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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大妈穿着一件灰扑扑的衣服,头发花白了不少,脸上的皱纹也比以前深了,眼窝陷下去,颧骨突出来,整个人看上去老了好几岁。

她看了看外面的何雨柱,先是愣了一下,目光在他那张瘦削的、憔悴的脸上转了一圈,然后才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意外:“柱子?怎么了?”

这柱子刚刚去后院气势汹汹的模样,易大妈虽然没出门,可在屋里头听得真真切切。、

砸门声、骂声、许富贵的呵斥声,隔着几道墙都传了过来。

这种事情,他们家过去有老易在的时候,那自然是要掺和一手。

老易是一大爷,院里出了什么事,都得他出面调停,说几句话,摆摆道理,把事压下去。

可现在老易出了这些事,早就是避之不及了,哪还会出什么风头?

躲还来不及呢。

所以刚才外头闹成那样,她连门都没出,就站在窗户后头看了一眼,又把窗帘拉上了。

听着易大妈的问候,何雨柱并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从易大妈脸上移开,下意识地往易家屋里边瞧了瞧。

屋里头灯光昏暗,只有灶台上一盏煤油灯亮着,火苗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照得墙上的影子忽大忽小。

八仙桌上摆着几碗饭菜,还冒着热气,可只有一副碗筷。

里屋的门半掩着,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

整个屋子冷清清的,没听到什么动静,连个咳嗽声都没有。

何雨柱心里头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异样。

过去他来易家,还没进门就能听见一大爷洪亮的嗓门,不是在跟人讲道理,就是在跟易大妈拌嘴,热热闹闹的。

可现在呢?安静得像座空庙。

于是乎他下意识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随意,像是在问一件很寻常的事:“怎么着?易大爷今天厂里边加班吗?”

话一出口,他就觉得不对了。

因为易大妈脸上的表情变了。

像被人戳中了什么痛处,脸色一下子就暗了下去,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抹说不清的光,有苦涩,有无奈,还有几分压抑着的心酸。

她沉默了一会儿,低下头,像是在看自己的脚尖,又像是在看地上那几道裂开的砖缝。

过了好几秒,她才轻声开口,声音沙沙的,像是砂纸磨过粗糙的木头:“你易大爷……他被抓去农场劳动了。”

那声音不大,轻飘飘的,可落在何雨柱耳朵里,却像是一记闷雷。

何雨柱表情一僵,脸上的血色唰地退了下去,嘴巴张着,半天没合拢。

他的眼睛瞪得溜圆,瞳孔猛地缩了缩,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下意识地往前迈了半步,声音都变了调:“什么?易大爷被抓了?送去农场劳动了?啥时候的事呀?”

他的脑子里嗡嗡的,一片空白。

一大爷?

被抓了?

那个在院里说一不二、谁见了都得叫一声“一大爷”的易中海,被抓了?

他想起刚才去后院砸门的时候,还想着要是一大爷在就好了,有他帮着说两句话,自己哪会这么憋屈?

可现在呢?一大爷自己都进去了。

易大妈见状,也只能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却像是从心底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这些日子积攒的所有疲惫和无力。

她抬起手,拢了拢耳边花白的碎发,目光从何雨柱脸上移开,落在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枣树上,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就你进去没多久,”

她的声音很慢,像是在回忆一段不愿提起的往事,“先是送去大西北农场,然后又转到了乡村农场。这些事,说起来话长。”

她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

那些大西北的风沙、那些断掉的双臂、那些在医院里哭得撕心裂肺的日子,她不想再跟任何人提了。

现在人能回来,已经是好事了。

至于别的,什么都不重要了。

何雨柱站在门口,张了张嘴,想再问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看着易大妈那张苍老的、满是疲惫的脸,忽然觉得自己问什么都不合适。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那……易大爷现在在家吗?我能不能……”

“他还在农场劳动。”易大妈打断他。

何雨柱站在易家门口,沉默了半晌。

过了好一会儿,何雨柱才抬起头来。

“那好吧,易大妈,您……先歇着。”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每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

易大妈点了点头,没说话。

何雨柱转过身,慢慢走下台阶。他的步子很沉,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轻飘飘的,没有着落。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易大妈还站在门口,昏黄的灯光从她身后透出来,照着她花白的头发和佝偻的身影。

她见他回头,冲他摆了摆手,意思是“走吧,别站着了”。

何雨柱抿了抿嘴唇,转回头,继续往后院走。身后传来门关上的声音,“吱呀”一声,然后是门栓插上的闷响,再然后就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他走得很慢,慢得像是每一步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只是看他那表情,显然要对这则消息好好消化一番了。

一大爷被抓去农场劳改了,这不是开玩笑的事。

易中海是什么人?在院里当了这么多年的一大爷,谁见了不得叫一声“一大爷”?

