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7章 没有任何生命痕迹(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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蜚蠊走的时候那个表情,不是在逃跑,是在记录。他把看到的一切都记下来了,苏绾绾的月气爆发力,白狼的血统纯度,唐僧身上的护体力量,楚阳的出手方式,金箍棒的重量——所有的一切,都被他记下来了。下次再来的时候,他会带着这些东西来,带着针对性的方案来,带着更充分、更周全、更不留余地的准备来。
孙悟空跳下沙丘,走回队伍里,从楚阳手里接过水囊,灌了一大口,然后把水囊递还给楚阳。
“下次,俺老孙打那个黑袍的。”他说,“你打那个扁脸的。”
楚阳接过水囊,也灌了一口,点了点头。
“换就换。”
苏绾绾抱着白狼,坐在沙地上,看着他们两个。太阳从他们身后照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沙漠上,像两根黑色的柱子。白驴站在旁边,白龙马站在更远一点的地方,唐僧正在收拾药箱,把瓶瓶罐罐按顺序摆回去。
过了鸣沙碛再往西,地貌又变了一回。沙漠不是一下子消失的,是一点一点地变薄,像一块旧毯子被风反复撕扯,露出底下灰黄色的硬土。硬土上开始长草,草很短,贴着地面,颜色灰扑扑的,不仔细看还以为是石头的裂纹。再走一阵,草就密了,从贴着地面变成了没过脚踝,颜色也从灰黄变成了灰绿。苏绾绾蹲下来摸了摸那些草的叶片,又干又硬,边缘带着细小的锯齿,轻轻一划就在她指腹上留下一道白痕。这种草她没见过,在中原没见过,在栖月岭也没见过。
白狼倒是认识。它低下脑袋闻了闻,然后抬头看了苏绾绾一眼,淡蓝色的眼睛里写着“能吃但是不好吃”。苏绾绾看懂了那个眼神,笑了笑,站起来继续走。
远远地看见了炊烟。
不是平安集那种浓密的、从几十个烟囱里同时冒出来的炊烟,是一缕,细细的,歪歪扭扭的,像一根快要断掉的线,从地平线下面升上来,在灰蓝色的天幕上画了一个问号,然后被风吹散了。
楚阳看到那缕烟,脚步快了一些。
村庄不大,拢共也就二三十户人家,房子是土夯的,墙面坑坑洼洼,像一张长满了麻子的脸。屋顶是平的,上面堆着些干草和树枝,用石头压着,防止被风刮走。村口没有牌坊,没有石碑,只有一棵老树,树干歪歪扭扭地长着,树皮皴裂得像老人的手背,枝条稀稀拉拉的,叶子黄了一半,落了一半,剩下的那些挂在枝头,有气无力地在风里晃着。
老树下蹲着一个老头,正在用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什么。他画得很认真,头也不抬,连楚阳他们走到跟前了都没发现。还是他旁边的老婆婆先看见的,老婆婆正坐在一块石头上搓麻绳,麻绳在她粗糙的手指间来回滚动,搓出来的绳子粗细不均,有些地方粗得像手指,有些地方细得快要断了。她抬起头,看见一行五人一驴一马一狼从村外走来,手停了一下,麻绳从指间滑落,滚到了地上。
老婆婆没有捡绳子,也没有站起来,就那么坐在石头上,仰着脸看着他们。她的眼睛浑浊得像两杯掺了泥的水,但苏绾绾注意到,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光,不是反射日光的光,是自己发出的光,像两盏快要熄灭的油灯,在风里摇摇欲灭,却始终没有灭。
“客人。”老婆婆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带着浓重的西域口音,“从哪里来?”
