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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五。

苏无为在黑石门后站定的时候,脑子里忽然闪过这三个字。

中秋节。

长安城今天会挂满灯笼。

崇仁坊的巷子里,孩子们会提着兔儿灯跑来跑去。

阿沅会在院子里摆上月饼——如果她找得到月饼的话。

裴惊澜会骑着马从朱雀大街飞驰而过,红衣猎猎,吓得两边的行人往墙根躲。

老槐树的叶子该黄了,格物堂窗台上那盆小黄花,不知道有没有新开一朵。

“苏兄?”

李淳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无为回过神。

黑石门后是一条甬道。

不长,十来步就到头了。

甬道尽头是一座石室。

穹顶很高,抬头看不见顶——不是“高”,是“没有顶”。

穹顶消失在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火光照上去,光被黑暗吞了,什么都照不见。

地面是一整块青石,打磨得极平,光可鉴人。

青石上刻着一个巨大的八卦图。

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八个方位,八个符号。

每个符号都有磨盘大小,阴刻,刻痕里嵌着某种暗红色的物质——不是朱砂,不是血,是铜锈。

铜锈在火光下泛着幽幽的绿,像八只半睁半闭的眼睛。

八卦图的正中央,是太极图。

阴阳鱼,头尾相衔。

阴鱼的眼睛是阳点,阳鱼的眼睛是阴点。

两个点也是铜锈嵌的,绿得比八个卦符更深,像两口看不见底的井。

八个卦符的外围,各有一道凹槽。

凹槽从卦符延伸出去,沿着地面向外辐射,一直延伸到石室的八面墙壁。

墙壁上各嵌着一块铜板。

铜板是方的,边长约一尺,表面錾刻着符文——和卦符对应的符文。

乾卦对乾符,坤卦对坤符,八卦对八符,一一对应。

张玄应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乾卦的刻痕。

铜锈沾在他指尖上,他用拇指搓了搓,放在鼻尖闻了闻。

“老铜。

至少五百年了。”

他站起来,沿着乾卦的凹槽走到对应的墙壁,看着那块铜板。

“八卦锁龙阵。

道门封印里最古老的一种。

以八卦之力,锁住阵眼。

八道卦符,缺一不可。

少一道,阵就锁死了,永远打不开。”

袁天罡走到太极图前,拂尘搭在臂弯,尘尾垂下来,三千根尘尾的尖端轻轻触着阴阳鱼的分界线。

“八个卦符,需同时激活。

激活方法是以自身灵力注入铜板,灵力沿凹槽流入卦符,卦符亮起,对应的卦位就算激活了。

八个卦位全部亮起,阵才开。”

他的手指从尘尾上滑过,摘下一根,放在乾卦的铜板上。

尘尾触到铜板的刹那,亮了一下——极淡的金光,像萤火虫的尾光。

但金光只亮了一瞬,熄了。

凹槽里没有任何反应。

“贫道的灵力,只能激活一个卦位。”

张玄应走到震卦前,摘下桃木剑,剑尖抵住对应的铜板。

雷光从剑尖流出一丝,注入铜板。

铜板亮了——蓝白色的光,沿着凹槽向震卦流淌。

但流到一半,停了。

张玄应额头沁出汗,又加了一分灵力。

雷光往前推了半尺,又停了。

“老道也只能激活一个。”

李淳风走到巽卦前,取出一张符纸,贴在铜板上。

符纸是青色的,上面画着风纹。

符纸贴上去的刹那,铜板亮了——淡青色的光,沿着凹槽向巽卦流淌。

流到三分之二处,停了。

李淳风又贴一张符,光往前推了一截,还是没到卦符跟前。

“贫道修为不如两位前辈,需三张符才能激活一个。”

李昭月走到离卦前,符笔点在铜板上。

朱砂从笔尖渗进铜板的纹路里,铜板亮了——赤红色的光,沿着凹槽向离卦流淌。

她的灵力比李淳风还弱,朱砂光流到一半就停了。

她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铜板上。

血渗进铜板,赤红色的光猛地往前窜了一截,在离卦前三寸处停了下来。

她的脸色白了一分。

四个人,四个卦位。

乾、震、巽、离。

还差坤、坎、艮、兑。

释慧乘双手合十。

“老衲是佛门中人,道门的阵法,老衲的灵力注入不进去。”

他试过。

金光触到铜板的刹那,被弹开了。

铜板不认佛门灵力。

陆德明也摇头。

“儒门文气,与此阵不合。”

