丘壑、心怀家国,既然闷头潜心做事,便定然不会辜负陛下信赖、不会辜负朝廷期许。且耐心等候,待到器物现世之日,必有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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