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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国军自川南撤入滇南的第三天,天降暴雨。
沈砚之站在临时搭建的指挥棚下,看着雨水顺着棚沿倾泻而下,把整片营地浇成了一片泥泞。部队在川南打了整整四十一天的拉锯战,打光了三个团的弹药储备,两个营的兵力折损过半,换来的战果是迟滞了北洋军南下的脚步,为蔡锷将军的主力转移争取了时间。
但这个代价是沉重的。
“报告参谋长,后卫部队已全部撤过盘江,浮桥拆除完毕。”一个浑身湿透的通讯兵跑进来,在泥地上踩出一串水印。
沈砚之点了点头,在作战地图上标出最后一个撤出点。他今年三十四岁,脸上已经有了几道刀刻般的纹路,鬓角也染了些许霜白。从山海关起兵至今,不过短短数年,当年那个在校场誓师的年轻书生,已经被硝烟和血火磨成了一柄沉默的刀。
“给蔡将军发电,”他收起笔,对身边的林秋月说道,“我军已于滇南预定位置完成集结,待命。另附一句——川南一别,将军病体未愈,万望保重。”
林秋月接过电文,却没有立刻转身去发报。她看了沈砚之一眼,低声说:“参谋长,蔡将军的病……是不是比外面传的还要重?”
沈砚之没有回答。他望着雨幕,半晌才说了一句:“去发报吧。”
帐篷里重新安静下来。沈砚之从怀里掏出那只磨得锃亮的旧怀表,打开盖子,看了一眼表盘内侧嵌着的那张小小的照片。照片已经泛黄,上面的年轻女子眉眼温婉,嘴角含笑。这是他离开山海关时,妹妹沈若薇亲手塞进他行囊的。那一年她才十七岁,如今应该已经嫁人了吧?这些年他转战南北,回家的路越来越远,有时候半夜醒来,他甚至要想上几秒,才能记起那个小城的轮廓。
夜色沉下来的时候,雨渐渐小了。营地里的篝火被雨水浇得半死不活,发出滋滋的声响,火星子随风飘散,像一群无家可归的萤火虫。沈砚之带着两个卫兵巡视各营防务,走到辎重营时,忽然停住了脚步。
辎重营的哨兵少了一个。
“三号哨位的刘大柱呢?”沈砚之的声音骤然冷下来。
辎重营的值星排长满头大汗地跑过来,脸色白得像纸。“报告参谋长,十分钟前还在的,我这就去——”
“不用找了。”沈砚之打断他,蹲下身,用手指在泥地上划了一下。泥地上有一串脚印,不是军靴的花纹,而是当地百姓常穿的那种草鞋印。这串脚印从营地边缘的灌木丛延伸过来,在三号哨位附近停留了片刻,然后折返回了灌木丛。
“有人摸进来过。”沈砚之站起身,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在场人的耳朵里,“叫醒所有营级以上军官,马上到指挥棚。吹熄号,全营进入临战状态。不要点灯,不要吹号,用口令传令。”
他转身往回走时,林秋月从黑暗中快步赶来,手里攥着一张译好的电文,脸色比那个值星排长还要白。
“参谋长,川南急电。北洋军第八混成旅已于昨日傍晚开拔,行军方向是——”她的声音顿了一下,“滇南。”
指挥棚里没有点灯,七八个军官围着一张桌子站着,在黑暗中只能看到彼此的轮廓。沈砚之把那张电文放在桌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火柴,划亮了,借着微弱的火光点上了一盏油灯。灯光把他的影子投在篷布上,又高又长,像一座沉默的山。
“北洋第八混成旅,兵力约三千人,由旅长孙振彪亲自率领。”沈砚之指着作战地图上标注的位置,“他们的行军路线是从川南叙永出发,沿赤水河南下,直插滇南腹地。按行程计算,最迟明晚就能抵达我们当前的驻地。”
“三千人,”三团团长赵鸿声皱紧了眉头,“我们在滇南的兵力满打满算还不到两千,弹药储备只剩三个基数。要打,是苦战;要撤,往哪撤?”
