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太子你为何不乖乖等死呢(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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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雪落得稠密,陆元章辞别徐府,刻意绕开三条街巷,反复确认身后无人尾随,才从窄巷后门溜进自家小院。
这宅院门面低矮破败,夹在连片民宅里毫不起眼。
抖落斗篷上积雪挂在门侧,陆元章往桌上斟两碗热茶,静候来人。
不多时后窗传来叩窗声,两轻一重,是约定好的暗号。
陆元章拔开窗栓,一道裹着黑斗篷的人影轻巧翻进屋内,落地悄无声息。
来人正是他的直属上线关九。明面上关九是城东杂货铺掌柜,常年笑脸迎人、八面玲珑。
实则是清廷安插在江南的细作头目,手下单线联络十数人,渗透府衙、码头、卫所与织坊各处要害。
自朱慈烺携朝廷南迁南京、多尔衮在盛京彻底攥稳大权后,已然看清崇祯早已形同废人,真正能拦住建州铁骑入主中原的,是南京那位年仅十五六岁的太子。
多尔衮斥重金调拨大批银钱,往江南密布眼线、收买乡绅,关九这一条暗线便是彼时深耕下来的棋子,而陆元章,是整条线里最关键的一环。
关九摘下兜帽落座,端起热茶抿了一口,抬眼直视陆元章:“方才徐府密谈,结果如何?”
陆元章唇角微翘,紧绷许久的心神稍稍松懈:“比预想顺当太多。”
“徐孚远已经押上全部身家,半点劝诫不必多言。”
“沈廷扬本就是走投无路的亡命之徒,无需旁人推波,自己便一门心思往前冲。”
“周之夔最惜身后文名,我只同他讲一句‘史书向来由胜者执笔’,他便再无推脱余地。”
“至于顾秉谦,生性怯懦畏祸,留着用处极大。”
“他手下七千织工,只许每人领些许赏钱,去府衙门前聚众造势即可,这群被蒙在鼓里的织工,就是咱们最厚实的人墙。”
关九闻言,并未有所得意,沉默片刻,低声发问:“徐孚远此人根基太深,真到刀兵相见、要担灭族重罪的时候,他会不会中途怯场反悔?”
“这种身家丰厚的士族长辈,未必真敢赌上全族性命。”
陆元章神色微沉,抬眼望向窗外漫天风雪,思忖片刻,说道:“我同他打交道六年,比揣摩自身心思还要清楚。”
“徐孚远这一生,钱财田亩尚在其次,最看重的是松江士林领袖的体面与威望。”
“二十年乡饮必居首座,历任府县官员上任必先登门拜谒,这种被世人捧着的地位,早已刻进其骨子里。”
“太子清丈隐田,削的不只是徐家田产,更是他维系半生的身份体面。”
“脸面被人硬生生撕去,他宁可举族谋反搏一条退路,绝不肯俯首受辱。”
“顾秉谦是商贾,凡事必先计较盈亏利弊。可徐孚远这类世家儒绅,眼里只分输赢,从来不细算得失,二者心性全然不同,绝无临阵退缩的道理。”
说到这里,陆元章眼中闪过一丝疯狂:“这六年里,我先后辗转常州、苏州、嘉兴三地做幕僚账房,暗中抄录整整六本册子。”
“江南各府田亩挂靠、官吏底细、卫所布防、世家姻亲脉络,尽数记在其中。”
“松江哪家田产隐匿于何人名下,每年瞒报多少赋税,我心知肚明,等于攥住了整个松江士绅群体的命脉。”
“我隐忍蛰伏六年,等的就是今日。”
“摄政王许诺我事成之后,授三品,可我想要的从不止一纸官职。我要让盛京明白,我陆元章绝非只会传递消息的细作,是能仅凭一己之力搅动半壁江南的棋手。”
说话间,陆元章语气里满是愤怒。
这份愤怒,是对太子的。
真说起来,陆元章比所有人都看得清楚,现在的大明朝廷,是真正成事了,跟以往崇祯掌权时,完全不同。
太子虽年幼,却手段极强,谋略极深。
但陆元章狠恨啊。
恨太子,为什么就不能老老实实待在深宫里呢,为什么非得跑出来,把君父给软禁了,还把朝廷重新支棱起来。
就不能乖乖待在深宫等死吗,非得南迁跑到南京来搞风搞雨。
还有崇祯,当真可笑,被一个十几岁的娃娃给软禁了,这都当了十几年的皇帝,怎会如此没用。
更恨的是,太子你既然这么有本事,为什么不早两年?