他试过。

琴音触到铜板,铜板纹丝不动。

秦无衣没有灵力。

法琳也没有。

八个人,四个能用的。

还差四个。

苏无为蹲在太极图前,看着那八道凹槽。

凹槽是铜的。

铜锈嵌在卦符里。

铜板嵌在墙上。

整个阵法,是一个电路。

八个卦符是八个“灯泡”,八道凹槽是八根“导线”,八块铜板是八个“开关”。

灵力是“电流”。

道门高手将灵力注入铜板,灵力沿铜槽流入卦符,卦符亮起——电路接通。

但灵力这种东西,不是谁都有。

张玄应有,袁天罡有,李淳风和李昭月勉强有。

剩下四个人,没有灵力,就没有“电流”。

没有电流,开关就合不上。

但他有别的东西。

伏打电堆。

他从背包里取出电堆。

铜片、锌片、浸了盐水的棉布,一层一层叠起来,用铜线引出正负极。

电堆不大,比巴掌大一圈。

但够用了。

他又取出一卷铜线,一把铁钉。

铜线是太史监库房里找的,铁钉是阿沅从厨房找的——她以为他要钉什么东西。

他把铁钉插进乾卦的凹槽里。

铁钉是铁的,凹槽是铜的。

铁和铜接触,形成一个节点。

他把铜线绕在铁钉上,一圈,两圈,三圈。

绕了三十圈,绕成一个紧密的线圈。

线圈的两端分别接在伏打电堆的正负极上。

“小子,你在做什么?”

张玄应蹲在旁边,看着他把铁钉插进凹槽。

“电磁铁。”

苏无为把最后一个接头拧紧,“电流通过线圈,产生磁场。

磁场沿着铁钉,注入凹槽。

凹槽是铜的,导电。

电流会沿着凹槽流到卦符。

卦符里有铜锈——氧化铜,也是导电的。

电流注入卦符,卦符就会——”

他把电堆的开关合上。

乾卦亮了。

不是张玄应那种蓝白色的雷光,不是袁天罡那种金色的道光。

是暗红色的,像烧红的铁。

暗红色的光从铁钉注入凹槽,沿着铜槽向乾卦流淌。

流得很慢,比灵力慢得多。

但它在流。

一寸,两寸,三寸。

流过凹槽的每一个弯折,流到乾卦的边缘。

乾卦的刻痕里,铜锈被电流激活,开始发光。

暗红色的光从卦符的边缘向中央蔓延,像血沿着血管流淌。

光流到乾卦正中央的时候,整道卦符亮了。

暗红色的,稳稳当当的,像一盏电压不足但不会灭的灯。

张玄应的眼睛瞪得溜圆。

“他娘的。

真的亮了。”

苏无为没有停。

他从背包里取出第二个电堆,第二卷铜线,第二把铁钉。

坎卦。

铁钉插进凹槽,铜线绕三十圈,接上电堆。

合上开关。

坎卦亮了。

也是暗红色的,比乾卦暗一分——第二个电堆的电压没有第一个足。

艮卦。

第三个电堆。

亮了。

坤卦。

第四个电堆。

他只剩四个电堆了。

最后一个。

他把铁钉插进坤卦的凹槽,铜线绕得比前三个都密——四十圈。

接头拧得比前三个都紧。

开关合上的时候,他的手指按在开关上,按了很久。

坤卦的凹槽里,暗红色的光开始流淌。

流得很慢,比前三个都慢。

流到一半的时候,停了一下。

苏无为的心也跟着停了一下。

光又动了。

往前挪了一寸,又挪了一寸。

挪到卦符边缘的时候,电堆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滋滋声——电压不够了。

他按住电堆。

手指按在铜片和锌片的接缝处,用力压紧。

手指被铜片边缘割破了,血渗进棉布层里。

血是咸的,棉布里的盐水也是咸的。

血和盐水混在一起,浸透了棉布。

电堆的电压回升了一丝。

暗红色的光往前挪了最后半寸,触到卦符。

坤卦亮了。

四个卦符,四种暗红。

乾卦最亮,坎卦次之,艮卦再次,坤卦最暗——像四盏油灯,灯油多少不一,但都在亮着。

“八个卦位,全部激活。”

苏无为站起来。

手指上的血滴在地上,滴在太极图的阴鱼眼睛上。

血渗进铜锈里,铜锈亮了一下——极短的一瞬,但苏无为看见了。

阴鱼的眼睛,是阳点。

阳点,是“有”。

他的血,是“有”。

八卦阵开始转动。

不是“旋转”,是“流动”。

八道卦符里的光——张玄应的蓝白,袁天罡的金,李淳风的淡青,李昭月的赤红,苏无为的四道暗红——同时沿着凹槽向太极图流淌。

八道光,八种颜色,在太极图上汇合。

阴阳鱼被八色光点亮,开始转动。

不是机械的转动,是光的流动。

阴鱼流向阳鱼,阳鱼流向阴鱼。

越转越快,越转越快。

转到最后,分不清阴鱼和阳鱼了。

只剩一团八色交织的光。

光团炸开。

不是“炸”,是“绽放”。

像一朵八瓣莲花从太极图里长出来,花瓣是八色光,花蕊是空的。

花瓣盛开之后,渐渐熄灭。

地面上的八卦图消失了。

凹槽、卦符、铜板、太极图,全部消失了。

地面恢复成一块完整的青石,光可鉴人,什么都没有。

石室尽头,出现了一扇门。

门是八边形的,像八卦图的外廓。

门楣上刻着一行字——“道在蝼蚁,在稊稗,在瓦甓,在屎溺。”