“撤不了。”沈砚之的声音很平静,“身后就是滇南百姓,蔡将军的主力正在昆明休整,如果我们这道防线被突破,北洋军就可以长驱直入,整个护国战争的南线就全完了。”
他拿起一支铅笔,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从驻地往北延伸,进入一片标注着等高线的山区。“孙振彪这个人我打过交道,为人狂傲,不把南方军队放在眼里。他的第八混成旅虽然是北洋精锐,但成军时间短,士兵骄纵,不擅山地作战。我们要利用地形,在这片山林里打他一个伏击。”
“山地伏击?”赵鸿声凑近了看地图,“可这里是原始密林,道路艰险,我们自己也很难展开兵力。”
“所以我们不能等他到了驻地再打。”沈砚之的铅笔点在一个山口的位置,“这里是孙振彪的必经之路,叫鬼愁岭,两侧山势陡峭,中间只有一条狭窄的驿道。我们在岭上布置两道火力线,岭下挖陷坑,埋炸药。等他前军进入伏击圈,炸掉前后的出路,把整支部队切成三截。”
帐篷里沉默了一会儿。一个年轻的营长犹豫着开口:“参谋长,动炸药的话,动静太大了。一旦开打,附近几个县都能听到。”
“我就是要让附近几个县都听到。”沈砚之抬起头,目光在灯火里灼灼发亮,“这一仗,不单是打给孙振彪看的,也是打给滇南的百姓和观望的各路人马看的——让他们知道,护国军还在这里,还在战斗,北洋军不是不可战胜的。”
他收起铅笔,站直了身体,声音不高,却稳稳地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传令:拂晓四更造饭,五更出发。各部按我的部署,天亮之前全部进入伏击阵地。这一仗,只许胜,不许败。”
众将齐声应诺,转身散去。林秋月留在原地,看着沈砚之,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参谋长,还有个消息我没在电报里说。”她从口袋里掏出另一张纸,字迹潦草,显然是在匆忙中记录的,“我们安插在昆明的情报员传回来的,说蔡锷将军的病已经确诊了。是喉癌,晚期。”
沈砚之手里的铅笔“啪”地一声断了。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油灯的火苗跳了几跳,差点熄灭。然后他把断掉的铅笔搁在桌上,开口时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这件事,只限于你和我知道。等打完这一仗再说。”
林秋月点了点头,转身要走,又被沈砚之叫住。
“秋月,”他叫她的名字,声音轻了一些,“等仗打完了,你打算去哪里?”
林秋月回头看了他一眼,帐篷里光线昏暗,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只听到她的声音稳稳地回答:“仗打不完。但我跟着参谋长。”
她走出去之后,沈砚之一个人坐在帐篷里,把那块旧怀表掏出来,摩挲着表盘。照片里的沈若薇笑得很安静,像是在告诉他,家里一切都好,不用担心。
他把怀表合上,重新揣回怀里,起身去整理自己的配枪。
今夜,云南的星空被云层遮得严严实实,风从林子里穿过,带着湿漉漉的草木腥气。鬼愁岭的方向隐隐传来几声夜鸟的啼鸣,像是某种古老的预兆,预示着天亮之后,这片山林里将会有一场恶战。
沈砚之走出帐篷,站在夜风里,望向北方。那个方向有川南的血与火,有蔡锷的病体与执念,有一个摇摇欲坠的共和国。他握着腰间那把跟了他多年的驳壳枪,指节捏得发白。
父亲当年站在山海关城头,面对清军的屠刀时,是不是也像他现在这样,心跳如鼓,手心出汗,却又平静得近乎冷酷?
他问自己,然后把这个问题放在一边。等打完这一仗,等护国战争结束,等这个国家不再需要他去杀人的时候,他再去找答案。
眼下,他只需要做一件事。
守住滇南,守住护国军的南大门,守住蔡锷将军托付给他的最后一道防线。
无论孙振彪带了多少人来,无论北洋军有多么不可一世。
鬼愁岭,将是他们的终点。
帐篷外的夜风忽然转了向,裹着一股潮湿的腥气从北面的山脊灌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猛地矮了一截。
沈砚之正在擦拭驳壳枪的枪管,手指忽然停住了。
那个方向是鬼愁岭。按照军中的老说法,鬼愁岭的风向一变,就是山里的瘴气要翻上来了。这种瘴气不算致命,但起得急、散得快,往往是天亮前后最浓。孙振彪的部队如果连夜赶路,极有可能在拂晓时分一头扎进瘴气里,到时候前军看不清后军,骑兵找不到步兵,整支队伍会在山林里被切成好几段。
这不是坏事。
沈砚之把枪管重新装好,取过一张纸,在灯下飞快地修改了原先的作战部署。原定在鬼愁岭驿道两侧布置两道火力线的方案不变,但他把炸药的使用方式改了——不在岭下炸路,改为在两侧山壁上布置定向爆破,用炸开的山石堵住前后出口。瘴气一旦起来,孙振彪的人马在峡谷里进退两难,自乱阵脚,伏击的效果能翻上一倍。
但这样一来,负责埋设炸药的工兵排就必须在天亮之前摸到鬼愁岭两侧的山壁上,在瘴气翻上来之前完成作业。时间卡得太紧了,任何一点延误都可能导致工兵排自己被困在瘴气里。
“让赵鸿声来见我。”他掀开帐篷帘子,对门口的卫兵说。
赵鸿声来得很快。这个跟了他三年的老部下从来不问为什么,只是站在帐篷里,安静地等命令。沈砚之把修改过的作战部署递给他,在他看完之后只说了两句话。
“工兵排交给你们三团了。我把全营所有的炸药集中给你,一共四十八斤。你算好药量,炸下来的石头要刚好把路堵死,但又不能把整面山壁炸塌——我们不是来搞山崩的,是来打伏击的。”
赵鸿声放下图纸,问了一个问题:“瘴气的浓度能确定吗?如果不够浓,孙振彪的人马还是能组织起有效反击。”
“不能确定。”沈砚之说,“但我们要按最坏的情况做准备。如果瘴气不够浓,工兵排炸开山石的动静会把他们的前军引向峡谷北口,到时候你们三团在北口的火力必须压住至少半个小时,给我留出从南口包抄的时间。”
“明白了。”
赵鸿声敬了个礼,转身要走。走到帐篷口时,他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只背对着沈砚之说了一句:“参谋长,我老婆上个月生了,是个小子。打完这一仗,我能不能回去看一眼?”