楚阳在她面前蹲下来,让自己和她的视线平齐:“从中原来。路过这里,想借宿一晚。”
老婆婆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那点光闪了一下。她看了他很久,久到苏绾绾以为她没听懂,正准备再说一遍的时候,老婆婆忽然点了点头,用那根手指粗的麻绳指了指村子深处:“往前走,第三家。院子里有棵无花果树的那家。那是我家。”
楚阳道了谢,站起来,带着队伍往村子里走。走过老婆婆身边的时候,苏绾绾低头看了一眼她刚才画的东西——那根树枝在泥土上画了一排小人,小人的手都是举起来的,像是在呼喊,又像是在求救。小人的下面画了一条长长的、弯弯曲曲的线,苏绾绾看了几息才反应过来,那不是线,是一条蛇。
白狼也看到了那条蛇。它的耳朵向后抿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几乎听不到的呜咽,然后快步走过,跟在苏绾绾身后,尾巴夹得紧紧的。
老婆婆说的第三家很好找,因为整条巷子里只有那家的院子里长着一棵树。树不大,比村口那棵老树小了好几圈,但叶子是绿的,不是那种死气沉沉的灰绿,是真正的、带着生机的、像刚被雨水洗过的绿。树上挂着几颗果子,不多,零零星星的,藏在叶子后面,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果子是紫色的,表皮上有一层薄薄的白霜,在日光的斜照下泛着柔和的光。
院子没有门,或者说门早就坏了,只剩两块木板歪歪斜斜地靠在门框上,中间留了一条缝,刚好够一个人侧身挤过去。楚阳侧身进了院子,其他人跟在后面。院子里很干净,不是打扫过的那种干净,是穷得没什么可乱的干净——墙角堆着几捆干草,窗台上放着两只破陶罐,罐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屋檐下挂着一串风干的红辣椒,这是苏绾绾在这个院子里看到的唯一一样带颜色的东西。
屋里有人。
一个中年妇人站在门槛里面,手里端着一只碗,碗里是半碗灰黑色的糊糊,不知道是用什么煮的,看起来像是把草根和树皮磨碎了再掺水熬出来的东西。她看见一群人从院门进来,手抖了一下,碗里的糊糊洒出来几滴,落在门槛上,像几滴黑色的雨。
“大娘。”楚阳站在院子里,没有继续往屋里走,“我们从东边来,路过这里,想借宿一晚。可以的话,我们付房钱。”
中年妇人看着他,又看了看孙悟空,看了看唐僧,看了看苏绾绾,看了看白狼和白驴白龙马,目光在每个人身上都停了一下,最后又落回到楚阳脸上。她张了张嘴,苏绾绾以为她要拒绝——这家人太穷了,穷到连自己都养不活,怎么可能再收留五个外人和三头牲口。
但她听到的是:“屋里挤不下这么多人。院子可以,堂屋也可以。不要钱。”
楚阳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放在院墙上的一个凹槽里,放得很轻,没有发出声音,然后用一块碎瓦片盖住了。中年妇人看到了这个动作,嘴唇动了一下,没有拒绝。
苏绾绾走进堂屋的时候,看到了一个小姑娘。
小姑娘大概七八岁,蹲在屋角的地上,怀里抱着一只猫。猫是橘色的,瘦得皮包骨头,毛色暗淡,像一块被洗了太多次的旧抹布。小姑娘也很瘦,瘦到锁骨和肩胛骨的轮廓从薄薄的衣衫下面凸出来,像两片没有长好的蝴蝶翅膀。她的头发是棕色的,编了两条细辫子,辫尾用红色的布条扎着,布条已经褪色了,从红色变成了淡粉色,但这是她身上唯一鲜艳的东西。
她蹲在那里,仰着脸看着苏绾绾,眼睛很大,大到和她的脸不成比例,像两口深井,井水是黑的,但井底有什么东西在发光。苏绾绾在那双眼睛面前蹲下来,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干饼,是她昨天没吃完的,硬得像石头,但掰开之后里面还是软的。她把软的那一半递给小姑娘。
小姑娘没有接。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橘猫,又抬头看了看苏绾绾,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苏绾绾愣住了。她遇到过很多拒绝——被人拒绝过,被妖拒绝过,被修士拒绝过,但从来没有被一个七八岁的、瘦得皮包骨头的、怀里抱着一只同样瘦得皮包骨头的猫的小姑娘拒绝过。
“我不要。”小姑娘的声音很小,小到像蚊子叫,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饼你自己留着。”
苏绾绾蹲在那里,手还伸着,干饼还举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楚阳从她身后走过来,在小姑娘面前蹲下。他没有掏饼,没有掏银子,没有掏任何东西。他只是蹲在那里,和小姑娘平视,然后问了一句:“你们这里,是不是有什么难处?”
