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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方的人头挂在菜市口示众的时候,格物学堂的第一次月考也出了结果。

苏无为站在讲台上,手里攥着一沓试卷,看着底下那五十张脸。

有的紧张,有的兴奋,有的低头不敢看他,有的昂着头等着他念名字。

窗外的阳光从窗格里漏进来,一道一道的,照在地板上,像画了格子。

窗台上的文竹在风里摇,那盆小黄花又开了三朵,黄灿灿的,像三只眼睛,看着满屋子的生徒。

“这次月考,”

苏无为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考的是‘物性’和‘力学’。

满分一百,十道题,每道十分。”

底下有人咽了口唾沫。

“第一名——”

苏无为故意顿了顿,扫了一眼台下。

“李淳风,九十八分。”

李淳风站起来,面无表情,拱了拱手,坐下了。

但苏无为看见他的嘴角翘了一下——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水面,但确实翘了。

“第二名,李昭月,九十六分。”

李昭月也站起来,拱了拱手,坐下了。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和平时一模一样,但苏无为看见她的手在抖——不是怕,是激动。

“第三名,张怀,八十五分。”

张怀从座位上弹起来,像屁股底下装了弹簧。

他的幞头歪了,脸上还有墨迹,眼眶红红的,嘴唇在抖。

“下官——下官考了第三?”

“第三。”

苏无为把试卷递给他。

“八十五分。

基础扎实,但计算题粗心了,丢了十五分。

下次注意。”

张怀接过试卷,看了一眼,眼泪掉下来了。

不是哭,是那种——憋了很久、终于憋不住了、从眼眶里涌出来的泪。

他吸了吸鼻子,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坐下了。

苏无为继续念。

第四名,七十九分。

第五名,七十七分。

第六名,七十四分。

一直念到第四十八名,五十一分。

第四十九名,裴惊澜,六十八分。

第五十名,秦无衣,七十二分。

裴惊澜站起来,脸涨得通红。

“夫子,我六十八分,怎么是第四十九?”

苏无为看了她一眼。

“因为秦无衣七十二分,比你高四分。

你排在她后面。”

裴惊澜扭头看着秦无衣。

秦无衣坐在角落里,抱着剑,面无表情。

裴惊澜瞪了她一眼,坐下了。

阿沅坐在第三排,手里攥着试卷,低着头,不敢看苏无为。

她的试卷上写着一个数字——七十八分。

“阿沅。”

苏无为叫她。

阿沅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公子——夫子,阿沅考得不好。”

“七十八分,不错了。”

苏无为走到她面前,把试卷还给她。

“‘物性’部分全对,‘力学’部分错了三道。

‘力’的概念还没吃透,回头再学学。”

阿沅点了点头,把试卷叠好,塞进袖子里。

苏无为走回讲台,看着底下那五十个人。

“这次月考,总体不错。

但有几个问题,我要说一下。”

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三个字——“粗心”。

“丢分最多的,不是不会,是粗心。

单位没换算,公式记错了,小数点点错了。

这些错误,不是能力问题,是态度问题。”

他转过身,看着张怀。

“张怀,你的八十五分,本来可以考九十五。

那十分丢在哪?

丢在计算题上。

三加二等于六,你写了个六。

三加二是五,不是六。”

底下有人笑了。

张怀低下头,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

“还有裴惊澜。”

苏无为看着她。

“你的‘力学’部分,全对。

但‘物性’部分,全错。

坚、液、气,三种形态,你分不清。

石头是坚,水是液,风是气。

你说石头是液,水是坚,风是坚。

石头怎么是液?

水怎么是坚?

风怎么是坚?”