就连当初他被罚去扫厕所、在院里抬不起头的时候,一大爷见了他,该打招呼还打招呼,该说话还说话,从没嫌弃过他。

可现在呢?人进去了。

难怪今天院里面闹出那么大的动静,砸门声、骂声、吵吵嚷嚷的,隔着几道墙都能听见,也没见一大爷出来。

不是不想出来,是出不来。

换句话说,以后他在这院里,连这最后能撑腰的一个长辈也不在了。

以前不管出什么事,他心里头总有个底。

实在不行,还有一大爷呢。

一大爷在院里说话有分量,谁都得给几分面子。

可现在呢?他出了事,能找谁?谁又能帮他?

何雨柱想着这些,脚步又慢了下来。他站在中院的甬道上,抬起头,看了看四周。

各家各户的灯还亮着,窗户纸透出昏黄的光,偶尔传来一两声咳嗽、一两句说话声,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可又什么都不一样了。

他忽然觉得,这个他住了半辈子的院子,陌生得像是头一回来。

至于说易大妈,她站在门后,听着何雨柱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好一会儿没动。

她看着柱子的反应,也只是眼神动了动,却没多说些什么。

若是换做过去,他们家自然不可能看着柱子回来而无动于衷。

老易在的时候,柱子出什么事,老易比谁都急,嘴上骂得凶,可该帮的一样没少帮。

可现在呢?

老易都落得这个下场了,双臂断了,人废了,能不能活着从农场回来都是两说。

什么养老不养老的,那都不是眼前要考虑的事。

他们哪还顾得上其它家的情况?

自家的事都忙不过来了。

何雨柱去易中海家里的动静,中院不少街坊人家也都瞧见了。

他们站在自家门口、窗户后面,看着傻柱从易家出来,看着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心里头各有各的想法。

过去易家和傻柱关系好,这是院里谁都知道的事。

一大爷对傻柱,那是真当半个儿子看待。

傻柱出个什么事,一大爷都在那里帮忙兜底,表面上看是在教训柱子,骂他不省心、不懂事、净惹祸,可实际上,也只是嘴上说了两句,那傻柱啥都没吃过亏。

这一点,大家伙儿虽然不说,却也心知肚明。

谁都不是傻子,一大爷那点心思,看得真真的。

拳头都没敢挥一下。

眼看着今天去后院许家,这傻柱还想犯浑。

估摸着就是看人家许富贵两口子都在,再加上没瞧见一大爷,这混不吝才没动手。

否则,就这家伙的脾气,早就得上去狠狠揍许大茂了。

他傻柱什么时候吃过这种亏?

以前跟许大茂打架,哪次不是他把人家按在地上揍?

今天倒好,砸了门,骂了街,最后灰溜溜地走了。

“啧,看来柱子这回是真怕了。”

张大妈站在自家门口,跟儿媳妇小声嘀咕,“以前有易大爷给他撑腰,他在院里横着走。现在易大爷进去了,他一个人,可不就得夹着尾巴?”

“那许富贵也不好惹啊,”

儿媳妇接话,“你没看他今天那架势?门一开,往那一站,话都没说几句,傻柱就蔫了。”

“所以说呢,”

刘大妈撇撇嘴,“这院里啊,风水轮流转。以前是易大爷说了算,现在许富贵两口子住进来,谁知道以后会怎么样?”