小姑娘抱着猫,沉默了很久。她低下头,用下巴蹭了蹭橘猫的头顶,橘猫发出了一声极细微的、像叹息一样的呼噜声。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楚阳,那双大得像深井一样的眼睛里,井底那点光闪了一下。
“湿婆神。”她说,“每个月都要供。”
楚阳没有追问,站了起来。
那天晚上,他们在这户人家的院子里过夜。院子里铺了干草,白驴和白龙马拴在无花果树下,白狼卧在苏绾绾脚边,孙悟空靠在墙根,金箍棒横在膝盖上。唐僧没有睡,他坐在堂屋的门槛上,就着月光翻经书,翻得很慢,一页要看好久,也不知道是在看经还是在想事情。
苏绾绾躺在干草上,睁着眼,看着头顶那片陌生的星空。西域的天和中原不一样,中原的星星是散落的,像一把芝麻撒在黑布上;西域的星星是成团的,一大片一大片地挤在一起,像发光的沙粒,密密匝匝的,看得人眼花。她看了很久,眼睛看花了,闭上眼,脑子里全是那个小姑娘的眼睛。
她没睡着。
半夜的时候,她听到堂屋里传来动静。不是脚步声,是哭声。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压着嗓子、把声音闷在喉咙里、只漏出一丝一丝的、像风吹过断弦一样的哭声。那哭声很小,小到白驴都没听见——白驴在树下睡得正香,四蹄放松,尾巴垂着,偶尔抽动一下,像是在做梦吃草。
苏绾绾听到了,白狼也听到了。白狼的耳朵竖了起来,朝着堂屋的方向转了转,然后歪头看了看苏绾绾。苏绾绾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唇边,白狼把耳朵压了下去,但没有闭眼。
哭声持续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然后停了,像一根被剪断的弦,戛然而止。
第二天一早,苏绾绾是被一阵嘈杂声吵醒的。不是村子里的嘈杂声,这个村子太穷了,穷到连鸡都养不起,没有什么能发出嘈杂声的东西。嘈杂声来自院门口,有人在说话,声音不高,但语气里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东西,不是凶,是那种“我说的话就是天理”的笃定。
苏绾绾从干草上爬起来,头发乱得像鸟窝,脸上还有干草压出来的红印子。白狼已经站起来了,站在院门后面,耳朵向前倾,尾巴水平,身体微微下沉。它的伤口还没好全,绷带下面渗出一小块淡粉色的印子,但它的姿态没有任何受伤的样子。
院门外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昨天在村口搓麻绳的老婆婆,她站在靠后的位置,手里还拿着那根粗细不均的麻绳,脸上的表情苏绾绾看不懂——不是害怕,不是愤怒,是一种很复杂的、像是认命了又不甘心认命的、皱巴巴的表情。
另一个是一个男人。
不,不能叫男人。他是一个穿着赭红色长袍的东西,有着人的形状,但苏绾绾的鼻子告诉她,这不是人。他身上没有妖气,没有人的气息,没有任何活物应该有的气息。他站在那里,像一根蜡烛——不是比喻,是真的像蜡烛,因为他的皮肤是蜡黄色的,光滑得没有一丝纹路,像蜡像馆里那种被浇铸出来的、没有毛孔、没有汗毛、没有任何生命痕迹的蜡像。
他的脸是长的,五官是端正的,但端正得不像是长出来的,像是被人用刻刀一笔一笔刻出来的。眼睛是闭着的,始终没有睁开过。他的双手交握在身前,手指细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涂了一层暗红色的东西,不知道是蔻丹还是别的什么。
他站在院门口,没有说话,但中年妇人——小姑娘的母亲——跪在他面前。
她跪在院门外的泥地上,双手撑地,额头贴着地面,整个人伏在那里,像一张被折叠起来的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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