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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久的沉默后,王簿抬起眼,目光平静如深潭,拱手拜了一礼,而后说道:“陛下厚爱,草民心领。”

“然在下只是一介隐世匠人,惯于山野,恐难适宫阙之拘。”

杨广并不意外,若是这么容易便能将王簿招揽了,那杨玄德也不会将这个能够锻造神兵的大匠,放任在民间。

他饶有兴致的打量着王簿的神色,问道:“你有着能够锻造神兵的技艺,这是一柄双刃剑,若是掌握不好,伤人伤己。”

“尤其是……对朕和大隋来说。”

风起,吹动檐下铁铃轻响。

“陛下所虑,在下亦知。”

王簿望着摇曳的铃声,声音如风般清淡,道:“自古以来,但凡神兵出世,必引争端。”

“然而,匠者铸器,不问归属,只问本心。”

他说罢后,微微顿了顿,指尖轻抚铁砧裂痕,叹息道:“我所能掌控者,唯有手中的锤与炉子里的火。”

“至于天下大势,非一匠可能力挽。”

杨广默然,天光渐暗,檐角阴影斜照,似将人影割裂于明暗之间。

“但若天下将倾,一匠亦可点火。”

王簿抬眸望日,声音微沉,道:“在下深知陛下的忧虑,但在下不愿入宫阙,是因为在下看不到大隋的希望。”

话音落下,杨广瞳孔微缩,似有惊雷掠过眼底。

风止,铃不动,院中唯余铁砧余温,如未熄的誓言。

“什么意思?”杨广沉声问道。

王簿目光凝向远处天际,似穿过齐州城,看到了更广阔的天地,缓缓道:“大隋表面繁华,可内里已生腐朽之相。”

“国运虽盛,但暗流涌动,各地矛盾渐显,若不能妥善解决,终成大患。”

杨广神色平静,眼中却有一丝意外。

王簿所说的这些,他早就已经知晓,只是没想到,王簿身处乡野之间,竟然能够窥破。

忽然,王簿垂眸望去,似是猜到了杨广心中所想,解释道:“在下所传承的墨家锻造之法,有一门窥运之术,可以通过炉火,感应天下大势的变化。”

“此前,在下也是凭此法,认出了陛下的身份。”

闻言,杨广恍然的点了点头,轻声道:“原来如此,难怪你看得如此透彻。”

“可你的话……朕难以认同!”

“大隋的弊病,朕也知道,朕也在努力整治,为何你就认为看不到希望?”

王簿轻轻摇头,缓缓道:“陛下虽有雄心,可有些举措过于急切,未顾及百姓承受之力,长此以往,民怨积压,恐生变故。”

杨广沉默片刻,眼神中多了几分审视,道:“那依你之见,朕该当如何?”

王簿垂眸,拱手道:“草民不敢妄言治国之道,但以为当以民为本,轻徭薄赋,缓和各方势力的矛盾,待得根基稳固,再图进取。”

杨广微微眯起眼睛,负手而立,久久未语。

院中气氛渐渐愈发凝重,唯有风声穿过枝叶,发出沙沙声响。

阴云散去,天光洒落。

一丝余晖洒在铁砧上,映出斑驳光影。

王簿忽而抬头,直视杨广双目,开口道:“陛下可记得,当年大禹治水,靠的不是堵,而是疏?”

“今日之政,似筑高堤以御洪流,看似威严,实则积险。”

杨广眉峰微动,指尖轻叩腰间玉带,声音低沉道:“若依你言,朕当退步?”

“非退,乃缓也。”

王簿轻声道:“譬如铸剑,火急则脆,文火淬炼,方得坚韧。”

叮…铃!

一刹那,风起,铃再响,仿佛回应这静默中的锋芒。

杨广凝视王簿良久,忽而轻叹一声,眉宇间戾气渐消。

“朕自登基以来,心中始终有一股急迫和不安,唯恐天下不治,故厉行峻法,急行求成,反致民力疲惫。”

“这的确是朕……操之过急!”

杨广揉了揉眉心,脸上罕见的流露出一抹苦笑,轻声道:“但现在,一切已成定局!”

“朕只能驾着这艘巨船,边前行,边修补!”

“唯一就是……它不能停下来!”

天光余烬渐冷,铁砧上的光影缓缓缩成一点,最终隐没于幽暗之中。

王簿凝视着杨广良久,目光中带着一丝黯然,轻声道:“陛下能如此坦诚,已是难能可贵。”

“巨船虽大,但只要调整航向,仍可稳行于浪涛之间。”

杨广负手而立,看着王簿的神色,顿时了然,说道:“你既知天下大势,又通晓治国之理,如今更是明了朕的不易……但却还是不愿入宫阙,可对?”

王簿闻言,目光微凝,缓缓开口,声音如水般平静,道:“陛下厚爱,草民感激不尽!”

“按说陛下坦诚至此,草民本不应继续推辞。”

“但……若是陛下肯应允在下一个请求,那草民便愿意为大隋,为陛下赴汤蹈火!”

杨广挑了下眉,目光中带着一丝好奇,道:“说来听听。”

王簿深吸了口气,拱手一礼,沉声道:“草民恳请陛下,能怜齐州百姓之苦,为齐州百姓免去重役,减轻赋税!”

杨广听罢,顿时怔了下,问道:“你是说……要朕免去齐州一地的赋役,换取你为大隋和朕效命?”

王簿重重的点了点头,这也是他一开始跟杨玄德所说的条件。

“齐州……”

杨广眯起眼睛,凝视着王簿的面庞,摇了摇头:“原来如此,你扎根在齐州,看见了自己家乡受灾,看到赋役之重,因而对朕和大隋心生不满和抗拒!”

