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棋盘倾覆于风雪之前(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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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城招待所的二楼，暖气烧得有些过头，熏得人昏昏欲睡。窗户上结着一层厚厚的冰花，模糊了窗外的世界。

雷建军坐在长条会议桌的一侧，对面是三个人。

为首的，是省地矿厅的副厅长，魏海安。五十岁上下，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面相斯文，但那双镜片后的眼睛，像探照灯一样，能把人从里到外看个通透。他旁边坐着陈副县长，此刻正襟危坐，大气不敢出。另一位，是省公安厅派来的刑侦专家，姓李，从头到尾一言不发，只是用一双鹰隼般的眼睛打量着雷建军。

“雷建军同志，是吧？”魏海安开口了，声音温和，听不出半点官腔，倒像个邻家长辈在拉家常，“你在黑瞎子山搞的那个庄园，动静不小嘛。市里的报纸都刊登了，说你是带领山民脱贫致富的典范，新时代的愚公。了不起啊。”

雷建军笑了笑，没接话。他知道，糖衣下面，才是炮弹。

“但是呢，”魏海安话锋一转，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笃、笃的声响，“我们也接到一些举报，说你私自开采国有矿产，甚至动用了重型机械，破坏了大量的原始林地。这性质，可就严重了。”

陈副县长立刻补充道：“魏厅，根据我们掌握的情况，雷建军不仅非法采矿，还组织了私人武装，对抗行政执法，影响极其恶劣！”

雷建军像是没听到陈副县长的话，他看着魏海安，很认真地问：“魏厅长，您爬过黑瞎子山吗？”

魏海安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问。

“黑瞎子山，最深处的地方，别说车，连人都进不去。那里的冬天，风刮起来，能把人的魂都吹跑。”雷建军的语速不快，却带着一股山野的寒气，“您说的重型机械，我确实有。那是我们庄园的‘铁牛’，用来开荒犁地的。至于矿产……我一个山里人，连铁矿石长什么样都分不清。倒是经常听老一辈人说，山里有宝贝，谁要是敢乱挖，山神爷会发怒的。”

“一派胡言！”陈副-县长拍了桌子，“你这是在宣扬封建迷信！”

“是不是迷信，得上山看看才知道。”雷建军站起身，走到窗边，用手指在冰花上划开一道缝，看向外面灰蒙蒙的天空，“魏厅长，李专家，你们远道而来，不能光听别人说。择日不如撞日，明天一早，我给你们当向导，亲自带你们进山。是功是过，是新时代的愚公，还是盗窃国家财产的罪人，你们用自己的眼睛看，用自己的脚量。怎么样？”

这一下，轮到魏海安和李专家对视一眼了。

他们见过顽抗到底的，也见过痛哭流涕的，却从没见过这么坦然，甚至主动要求带路去“犯罪现场”的。这小子，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好。”魏海安最终点了点头，“那就辛苦雷同志了。”

他倒要看看，这年轻人是真有底气，还是在故弄玄虚。

同一时间的黑瞎子山深处，“阎王鼻子”。

风雪比县城里大了十倍不止，刮在人脸上，像无数根钢针在扎。

“都他娘的离远点！再远点！”赵铁柱扯着嗓子，对着几个正在埋设雷管的工人吼道。他的眉毛和胡子上都挂满了冰霜，活像个雪人。

引线被拉得很长，另一头攥在赵铁柱冻得通红的手里。

“哥说，要让这地方睡上一百年。”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被填埋好的大坑，又看了看头顶那片摇摇欲坠的巨大雪檐，心一横，拉着了引线。

“呲——”

火花顺着引线，像一条灵蛇，飞快地钻进雪地深处。

几秒钟后。

“轰隆——！”

一声沉闷的巨响从地底传出，整个山体都为之震颤。那片被精心伪造的矿坑，连同里面的金属废料，被彻底掀上了天。紧接着，更为恐怖的事情发生了。

头顶那片积攒了整个冬天的雪檐，在剧烈的震动下，出现了无数道裂缝。随即，整片山坡的积雪，像一块巨大的白色绸缎，无声地、却又带着无可阻挡的气势，倾泻而下。

雪崩！

巨大的雪浪裹挟着断木和岩石，发出雷鸣般的咆哮，瞬间吞没了“阎王鼻子”的一切。几分钟后，当一切重归寂静，原来的那片山谷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的、深不见底的白色坟墓。

赵铁柱和工人们躲在几公里外的一处山洞里，看着眼前的景象，一个个脸色煞白，腿肚子都在转筋。

“收……收工……”赵铁柱哆哆嗦嗦地点了根烟，烟都叼不稳，“回去告诉哥，山神爷……真发怒了。”

黑河，格里申的地下酒馆。

格里申正焦躁地来回踱步，他刚刚收到了苏漫通过秘密渠道传来的消息——中国官方成立了联合调查组，马上就要进山。

“这个疯子！他要把天都捅个窟窿吗？”格里申把手里的电报揉成一团，“要是让中国官方发现德米特里那帮人，我们所有人都得完蛋！”

“老板，现在怎么办？”伊万，那个俄罗斯技工，脸色同样难看。

“怎么办？”格里申眼里闪过一丝凶狠，“德米特里不是一直想进去挖宝贝吗？告诉他，就现在！让他带上所有人，马上出发！趁着中国官方的人还没到，把东西拿到手！拿到东西，我们就有谈判的筹码！”

他这是在赌，赌德米特里能抢在所有人前面。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在他下达这个命令的同时，另一支装备更精良、行动更隐秘的小队，也收到了来自克格勃远东分局的指令。

“命令‘雪狼’小队，立刻进入黑瞎子山目标区域。‘第9局’的人已经有所行动。我们的任务，不是矿产，是活捉雷建军，查清安德烈小队死亡的真相。记住，除了雷建军，其他任何阻拦者，格杀勿论！”

两拨苏联人，像两条饿狼，从不同的方向，扑向了同一个刚刚被大雪彻底掩埋的“猎场”。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

一支由两辆吉普车和一辆卡车组成的车队，缓缓驶出了凭祥镇，开向黑瞎子山的方向。

雷建军坐在第一辆吉普车的副驾驶座上，旁边开车的是李专家。魏海安和陈副县长坐在后排。

车里的气氛很沉闷。

“雷同志，你似乎一点也不紧张。”李专家一边开车，一边冷不丁地开口。他开车的技术很好，在结冰的土路上行驶得又快又稳。

“我为什么要紧张？”雷建军看着前方蜿蜒的山路，“我是回家。”

李专家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车队在新建的“北风”路上行驶。看到这条在冰天雪地里被硬生生开辟出来的道路，魏海安的眼神微微变了变。他能想象，要修成这样一条路，需要付出多大的代价。报纸上说的，或许并不全是夸大其词。

就在车队拐过一个山嘴时，雷建军的眉头突然皱了一下。

【入微感知：开启。】

【警告！前方三公里处，侦测到多个高强度生命信号。特征：非平民，携带金属武器。信号源分为两组，正在高速接近同一区域。】

【警告！目标区域能量读数异常，发生过剧烈地质变动。】

雷建军的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知道赵铁柱成功了。但他没想到，那两拨苏联人，竟然也选在今天同时进了山。

而且，他们要去的地方，正是调查组的目的地——“阎王鼻子”。

一场无法预料的大戏，即将在这片白色的坟场上，拉开帷幕。

“李专家，前面路不好走，我来开吧。”雷建军突然开口。

“怎么？信不过我的技术？”

“不是。”雷建军看着前方那片看似平静的林海，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意味，“我只是怕开得太慢，会错过好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