《庄子》里的话。

道无所不在。

在蝼蛄和蚂蚁身上,在稗草和稊米里,在瓦片和砖头里,在屎尿里。

道门把这句话刻在第八层的门上,等后来者看见。

张玄应站在门前,仰头看着那行字。

看了很久。

他的桃木剑还握在手里,剑尖上还残留着一丝雷光——刚才激活震卦时留下的。

雷光已经很淡了,像夏天傍晚最后一缕闪电。

他把剑插回剑鞘,走到苏无为面前。

“小子。”

老道的声音有点哑,像喉咙里梗着什么东西。

他伸出手,手掌摊开。

掌心里躺着一枚铜钱——不是开元通宝,是一枚五铢钱。

汉代的五铢钱,铜锈斑驳,钱文已经模糊了。

“这是老道的师父留给老道的。

他说,道在蝼蚁。

老道悟了五十年,没悟透。

今天看见你用铁钉、铜线、电堆点亮卦符——”

他把五铢钱放在苏无为手心里。

铜钱是温的,被老道攥了很久。

“老道悟了。

道确实在蝼蚁。

在你这堆破铜烂铁里。”

他松开手。

五铢钱沉甸甸地压在苏无为掌心里,压在刚才被铜片割破的伤口上。

血沾在铜锈上,铜锈被血润湿了,颜色深了一层。

袁天罡走过来。

他没有给东西,只是看着苏无为。

“公子以科学解道法,贫道佩服。”

八个字,说得很慢。

说完,拱了拱手。

拂尘搭在臂弯,尘尾三千根,在拱手的时候齐齐垂下来,像三千根垂柳。

苏无为还礼。

“晚辈只是取巧。

真正的道法,还是几位前辈的功劳。”

李昭月在一旁抿着嘴笑。

她的嘴唇上还沾着一点血迹——刚才咬破舌尖喷在铜板上的。

血迹已经干了,变成一小块暗红色的痂。

她抿嘴笑的时候,痂裂开一道细缝,渗出一点新的血。

她舔掉了。

“公子,你为了这一刻,准备了多久?”

苏无为想了想。

从太史监库房找到铜线的那天算起,半个月。

从阿沅手里接过铁钉的那天算起,十天。

从在格物堂里第一次把铁钉绕上铜线、接上电堆、看见铁钉吸起另一根铁钉的那天算起——那是几个月前了。

格物堂的窗台上,小黄花刚开第一朵。

阿沅从厨房探出头来,问他在做什么。

他说,在做一块能吸铁的石头。

阿沅说,磁石不是天然的吗?

他说,这块是人造的。

“准备了很久。”

他说。

八边形的门开了。

门后是一条向上的石阶。

石阶很长,望不见尽头。

石阶两侧的石壁上,每隔十步就嵌着一块铜板。

铜板上錾刻着一行字——“道在——”

每一块铜板上的字都不一样。

第一块:道在蝼蚁。

第二块:道在稊稗。

第三块:道在瓦甓。

第四块:道在屎溺。

第五块:道在磁石。

第六块:道在电流。

第七块:道在铁钉。

第八块:道在你手里。

苏无为走过第八块铜板的时候,停下了。

铜板上的字是新的——不是錾刻的,是“写”上去的。

用什么东西在铜板上划出来的。

笔画很细,很浅,但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字迹是张玄应的。

老道走在他前面,没有回头。

灰布道袍在火光里一飘一飘的,草鞋露着脚趾头。

桃木剑挂在腰间,剑穗上的三枚铜钱在晃动中轻轻碰撞,叮,叮,叮。

苏无为把五铢钱收进怀里,贴着虎头金箔,贴着开元通宝,贴着阿沅的药囊。

三枚铜钱——五铢,开元,开元。

汉代的,未来的,现在的。

三枚铜钱在药囊外面贴成一排,隔着粗布,能摸到它们不同的边缘。

五铢的边缘磨圆了,开元的边缘是方的,另一枚开元的边缘也是方的。

方的和圆的,未来的和过去的,贴在一起,像八卦图里的阴鱼和阳鱼。

石阶往上。

火光在前面。

第八层的门在身后缓缓关闭。

门楣上的字——“道在蝼蚁,在稊稗,在瓦甓,在屎溺”——在火光里亮了一瞬,暗了。

苏无为往上走。

怀里揣着三枚铜钱,一片金箔,一个药囊。

药囊里的草药已经彻底干了,那股草药香淡了很多。

但还闻得到。

混着铜钱的铜锈味,金箔的金属味,和指尖残留的血腥味。

第八层,妖将。

石碑上的字在石阶尽头等着。

苏无为已经看见那块石碑的轮廓了——和前面几层的石碑一模一样,青石凿的,碑身瘦长。

但碑上的字,火光还照不见。

他往上走。

一步,两步,三步。

石碑上的字渐渐清晰了。

“第九层:天魔·无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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