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霹雳划破辽东的夜,京师六百里加急密报被张居正攥在掌心,蜡封红漆被汗水洇开,信笺上“北虏十万铁骑集结,不日南犯”十二个字,如刀锋刺目。他猛地起身,香樟木案上茶盏被震落在地,滚烫茶汤溅湿了暗纹蟒袍。

“宣戚继光、谭纶即刻入宫。”张居正声音嘶哑,往门外疾走,“备马!”

蓟州总兵府,戚继光正秉烛看沙盘。东起山海关,西至居庸关,一千二百里边墙他用朱笔密密麻麻标满驻军番号、粮秣储备与敌台射界。空心敌台已修成九百余座,每座可藏兵三十人、储火药五百斤,但面对鞑靼倾巢而出,仍如蛛网拒飓风。

“总兵!”亲兵裹着一身寒气冲进来,“首辅急召,催您即刻上京。”

戚继光虎目微沉,目光落在沙盘左侧那面残破的“戚”字军旗上——那是嘉靖三十八年台州大捷后,三千义乌子弟血染的旧旗。他解下佩剑搁在案上:“传令各部:三更造饭,四更披甲,五更之前,车营、步营、骑营全部进入预定防线。本镇去去便回。”

“总兵——”

“军令如山。”戚继光声音平得像冻透的滦河,“若半日不归,按方略行事。俞帅已率浙兵三千北上,两日内必至。”

快马踏碎京郊官道上的薄霜,卯时三刻,乾清宫西暖阁内已灯火通明。隆庆帝高拱坐于御案后,眼底青黑一片,手指无意识叩着扶手。张居正立于左侧,谭纶、王崇古分列两侧,戚继光甲胄未卸,单膝跪地时铁叶哗啦作响。

“起来说话。”隆庆帝抬手,“蓟镇能守几日?”

这话问得诛心。满殿鸦雀无声,连伺候茶水的太监都屏住了呼吸。戚继光却不急着答,他环顾殿内,目光在悬挂的北疆舆图上停了一瞬,缓缓开口:“陛下,臣不问能守几日,臣只问,要守几月。”

隆庆帝眼皮一跳。

“鞑靼此番倾巢,马匹不下十二万,其中披甲精骑四万余。若按往年旧策,闭门不出,待其粮尽自退,需耗两月。”戚继光声如洪钟,字字砸在汉白玉地面上,“但臣在蓟镇四年,修敌台、练车营、置佛郎机铳三千余门,正为今日。臣拟以七千车营步兵、四千浙兵鸟铳手、三千蓟镇骑兵,三路合围,主动迎击!”

“主动迎击?”高拱豁然起身,“蓟镇兵力不足五万,你拿一万四千人去迎十万铁骑?”

“兵贵精不贵多。”戚继光指向舆图,“鞑靼集结于喜峰口外八十里,必分三路南下。东路掠迁安,西路攻古北口,中路主力破喜峰口。臣请率主力先破中路,以车营列阵拒马,佛郎机铳三段击,待其骑兵锐气尽折,再以浙兵鸟铳手侧翼袭扰,最后蓟镇骑兵抄其后路。东、西两路,谭纶、王崇古各率五千人依托敌台死守,待我中路得胜,再合兵包抄。”

他说得极快,从出阵时机到火器射程,从敌台交叉火力到各营联络信号,事无巨细,如数家珍。殿内落针可闻,张居正的嘴角在烛火掩映下微微上扬,而高拱紧锁的眉头慢慢松开。

“敢立军令状否?”隆庆帝声音发颤,不知是惧还是激。

戚继光双拳一抱,甲胄铁叶锵然相撞:“戚继光以项上人头作保,半月之内,必斩鞑靼南侵之念!”

“好!”隆庆帝拍案,“朕准你全权调度。兵部、户部全力配合,胆敢掣肘者,以通敌论处!”

这话是说给殿外候着的几位元老听的。戚继光余光瞥见梁柱后那抹绯袍一角微微一缩,心中冷笑:严党虽倒了,但换了身皮接着吃人,只要有张居正在一日,这些蛀虫便翻不起浪。

午后出京,戚继光马不停蹄向蓟镇疾驰。行至密云驿道时天色已暗,前方火把攒动,一彪人马拦住去路。

“前面可是戚总兵?”来人声音浑厚,翻身下马时铁甲沉重砸地。火光映出一张棱角分明的黑脸,双鬓微霜,虎目炯炯——正是俞大猷,身后三千浙兵衣甲鲜明,鸟铳斜背,腰间短刀缠着褪色红巾,那是戚家军独有的标识。

“俞帅!”戚继光勒马,声带笑意,“这么快就到了?我还以为你仍在福建清剿残倭。”

“倭寇早被你打绝了。”俞大猷大步上前,重重捶了捶戚继光肩膀,“东南海波平,我这把老骨头再不北上,怕要生锈了。说吧,怎么打?”

两人并肩而行,火把将身影拉得老长。俞大猷听戚继光说完战策,半晌没吭声,只盯着舆图上那道蜿蜒的长城线,良久才叹了口气:“你可知,你方才说的战法,若被朝中那帮人听了,定要参你‘穷兵黩武、轻敌冒进’。”

“让他们参。”戚继光冷笑,“我只问俞帅一句话:那些参我的人,可曾在三九寒天巡过边?可曾在死人堆里滚过三回?”