裴惊澜站起来,理直气壮。

“石头砸在头上,会起包。

起包的地方,会肿。

肿了,里面就有水。

有水,就是液。”

苏无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这个逻辑,他没法反驳。

“坐下。”

裴惊澜坐下了。

苏无为深吸一口气,宣布了最后一件事。

“从今日起,李淳风、李昭月,升为助教,负责教初级班的生徒。”

李淳风站起来,拱手。

“贫道领命。”

李昭月也站起来,拱手。

“小妹领命。”

苏无为看着他们,点了点头。

“好好教。

教错了,我找你们算账。”

散了学,生徒们陆陆续续走了。

有的在讨论考题,有的在抱怨粗心,有的在收拾东西,有的在打扫卫生。

张怀最后一个走,走到门口,又回来,站在苏无为面前。

“夫子。”

“嗯。”

“下官有一个问题。”

“说。”

“下官什么时候能进高级班?”

苏无为看着他。

“你已经在高级班了。”

张怀愣了一下。

“下官——下官在高级班?”

“对。

高级班。

和李淳风、李昭月一起。”

张怀的嘴张了张,又合上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沉默了很久。

再抬起头的时候,眼眶又红了。

“夫子,下官一定好好学。”

苏无为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知道。

去吧。”

张怀转身跑了。

跑得很快,像怕苏无为反悔似的。

跑到门口,被门槛绊了一下,差点摔了,扶着门框稳住了,头也没回,跑了。

苏无为站在讲台上,看着空荡荡的学堂。

五十张桌子,五十把椅子,五十份试卷。

窗台上的文竹在风里摇,那盆小黄花谢了一朵,还剩两朵。

他收拾好东西,走出学堂。

院子里,老槐树的叶子绿了,密密麻麻的,遮住了半边天。

风吹过来,沙沙响,像在说话。

裴惊澜在石桌旁边磨刀,磨石蹭着铁刃,嗤啦嗤啦响,火星子直冒。

秦无衣在阴影里坐着,抱着剑,闭着眼。

阿沅在厨房忙活,锅铲碰锅沿,叮叮当当。

一切如常。

苏无为走回正房,关上门,躺在床上。

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些试卷上的数字——九十八、九十六、八十五、七十八、七十二、六十八。

五十个人,五十个分数。

有人考得好,有人考得差。

但所有人都交了卷,没有人弃考。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上有月光,细细的,白白的,从窗缝里漏进来,像一根手指。

他伸出手,碰了碰那道月光。

凉的。

他收回手,闭上眼。

当夜,李淳风来找他。

苏无为正坐在桌前画图,画的是伏打电堆的改进方案。

油灯的火苗在风里跳,忽明忽暗,照得图纸一闪一闪的。

李淳风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卷竹简,在他对面坐下。

“苏兄,贫道有一个想法。”

“说。”

“将道门的天文历法与你的‘天体力学’结合,创出一套新的历法。”

苏无为放下笔,看着他。

“新的历法?”

“对。”

李淳风把竹简摊开,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

“道门的历法,用的是‘经验公式’。

贫道的师父、师祖、师祖的师祖,一代一代传下来的。

这些公式很准,但没人知道为什么准。

你的‘天体力学’用的是‘理论公式’,你知道为什么准。

二者结合,可以更精确。”

苏无为的眼睛亮了。

他站起来,走到舆图前,手指在图上移动。

“道门的历法,已经精确到一年三百六十五点二四二五天。

我的‘天体力学’,可以精确到三百六十五点二四二二天。

差零点零零零三天,也就是——两秒多。”

李淳风愣了一下。

“两秒多?”

“对。

两秒多。

一百年差不到一盏茶的工夫。”

苏无为转过身,看着他。

“如果结合起来,可以精确到零点零零零一天以内。”

李淳风的嘴张了张,又合上了。

他看着苏无为,目光很复杂——不是佩服,是那种——这个人说的每个字都听得懂、但连在一起就听不懂的茫然。

“苏兄,你说人话。”

“新的历法,比旧历法更准。

准到一千年只差一天。”

李淳风的脸色变了。

“一千年只差一天?”