要是你早两年,我就不会投身满清。
早两年,辛苦弄来的账册,就不是叛乱的筹码,而是封官的功劳。
可现在,什么都没用了。
已经跟满清联络,有了把柄,回不去了。
如果太子早两年崛起,本可做大明忠臣。
可现在,只能一条道走到黑。
所以必须成功,用一场胜利来告诉自己:当初投靠满清,不是懦弱,而是远见;不是走投无路,而是主动布局。
陆元章要让所有人闭嘴,更要让自己闭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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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傍晚,徐府正堂。
徐孚远端坐主位,身前茶水早已凉透。堂下分列族中六位年迈族老、三房主事子弟,连同几位族内有名望的读书人。
屋内炭火烧得旺盛,却压不住满堂凝滞压抑的气氛。
七十二岁的二房老太爷徐孚敬率先开口,嗓音苍老沙哑,每一字都透着心力交瘁:“家主,苏州、常州、嘉兴尽数依从清丈,唯有松江执意对抗。”
“暂且退让一步,半数田产充公,族人节俭度日,几代人总能慢慢缓过来。可若是公然举事,便是株连九族的死罪啊。”
老太爷活了这么多年,不是白活的。
如今江南是个什么形势,心里很是清楚,跟朝廷对抗,哪是这么简单的事情。
现在可不同以前了,以前天高皇帝远,朝廷在北京,管不过来。
可现在朝廷都到南京了。
松江府距离南京,才几天时间,这能一样吗。
徐孚敬虽是二房,但活了这么久,还是族老,说的话还是很有分量的。
原本安静的正堂,顿时就议论起来。
徐孚远看了眼老太爷,没接话。
而是目光缓缓扫过堂下一众族人,声音不高,穿透力却压过满堂细碎议论:“你们当真以为退让之后,还能保住剩下的家业?”
随后从袖中取出誊抄好的常州清丈册页,推到案几正中:“这是常州查、周、陆几家清丈后的底档。”
“昔日万亩优免田尽数按实田征税,族中子弟功名尽数削除,乡饮席位被寒门新人顶替。”
“如今常州士林一蹶不振,再无世家能在朝堂发声。这就是你们心心念念‘忍一时’的下场。”
一名同辈族老低声辩驳:“至少宗族血脉尚在,人还活着。熬过这一辈,后辈寒窗苦读再挣功名便是。”
“当年太祖那般雷霆手段,重赋、迁徙、杀人如麻,江南世家不是照样活下来了?”
“如今太子虽厉,但毕竟根基不如太祖巩固。”
“倘若我们主动退让,交出隐匿田产,缩衣节食熬过这一二十年,等到太子朝政松弛或更迭,后人凭科举照样可以复兴徐氏。”
明太祖朱元璋对江南的敌意有深刻的政治根源。
江南,尤其是苏松地区,在元末是张士诚的根据地,当地士绅与富户曾全力支持张士诚对抗朱元璋。
攻破苏州后,朱元璋对江南豪门施以报复打击。
重赋压榨,强行迁徙,科举歧视,鱼鳞册与严控土地。
族老所说的熬过来,并非指保住了原有的财富和地位,而是指宗族血脉未断绝、文化根基未全灭,并在数代人后通过科举重新崛起。
那是全面妥协低头,主动配合官府,接受土地清丈和重税,不惜变卖家产、缩减田庄,以求不招致更严厉的抄家流放。
许多家族甚至自毁族谱、主动上告漏报田产,以示驯服。
明初江南世家子弟普遍低调做人,不出头、不结党、不议论朝政,埋头苦读八股。
待到永乐以后,尤其是仁宣时期,朝廷对江南的执念逐渐松弛,科举名额逐渐放开,江南士人凭借深厚的文化积累重新占据进士榜单前列。
到明中叶,苏州、松江已恢复为文教鼎盛之地,徐家在嘉靖、万历年间,也正是在这种恢复中兴盛起来的。
正堂众人闻言,纷纷点头,对于族老的说法很是赞同。
徐孚远见此,语调陡然发冷:“拿什么考功名?”