议论声在暮色中渐渐低了下去,各家各户的门陆续关上,院里又恢复了往日的安静。

可那安静底下,藏着多少暗流涌动,就只有各人自己知道了。

……

后院,许家。

门“砰”的一声关上了,门栓插好,把外头那些看热闹的目光和嗡嗡的议论声一并挡在了外面。

屋里头,煤油灯的火苗晃了晃,在墙上投下几道忽大忽小的影子。

八仙桌上还摆着没收拾完的碗筷,一碟咸菜、半碗剩粥,筷子横在碗沿上,显出一家人刚才吃饭吃到一半就被打断的仓促。

许家一家三口围坐在桌边,谁也没动筷子。

许大茂坐在靠里的位置,脸上还带着未消的怒气,腮帮子鼓鼓的,眼睛瞪得溜圆,一只手攥着拳头搁在桌上,指节捏得发白。

他的头发乱糟糟的,衣服皱巴巴的,刚从里头出来没几天,整个人还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萎靡,可这会儿被傻柱这么一闹,那股萎靡倒是被怒气冲散了不少。

“爸,你刚刚就不该拦着我。”

许大茂梗着脖子,声音又急又冲,带着几分不甘,“要我说,这丫挺的就欠揍!就一个人,咱还怕他了?现在易大爷可不在了,我看谁还能给他撑腰!”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的怨气。

这么多年了,他在傻柱面前吃的亏还少吗?

小时候打架打不过,长大了吵架吵不过,每次都是他吃亏。

以前他爹妈不在院里住,没人给他撑腰,傻柱那边有易中海护着,他只能忍气吞声。

可现在不一样了,易中海进去了,傻柱一个人,他许大茂还怕什么?

许大茂越想越气,声音也越拔越高:“爸,你又不是不知道,以前那傻柱在院里多横?仗着有易大爷给他撑腰,见了我不是骂就是打,我什么时候在他面前抬起过头?现在易大爷不在了,他刚从里头出来,啥情况都不了解,就该趁这个机会狠狠揍他一顿,给我解解气,让他以后见了咱绕着走!”

他说着,甚至站了起来,一副要往外冲的架势,好像只要许富贵一点头,他就能追出去把傻柱按在地上打一顿。

许富贵见状,眼神微眯,目光沉沉地看着自家儿子。

他没急着说话,而是端起桌上的茶碗,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茶水已经凉了,他也不在意,就那么一口一口地抿着,像是在品什么好东西。

他的动作很慢,慢得许大茂都急得跺脚了,他才把茶碗放下,抬起眼皮,看着许大茂,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

“你这小子,少说两句。”

他的语气平淡,可每个字都像是在往下砸,“真要是打起来闹起来,也麻烦。你才刚回来多久?难道还想再被关进去吗?”

许大茂一愣,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的脸色变了几变,先是涨红,然后发白,最后定格在一种说不清的表情上。

有愤怒,有不甘,也有几分掩不住的恐惧。

他被派出所那边确实还是关了一段时间的。

那滋味,他不想再尝第二遍。

铁门一关,小窗一锁,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虽说后来因为戴罪立功,判得轻了些,可要是再犯事,再被关进去,那可就真没人能救他了。

他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整个人像是一只被戳破了的气球,刚才那股冲天的怒气,一下子就泄了大半。

可他还是不甘心。

沉默了好一会儿,许大茂才又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可那股子怨气一点没少:“那怎么办?爸,咱就干受这个气?被人家找上门来,砸咱家的门,骂咱家的人,以后在咱院里边还过不过了?”

他抬起头,看着许富贵,眼神里带着几分委屈,也带着几分期待:“您是不知道,以前那傻柱在院里多嚣张。见了我,不是骂就是打,有一次还当着全院人的面,把我按在地上揍,我脸上挂了彩,好几天没敢出门。那时候您不在院里,我找谁说理去?找易大爷?易大爷偏着他!现在好不容易您回来了,易大爷也进去了,正是收拾他的好时候,您怎么还拦着我呢?”

许大茂越说越激动,眼眶都有些红了。

这么多年受的气,像是开了闸的水,一股脑地往外涌。

一旁的许母见状,也是坐不住了。

她放下手里的针线,凑过来,脸上带着几分心疼,也带着几分愤愤不平:“就是,老许,你听听,咱家大茂以前在院里受了多少委屈?咱之前是不在院里边住,不知道情况,确实没想到大茂受了这么多气。”

她顿了顿,又转了个话题,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咬牙切齿的味道:“还有那个娄晓娥,也是的,真不是个东西。咱家当初和他们家怎么说好的?把她给娶回来了,也没怎么亏待着她吧?好吃好喝地供着,衣裳首饰也没少给,这么多年没生小孩也没怪她吧?结果呢?就因为咱家大茂犯了些个人问题的错误,她就直接把事情闹了出去,闹得满城风雨,广播喇叭都响了,全厂的人都知道了!差点把咱们儿子都毁了!”