“对。”

李淳风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竹简,沉默了很久。

再抬起头的时候,眼眶红了。

“苏兄,贫道从小就喜欢看星星。

小时候在陇西老家,每到夏天的晚上,贫道就躺在屋顶上,看着天上的星星,一颗一颗地数。

数到一千多颗的时候,就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屋顶上,浑身被露水打湿了,但心里头很舒服。”

他顿了顿。

“贫道的师父说,看星星不能当饭吃。

但贫道觉得,看星星比吃饭重要。

吃饭是为了活着,看星星是为了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

苏无为看着他,心里头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个年轻道士,平时话不多,但每句话都像石头,沉甸甸的。

“苏兄,贫道想和你一起,做一套新的历法。

一套能传千年、万年、十万年的历法。”

苏无为点头。

“好。

我们一起做。”

李淳风笑了。

笑得很灿烂,像窗台上的那盆小黄花。

他走了以后,李昭月来了。

她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沓符纸,符纸上画着弯弯曲曲的符文,朱砂红的,在烛火下泛着光。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苏无为看见了——她的手在抖,不是怕,是激动。

“夫子,小妹有一个想法。”

“说。”

“将电学原理融入符箓,创出‘电符’。”

她走进来,把符纸摊在桌上,指着上面的一道符。

“这是小妹画的‘五雷符’,用的是灵力。

灵力消耗大,画一张要歇三天。

如果用电流代替灵力,效果可能更好,消耗更小。”

苏无为拿起一张符纸,看了看。

符文的笔画很细,很密,像蜘蛛网。

他看不懂符文的意思,但他看得懂结构——弯弯曲曲的线条,有的粗,有的细,有的长,有的短,有的交叉,有的平行。

“李姑娘,你这符文的走向,和电路图的走向,很像。”

李昭月愣了一下。

“电路图?”

“对。

电路图。”

苏无为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上面画着伏打电堆的电路图——正极、负极、导线、开关、负载,用线条连起来,弯弯曲曲的,和李昭月的符文有几分相似。

李昭月看着那张电路图,看了很久。

她的眼睛越来越亮,亮得像两颗星星。

“夫子,小妹明白了。”

“明白什么了?”

“符文是灵力的路径,电路图是电流的路径。

二者本质一样,只是用的‘力’不同。”

她抬起头,看着苏无为。

“小妹可以用电路图的结构,重新设计符文。

用电流代替灵力,效果可能更好。”

苏无为点头。

“可以试试。

但要注意安全,电可不是闹着玩的。”

李昭月难得地露出笑容。

“小妹明白。”

她收好符纸和电路图,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没回头。

“夫子,小妹以前觉得,符箓是道门的不传之秘,不能改,不能变。

但今日小妹想通了——符箓是人画的,人画的就能改。

改好了,就是新的符箓。

改不好,再改。”

苏无为笑了。

“你说得对。”

李昭月走了。

苏无为坐在桌前,看着桌上的图纸和符纸。

油灯的火苗在风里跳,忽明忽暗,照得满屋子的影子一晃一晃的。

他低头看光幕——

“当前余寿:两日又三个时辰。”

“格物学堂月考:李淳风98分(第一),李昭月96分(第二),张怀85分(第三)。

平均分:七十一分。”

“新项目:李淳风——道门历法与天体力学结合,创制新历法。”

“新项目:李昭月——电学原理融入符箓,创制‘电符’。”

苏无为收了光幕,吹灭油灯。

帐子里黑了。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细细的,一道一道的,像手指。

他躺下来,闭上眼。

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李淳风那句话——“看星星是为了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上有月光,白白的,冷冷的。

他伸出手,碰了碰那道月光。

凉的。

他收回手,闭上眼。

窗外,风吹过来,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像在说话。

他听了一会儿,没听清说什么。

但他知道,那些话,和星星有关,和历法有关,和电符有关,和他的命有关。

他深吸一口气,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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