“没有族学田产供养,无力延请名师;丢了优免赋税特权,宗族财力比不上新兴商户。”
“功名从不是单凭死读圣贤书就能得来,是银钱人脉堆出来的。”
“太子此番清丈,根本不是追缴赋税,是要刨断江南士绅传承数百年的根基。”
“还有,你说太祖爷,你也不想想,太祖爷治理江南的时候,是什么年纪,如今太子又是什么年纪。”
“现在的太子才十五岁,若是精力充沛、手段老辣,要熬多久才是熬过头?”
“把我们都熬死,熬到我们下一代,谁还会记得徐家的荣耀!”
闻言,一名年轻后辈起身拱手,语气傲然:“松江历来没有低头的先例!”
“嘉靖织工聚众抗税,朝廷退让,万历众人焚毁董其昌宅邸,最后不了了之,天启百姓营救周顺昌,阉党尚且退让三分。”
“历朝历次起事,松江从未落败!”
徐孚远闻言,脸上冷意略微消散,缓缓点头。
得到家主目光注视的年轻后辈,顿时抬头挺胸。
徐孚远之子,徐元瑞沉默许久,终于硬着头皮出言劝谏,语气满是无力:“父亲,今时不同往日。”
“这位太子连君父都敢软禁,哪里会忌惮松江一众乡绅?”
“舍弃京师迁都南京,从头再造朝局,心性手段绝非万历、天启那般优柔。咱们聚众作乱,怕是讨不到半分好处。”
徐孚远与儿子对视一瞬,随即移开目光,沉声道:“你说的利害,我心中清楚。”
“可俯首顺从,徐家必定慢慢消亡。起兵一搏,尚有一线生机。”
“我意已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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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十八入夜,顾秉谦内院。
几口厚重木箱被家仆抬上角门的青布马车,顾秉谦亲自拿着账簿,就着廊下灯笼微光逐项核对清点。
夫人立在廊柱旁,相伴三十余年,见过丈夫在商谈判桌上杀伐果决,却从未见过他今夜这般心神不宁、紧绷难安。
“方才徐府信使才刚离开,为何急着连夜出走?万一他们起事成功,咱们擅自避祸,往后不好周旋。”
顾秉谦头也不抬核对账目:“就算徐孚远赢了,松江棉布外销通路攥在我手里,徐家离不开我的商路周转。”
“届时我带重礼登门赔罪,只说一时畏惧兵祸举家暂避,让出几成生意份额,他为了稳住市面,断然不会为难我顾家。”
“可若是败了,留在这里就是死路一条。”
顾秉谦能做到这般大的买卖,自然是聪明人。
聪明人就不会把自己留在险地。
徐孚远要反,他劝不住。
既然劝不住,那就假意迎合,如果坚持不从的话,这些造反的逆贼,肯定会拿他祭旗。
夫人感叹丈夫的智慧,而后有些担忧的问道:“徐家信使说的,让夫君安排那些织工,又当如何。”
顾秉谦看着账册头也没回的说道:“此时易尔,我已经安排人去分发银钱,只要愿意去跟着去的,就给五两银子,自然没人会拒绝。”
夫人眼睛瞪大:“五两银子?那可是七千余人,岂非是三万多两银子,方才徐家信师说,给几钱银子就够了,有的是人去。”
听到这话,顾秉谦停下算账,冷笑道:“蠢妇,这可是围攻县衙,是造反的买卖,几钱银子就让别人跟着卖命?真当所有人都跟你一般蠢吗。”
“况且咱们自己不去,有这五两银子,就没人会拒绝了,大家都想着法不责众,顺势捞一笔。”
“你且看着,这些织工哪里肯真正出力,也就是凑个人数,真有什么动静,跑得比谁都快。”
“都这时候了,还在乎那点银钱干嘛,人活着,命还在,银钱还怕赚不回来?”
