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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昌府里，彻夜未眠。
董浩存六神无主的看着还在核对户籍的这些人，眼底都泛红了。
姚守信让人把董家的家眷都押大牢去。
进来的时候看都没看董浩存一眼，坐下来打了个哈欠：“太晚了，都歇一歇，天亮再分粮。”
“大人。”董浩存赶紧起身：“下官先回去一趟，明日一早就过来。”
姚守信走过来，拍了拍董浩存的肩膀：“不用回去了，你的家眷已经都来东昌了，我带你去见见。”
董浩存险些一个趔趄摔倒，倒退几步跌坐在椅子上，抬头看着姚守信：“大人！这是为何？因为盐场吗？盐场的事，没人能做得了主啊。”
“我们是同僚，我比你更清楚，走吧。”姚守信叹了口气，往前走了两步回头看董浩存：“长禄啊，你还信不过本官吗？”
董浩存颤巍巍的起来，两条腿都不好使了，强撑着跟姚守信往外走，四个衙役在后头不远不近的跟着，走出衙门一转弯往大牢来，董浩存跑过来抓住姚守信的衣袖：“大人，下官害怕。”
“是该害怕。”姚守信停下脚步：“闵家完了，新君登基要整顿朝纲，只怕这次非闵太师一族的灾难，是闵氏的灭顶之灾啊。”
董浩存扑通跪在地上，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来，他脑子里乱成一团。
姚守信依旧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吩咐衙役搀扶着董浩存往大牢来。
大牢里。
闵福娘看到所有人都在，她坐在地上，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似的。
脚步声传来，闵福娘死死的盯着外面，当董浩存出现在门口的时候，闵福娘猛地扑过来，抓着牢房的木栏：“夫君！是泠娘！泠娘要害死我们所有人，杀了她！杀了她！盐场可以给姚守信一半的红利，财宝动人心，我们会活下来的。”
董浩存眼前发黑，嘶吼：“闭嘴！你这个毒妇要害死我们所有人！我董浩存怎么娶了你这个灾星！”
“夫君，你说什么呢？”闵福娘倒退两步，不敢相信的看着董浩存：“若是不因为我，你能有今日的前程？”
“狗屁前程！我不要了！”董浩存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董君贤爬过来：“父亲，母亲所言未必不可行，财宝动人心啊。”
“你懂什么。”董浩存突然说：“君贤，杀了她和两个妾！你们兄妹几个能活！动手！”
董君贤被吓一跳，不敢相信的看着董浩存：“父亲！若无母亲，你能有今日？”
“杀不杀？”董浩存看着自己的小儿子，怒道：“君明，杀了她们！”
董君明指着董浩存：“休想！母亲让你去杀掉泠娘！你却只想要杀死我们！你个懦夫！”
姚守信就站在不远处，听到这些话眉头蹙起，泠娘要投名状，自己得给。
还要给的干脆利索！
这里的人放出一个都会对泠娘不利，于公于私自己都要出手了。
思及此，他没有露面，转身往外走，到外面对衙役低声吩咐了一句，衙役进来十几个，手里提着钢刀。
就在姚守信处理董浩存一家的时候，泠娘正在盐场正房的廊檐下看着眼前这二百多号人狼吞虎咽吃饭，这些人衣衫褴褛，容色枯槁，甚至有人都不用筷子，用手抓着米饭往嘴里塞。
“这些人都被关在地牢里，干活的时候才放出来。”春喜公公说。
泠娘点了点头：“他们吃饱喝足，把那些银子拿出来分下去，让他们都回家去吧。”
“盐场怎么办？”春喜公公问。
泠娘低声：“若是盐场在我们手里，我们自会给足了工钱，这些人为了谋生也会再来。”
“若是不在我们手里，确实这里不用管了，换个主子只怕也没他们好日子过。”春喜公公说。
泠娘打了个哈欠：“二哥，我先睡一觉，应该很快就有消息了，不管有没有消息，天亮之后都要离开这里。”
“好。”春喜公公就在门口守着，泠娘回到屋子里，倒头就睡，她已经好些日子没有这么累了。
姚守信回到衙门里，一个人坐在院子里，院子里终于安静下来了，可也被堆满了，偌大的衙门堆着粮食，堆着盐，他布衣出身，入仕半生，就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自己能如此富裕，哪怕这里没有一粒粮食是自己的，没有一粒盐是自己的，可这堆在眼前的不是粮和盐，是东昌百姓的活路啊！
可是，他也成了亡命徒，手上染了董浩存一家人的血。
颤巍巍的伸出手，明明手上干净，可却觉得满手血污。
捂住脸，任凭眼泪涌出眼眶，他没得选！他选了百姓就必定要对不住朝廷！
可身为朝廷的官，朝廷何曾对得起百姓了？
朱门酒肉，夜夜笙歌时，东昌的百姓一个个因为饥饿倒下，命赴黄泉啊。
后宅的门被推开，老妇一手提着灯笼，一手拎着食盒走过来，看到坐在台阶上的姚守信，走过去轻声说：“老爷，一日都不曾用饭了。”
姚守信赶紧擦眼泪，双眼红红的抬头：“夫人，怎么还没睡？”
“老爷未归，衙门里事多，为妻怎么能睡得着。”老妇穿着粗布衣上也是补丁摞着补丁，谁能想到这便是东昌知府的发妻呢？
姚守信拉着老妻坐下：“夫人，为夫今日杀人了。”
“杀人未必就错了。”姚夫人轻声：“老爷的品性，为妻心里有数。”
姚守信顿时也不装了，在发妻面前哭得像个孩子。
姚夫人静静地陪着。
“这些粮，是泠娘送的，这些盐，是泠娘送的，董家人也是泠娘送来的……。”姚守信絮絮叨叨的说完，看着姚夫人。
姚夫人轻轻的叹了口气：“老爷，这位泠娘姑娘是有大智慧的女子，东昌有她是福气，老爷不是为了她杀人了，是为了百姓杀的，若是有罪，为妻与你共担，如今不可哭了，要去接泠娘姑娘回来，凡事都问她，她比老爷有章程。”
姚守信抽抽搭搭的点头：“可说呢，为夫无能，不能让百姓吃饱穿暖，如今只能豁出去这条命了，夫人快回去歇一歇吧。”
“不了，老爷，咱们去接泠娘回东昌吧。”姚夫人说。
姚守信连连摇头：“太累了，夫人不可奔波。”
“老爷，我们或许后继有人了呢。”姚夫人笑着说：“我想要个属于咱们的孩子，这何尝不也是投诚呢？”
姚守信愣住了，看着老妻笑的时候，眼角眉梢都是皱纹，再次没忍住哭出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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