俞大猷哈哈大笑,笑声震得道旁枯枝上积雪簌簌而落:“好!我便陪你疯这一回。”

三日后,喜峰口。

北风卷着碎石砸在敌台青砖上,噼啪作响。戚继光立于最高那座敌台之上,手持单筒望远镜,看着远方黑压压的骑兵潮水般涌来。鞑靼人没有立刻攻城,他们在十里外扎下营寨,牛羊遍地,篝火连天,意在示威,意在让守军心生恐惧。

“总兵,他们停下了。”参将胡守仁低声问,“要不要趁其立足未稳,夜袭一把?”

“不急。”戚继光放下望远镜,嘴角扯出一抹冰冷的弧度,“今夜风向东偏北,把五千斤火药、三千桶猛火油,全部搬到上风处。”

胡守仁一愣:“总兵的意思是……”

“让他们先高兴一夜。”戚继光转身走下敌台,靴底踩碎冰碴,“明晨卯时,我要这十里平原变成人间炼狱。”

这一夜,蓟镇守军无人合眼。车营把三百辆偏箱车推出城关,每辆车后架两门佛郎机铳,弹药手三人一组,轮番装填。四千浙兵鸟铳手伏于车阵两翼矮坡后,枪口对准鞑靼营寨必经之路。三千骑兵皆下马持刀,藏于关城阴影中,马嘴勒紧衔枚。

寅时三刻,最黑的时候。

戚继光摸黑走遍三道防线,每到一个营便蹲下来,和士卒一样啃冻窝头、喝冰碴水。走到东侧矮坡时,一个年纪不过十七八的小卒冻得手脚发麻,枪管上的霜结了厚厚一层。戚继光二话没说,解下自己的狼皮护膝裹在小卒手上,低声道:“待会儿听号令,佛郎机齐射时,你只盯着中军那面金顶大纛,我若看见它倒下,你便跟着喊‘鞑靼可汗已死’。”

小卒愣愣地抬头,火光映亮戚继光满是风霜的脸,那双眼睛亮得像淬过火的刀。

卯时,天地间只剩灰蒙蒙一片轮廓。鞑靼营中号角呜呜吹响,马蹄踏碎冻土的声音由远及近,大地开始颤抖。万余骑兵分三波次冲锋,铁蹄溅起的冰屑在晨光中如碎银乱舞。

“放!”

戚继光一声暴喝,传令兵火把同时落下。三百门佛郎机铳三段连射,铅弹如暴雨倾泻。冲在最前的一排鞑靼骑兵像被无形巨镰割过,连人带马翻倒,后面的收势不住,踩踏着同伴尸体继续前冲,阵型瞬间撕裂。

“鸟铳手!放!”

四千支鸟铳从两翼响起,枪口焰几乎连成两道火墙。鞑靼骑兵两侧遭袭,马匹受惊嘶鸣,阵脚大乱。但毕竟是百战精锐,中军金顶大纛连挥三下,残骑竟重新聚拢,向车阵正面发起决死冲锋。

“换三段击!”戚继光拔刀,“步兵举狼筅,拒马!”

车阵后方,三千义乌老兵从盾牌后探出狼筅——这种五米长矛专克骑兵,顶端铁枝分叉如鹿角,战马撞上便肠穿肚烂。鞑靼前锋马匹惊恐嘶鸣,硬生生勒住,却被后面涌上的同伴顶翻,阵前瞬间形成人马尸堆,竟成了天然的屏障。

“骑兵,出!”

关城阴影中,三千骑手翻身上马,从侧翼杀出。这些骑兵并非鞑靼惯见的那种重甲冲击,而是轻骑快刀,专砍马腿、削旗手,一击即走,绝不恋战。鞑靼中军大纛右侧那面蓝旗应声而倒,中军指挥短暂混乱。

戚继光等的就是这一刻。

“俞帅!”他回头大吼,“该你了!”

俞大猷早已率一千精锐摸到鞑靼营寨后方。这位年过半百的老将此刻身先士卒,带人把五千斤火药、三千桶猛火油泼向鞑靼辎重。火折子落下的瞬间,半个营寨拔地而起,爆炸的气浪将数十顶牛皮帐掀上天空,变成漫天火雨。

“鞑靼可汗已死!鞑靼可汗已死!”

三千义乌兵的齐声呐喊压过了战马的嘶鸣和刀枪的碰撞。鞑靼人回头看见营寨起火,又听见可汗已死的呼喊,军心瞬间崩溃。金顶大纛连挥数次都压不住溃退的兵潮,终于也被一箭射落。

追击持续了整整四十里。鞑靼人丢下四千余具尸体和上万匹战马,仓皇北遁。喜峰口外的平原上,焦土冒着青烟,断裂的旗杆斜插在冻土中,被血染红的雪地踩出一条条泥泞的路。

当日下午,戚继光策马立于长城最高处,眼前是狼狈退去的鞑靼残兵,身后是长城线上九百余座敌台燃起的平安狼烟。他缓缓收刀入鞘,耳畔是将士们振臂的呼啸,风中隐约传来关内百姓敲响的铜锣——那是平安的信号,是十六年来蓟镇百姓第一次在鞑靼来犯时没有拖家带口逃往关内的信号。

俞大猷拖着一条血淋淋的左臂爬上来,往戚继光身边一坐,咧嘴笑道:“值得。”

戚继光低头看他胳膊:“伤得重不重?”

“皮肉伤。”俞大猷摆摆手,突然正色,“继光,你知道这一仗打完之后,朝中那些人在背后会怎么说?”

戚继光望着远山如黛,嘴角浮起一丝淡然的笑意:“让他们说。只要山河无恙,随便他们怎么说。”

(第160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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