说到这里,顾秉谦有些不耐烦的催促:“好了,别墨迹了,赶紧上车。”
夫人被骂了一顿后,再不言语,老老实实跟着钻入车厢。
车帘落下隔绝风雪,车夫扬鞭驱车驶出侧门,一路往北门渡口而去。
自始至终,顾秉谦没有回头望一眼居住半生的宅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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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废弃货栈。
沈廷扬背身而立,面前靠墙摆放着一排锈蚀带缺口的刀矛。
身前十五人,皆是辽东战事里侥幸活下来的残兵。
或者说,逃兵。
有人常年码头扛货,手掌布满麻绳厚茧。
有人在卫所混差糊口,常年替人顶差换银。
还有人是小商贩,连年战乱生计全无。
沈廷扬环视众人:“今夜召集诸位,只传一桩事。明日腊月十九,松江七县一同举事。”
“金山卫能拉出两百人手,华亭巡检司有人接应,再加上咱们这十五个老兵。”
“愿意留下来跟着我干,明日一同起事。若是心生退意,此刻推门离开,今日之事就当从未发生。”
话是这么说,可造反这等事情,如何会放人走。
院门都已经锁死了,谁若开口,首先就是斩杀。
名叫刘大棒子的老兵脸上一道刀疤横贯眉眼,当年是沈廷扬贴身亲兵,嗓门粗哑沙哑:“将军说这话,便是打俺的脸。当年辽东尸山血海,是将军把俺从死人堆里背出来的,如今将军去哪,俺便跟到哪。”
码头苦力冯贵沉默良久,缓缓开口:“辽东老家早已无人,码头做工养活不了妻儿老小,这条命本就浑浑噩噩。跟着将军搏一次,赢了后世子孙安稳度日,输了这条烂命一了百了。”
沈廷扬上前抽出一柄长刀掂量片刻,往日武将悍烈之气尽数翻涌出来:“这辈子仅此一次翻身机缘,抓住便能改换门庭。若是怯懦退缩,一辈子困在底层潦倒至死。”
黑暗里十五道低沉应声齐齐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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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江府衙后堂
知府陈子龙伏案翻阅七县上报田亩清丈底稿。
华亭账目前后矛盾,上海县缺失关键页册,金山卫直接递上空白文书,只批注大雪封路暂缓丈量。
处处推诿搪塞,明晃晃用软磨硬泡抵触政令。
陈子龙提笔在册子批注‘速速补报’,端起茶盏入口,茶水早已冰凉涩口。
调任松江知府不过两月,六房书吏看似恭敬,实则处处暗中掣肘,整座松江府如同密不透风的围墙,所有人都在消极对抗太子下达的清丈令。
陈子龙原以为最多只是士绅聚众抗粮,万万没料到对方会直接谋反作乱。
屋外北风呼啸,积雪压断院中大槐细枝。
突兀一声闷响破空传来。
冬日无雷,陈子龙瞬间警觉,起身推开窗扇,风雪裹挟寒意扑面而来。
城西天际燃起大片赤红火光,粮仓被引燃的浓烟混着风雪直冲夜空。
转瞬之间,东南西北四面城头接连燃起烽火,火光连成长线,将整座松江城笼罩在躁动的烈焰之下。
陈子龙攥紧窗沿,怒声道:“同步发难,好周密的谋划。”
不多时,一名差役连滚带爬冲进屋内,面色惨白:“府尊!华亭县衙被织工团团围住,知县翻墙出逃!”
“上海、青浦、金山尽数失联,外派差役无一生还!”
“卫所大半兵士跟随沈廷扬叛走,剩余兵丁闭门死守营寨,不肯出城平乱!”
接连不断有人慌忙跑来奏报情况,没一会,堂内就站满了人,大家都看着府尊,等候听令。
陈子龙神色没有半分慌乱,只抬手取下墙上佩剑,拔剑出鞘,剑锋映着烛火寒光。
“传令四门紧闭落锁,城墙加派哨卒。衙役、巡检、征召民壮尽数集结府衙,分发兵器,凡强行冲撞府门者,就地斩杀。”
随即将佩剑拍在案上,看向身旁属官:“挑选三名精锐差役,一人配三匹快马,即刻从北门突围奔赴南京东宫递信,沿途不得逗留闲谈,七日之内务必送到。”
“奏明太子:松江士绅叛乱,七县同乱,恳请京营火速驰援。”
属官领命火速离去,陈子龙独自立在堂中,握紧剑柄大步踏出府衙。
城西粮仓火势越烧越旺,毗邻民房接连被引燃。
数千织工手持木棍、裁布刀具茫然列队于风雪之中,大多人只知领银闹事,全然不清楚这场动乱的意义。
沈廷扬骑在缴获的驿马之上,望着漫天火光,嘴角扬起一抹张狂笑意。
蛰伏多年,终于等到了翻身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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