许母说着说着,声音都带上了哭腔,拿袖子擦了擦眼角。

一提到娄晓娥,许富贵的眼神也闪了几下。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瞪了许母一眼,语气带着几分严厉:“过去那件事就不要再提了。提了有什么用?人已经走了,婚已经离了,说这些还有什么意思?”

许母被他一瞪,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了。

可她的嘴还是撅着,脸上满是不服气。

许富贵深吸一口气,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桌上那盏摇摇晃晃的煤油灯上。

火苗一跳一跳的,映在他眼睛里,像是两簇小小的、跳动的火。

他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有恼怒,有无奈,也有几分说不清的感慨。

“不过,”他缓缓开口,声音低了些,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家里人商量,“娄晓娥也确实太过绝情了。怎么说都是两口子,同床共枕这么多年,怎么能把事情做这么绝呢?广播站一闹,派出所一来,全厂通报一贴,这不是要把人往死里整吗?”

亏得他当初答应娄家那么些事,把他女儿给娶过来了。

他在心里头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念叨了好几遍,越想越觉得不是滋味。

当初娶娄晓娥的时候,谁不说是他许富贵高攀了?

娄半城的女儿,那是京城里头数得上号的大户人家,一般人连门槛都摸不着。

可谁又知道,那光鲜亮丽的门第背后,藏着多少不为人道的算计?

许富贵虽说城府深,平日里喜怒不形于色,可此时听着自家媳妇和儿子诉苦这些,想着这一桩桩一件件的糟心事,他也是感觉有些不舒服。

那种不舒服不是火气,不是恼怒,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憋屈。

像是吃了一口夹生的饭,咽不下去,吐不出来,就那么堵在嗓子眼里,噎得人难受。

他想起当年那桩婚事的前前后后,心里头跟明镜似的。

当初娶那娄半城的姑娘,虽说看着是好事,许家攀上了一门贵亲,面上有光,可实际上呢?

公私合营的风声已经过来了,娄半城看着表面风光,家大业大,走到哪儿都有人点头哈腰,可背地里呢?

那是未雨绸缪,多做准备。

他心里头清楚,风向要变了,家业保不住,儿女的出路才是头等大事。

他家又不止娄晓娥一个姑娘,大姑娘、二姑娘,还有儿子,哪个不需要安排?

把娄晓娥嫁到许家,不是看他许富贵有多本事,是看中了许家的成分。

工人家庭,根正苗红,在这年头,比什么万贯家财都金贵。

而他媳妇许母,作为娄家之前的下人,在娄家做了多年,做事得体、分寸,深得娄半城信任。

再加上他许富贵当初有着几分本事,在厂里也算是个能人,能说会道,会来事,这才入了娄半城的眼,将那娄晓娥给娶进了他们许家。

要说占便宜,他们家其实也没占多大便宜,甚至还担了一定的风险。

娄家的成分不好,资本家,这在当时就是个定时炸弹,指不定什么时候就炸了。

娶了娄家的女儿,就等于跟娄家绑在了一条船上,船要是翻了,许家也得跟着淹死。

这些年来,他许富贵在外头小心翼翼,夹着尾巴做人,不就是因为这个?

可现在呢?

那娄晓娥拍拍屁股就走了,离婚手续一办,收拾东西回了娘家,留下这么一大堆烂摊子。

儿子坐牢了,名声臭了,工作也差点没了。

她倒好,拍拍手,干干净净地走了,跟许家再没有半点关系。

许富贵越想越气,手指叩桌面的节奏快了几分。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许大茂,那小子低着头,还在生闷气,脸上满是不忿和委屈。

他心里头叹了口气,又看了看许母,她坐在旁边,眼眶还红着,手里攥着那块擦过眼泪的手帕,指节捏得发白。

大茂现在是出来了,是没什么事了,可往后还要过日子呢。

他才多大,总不能一个人过一辈子吧?

可这年头,找媳妇容易吗?

成分要清白,人品要好,家里要没负担,还得人家姑娘愿意。

可现在大茂在外边的名声,广播喇叭都通报了,全厂的人都知道了,谁家愿意把闺女嫁给他?

谁家敢把闺女嫁给他?

许富贵想到这里,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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