沈砚之望着他的背影,嘴角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一个字:“准。”
赵鸿声走了之后,帐篷里又安静下来。沈砚之坐在油灯前,看着那张改了又改的作战部署图,忽然想起了程振邦。如果程振邦还在,这种山地伏击的任务根本不需要他亲自布置——程振邦天生就是打这种仗的料,胆子大,心眼细,在武昌城下打巷战的时候,带着一个连的人马在废墟里和清军捉了三天迷藏,硬是把敌军一个营的兵力拖垮了。
可惜他死在武昌围城战里了。
沈砚之还记得那天的每一个细节。炮火把城墙炸开了一个缺口,程振邦带着突击队往里冲,被冷枪打中了脖子。沈砚之把他拖回来的时候,他还有一口气,攥着沈砚之的手,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挤出来的话是——“砚之,替我多打几个胜仗。”
沈砚之把那张作战部署图折好,放进怀里。
程振邦,你看着。这一仗,我替你打。
四更时分,营地开始无声地苏醒。
没有号角,没有呐喊,只有黑暗中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和金属偶尔碰撞的轻响。火头军摸黑烧了一大锅干饭,每个士兵分到一碗,就着一块咸菜疙瘩往下咽。这是老规矩了——打仗之前要吃干的,顶饱,万一打起来,谁也不知道下一顿是什么时候。
沈砚之没吃。他站在营地中央,看着部队一支一支地消失在黑暗中。三团的工兵排走在最前面,每个人背着十五斤炸药,外加自己的步枪和弹药,负重将近四十斤。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抱怨,只有脚步踩在湿泥上发出的沉闷声响,像一列无声的火车缓缓驶入山林。
林秋月站在他身后,手里抱着一个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包裹。那是她的宝贝——一台便携式发报机,是蔡锷将军从日本人手里高价买来的,整个护国军南线部队就这么一台。她走到哪里都抱着,睡觉的时候枕在头底下,比自己的命还当紧。
“参谋长,”她的声音很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你说这一仗打完了,蔡将军会好起来吗?”
沈砚之没有回头。他知道林秋月不是真的在问他,她只是在给自己找一个撑下去的理由。这个二十出头的姑娘,从北伐那年起就跟着部队东奔西走,见过死人,抬过担架,在敌人的炮火底下发过报。她不需要他的答案,她只需要他站在这里,稳稳当当地站在这里,让她觉得这一切还有希望。
“打完这一仗,”沈砚之说,“我派人送你去昆明,你亲自把战报交给蔡将军。让他知道,南线还在,护国军还在。”
林秋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好。”
天亮之前,沈砚之带着最后的预备队离开了营地。他没有回头看那片空下来的营盘,因为身后的篝火已经熄了,帐篷也拆了,辎重队把一切能带走的东西都装上了骡马。这不是撤退,这是破釜沉舟。
他走在队伍的中间,和士兵们一起踩着泥泞的山路,听着前后传来的粗重呼吸和偶尔一两声压抑的咳嗽。有个人走在他旁边,忽然低声骂了一句:“这鬼天气。”另一个立刻接嘴:“鬼天气算个屁,等会儿让孙振彪那***尝尝鬼愁岭的厉害。”周围响起几声低低的笑,很快又被行军的脚步吞没了。
沈砚之没有笑。他在计算时间——三团现在应该已经到了岭上,工兵排正在往山壁上打眼装药。再过一个时辰,天就该亮了。如果瘴气如期而至,鬼愁岭会在日出前后变成一片雾海,能见度不到二十步,那时候就是动手的最佳时机。
他摸了摸腰间那把驳壳枪,枪身被体温焐得温热。
这把枪跟了他八年,从来不在枪膛里放第一颗子弹。这是程振邦教他的——第一颗子弹要现拉,拉的那一下,是你对敌人的最后一次警告。
父亲当年站在山海关城头,面对清军的屠刀时,有没有犹豫过?
这个问题他至今没有答案。但他知道,等天亮了,等他在鬼愁岭上站起来,看着峡谷里那些北洋军的灰色军装在瘴气中惊慌失措的时候,他不会有任何犹豫。
从山海关到川南,从川南到滇南,他走过了一条太长的路。这条路还没有走完,但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独自站在关城上、面对风雪苍茫的年轻人了。他有赵鸿声,有林秋月,有死去的程振邦和还活着的一千八百个兄弟。
他不再是一个人在战斗。
夜色最浓的时候,沈砚之带着预备队摸进了鬼愁岭南侧山脊的预定位置。他趴在冰冷的岩石上,拨开眼前的枯草,望向峡谷底部那条灰白色的驿道。
天边露出一线灰蒙蒙的微光。
瘴气,开始从谷底翻上来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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