“所以,你才不愿意入仕。”

闻言,王簿沉默不语,没有反驳。

杨广沉默良久,指尖在玉带上缓缓滑过,终是轻叹一声,道:“朕知齐州之难,赋役太重,导致周边村子,几无青壮之年……但大运河完工在即,决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出现任何差错!”

“最重要是,如今边患未平,若是独免一州,唯恐四方效仿,法度崩坏。”

王簿垂目,声音却愈发沉定,道:“陛下明察,草民非求特免齐州一地,惟愿陛下能量力而行,缓征三年,以活残民。”

“若朝廷执意竭泽而渔,恐民心尽失,不待外敌而自倾。”

风穿殿隙,铃声再响,似与心跳同频。

杨广眸光闪烁,额角青筋微动,忍不住冷笑了出声道:“所以,朕跟你说了这么多,你还是只看到了齐州一地吗?!”

话音落下。

王簿忍不住怔然,一脸迷茫的看向脸色冷下去的杨广,不明所以。

齐州是他的家乡,更是他一直隐居之地,他为齐州所谋,难道有什么不对吗?

杨广见王簿一脸迷茫,深吸口气,轻声说道:“你口口声声说为了天下大势,可如今却只盯着齐州一地,这便是你所谓的以民为本?”

“若真如你所说,当轻徭薄赋,缓和各方势力矛盾,那为何不能从大局出发,理解朕和大隋的难处?”

王簿微微皱眉,拱手道:“陛下,草民并非只看到齐州一地,只是齐州现状迫在眉睫,若不及时缓解,恐生变故。”

“而且,草民以为从一州之地入手,缓缓图之,亦可为天下之范例。”

杨广目光锐利如剑,沉声道:“范例?若其他州郡皆以此为由,要求缓征减赋,大业何时能成?”

“大运河乃利在千秋之事,不可因一时之困而停滞!”

王簿神色坚定,摇头道:“陛下,大运河虽利在千秋,但若因强征赋役导致民怨沸腾,引发内乱,恐这千秋之利也将化为泡影!”

“缓征三年,并非停滞大业,而是为了更好地推进。”

杨广目光复杂地看着王簿,缓缓道:“你倒是敢言,若朕不答应你这请求,你便真的不愿为大隋效力?”

王簿轻轻摇头,道:“陛下,草民并非以此要挟。”

“只是草民心系齐州百姓,若陛下不能体恤齐州之苦,草民即便入仕,也难以全心为陛下效力。”

“还望陛下三思!”

院中气氛愈发紧张,风声似乎也变得急促起来。

杨广眉头紧锁,心中叹息不已。

他既欣赏王簿在锻造之术上的本事和胆识,又恼其不知变通,将一州之私情置于国策之上。

“王簿,朕跟你交个实底,朕没有三年,一年都没有!”杨广深吸口气,沉声道。

“大隋等不起三年,朕也等不起!”

王簿皱紧眉头,难以理解这种话,沉声道:“齐州若再加赋,必生大乱,百姓旦夕不保,何谈大业根基?”

“陛下,缘何就不能等等?”

杨广神色一凝,袖袍翻动,目光如炬的直视王簿,冷声道:“等?狼族陈兵边关,异族窥伺九州,西域诸国漠不关心,佛门虽为国教,却又心怀鬼胎!”

“南方道门,势微却底蕴雄厚,江南世家,蠢蠢欲动……”

“朕若是稍稍一退,四方必以为大隋力衰,宛若饿狼扑食一样的撕咬上来!”

“更何况,还有那漫天仙佛,高高在上,视九州百姓如圈养之牲畜,肆意取之!”

“这种情况下……你告诉朕,怎么等!?”

杨广的话宛若石破天惊,一道惊雷劈落王簿的天灵之中。

这位有着‘寒铁神工’之名的大匠,怔怔出神,显然是此前全然没有想过这些事情。

若说大局……或许这才是真正的大局。

而他所言的大局,只不过是纸上谈兵,空中楼阁。

“朕不修运河,不强军备,不聚国力,何以御外敌,镇压内乱?”

“更遑论斩仙佛之傲慢,挽天下于倾颓?”

“今日之急,如箭在弦,不得不发!”

“民苦一时,若能换九州永固,社稷绵延,朕宁负骂名,也不负九州山河!”

“王簿,你只看到齐州饥民之泪,却不见边关将士饮血,国运悬于一线!”

杨广的声音如铁石般冷硬,字字敲击在王簿心头。

自荆州之变开始,他就已经预感到,随着时间的流逝,天下将倾,乱局如棋。

这是大势所趋,谁也没有办法改变。

就如昔日大商王朝,帝辛何等雄才伟略,人王之尊,俯瞰八方,各路诸侯拜服,但最终却是落得摘星楼自焚,江山倾覆。

而今大隋如舟行怒海,四面皆敌,杨广岂能无动于衷,坐视气运崩散。

他必须争,争一线生机,争一个扭转天命的机会!

修运河,通南北,聚天下之财,控九州之势,哪怕背负千古骂名,也在所不惜。

王簿神情变幻不定,隐隐有一丝触动,更多的是茫然。

他自诩传承墨家之法,能观一炉之火而窥天下大势,铸兵造械,殚精竭虑,却从未想过一河之通塞,竟系天下安危于一线。

而眼前的年轻帝王,目光如炬,字字如锤,砸碎了他心中固守的方寸之道。

他原以为民瘼为重,当以民生为本,然今日之民瘼,实系于天下存亡之际。

帝王肩挑万姓,非独一地之饥寒可度量。

他忽然明白,杨广所图者大,所负者深,非一城一地之得失,而是以一国气运为薪火,燃尽八荒劫难。

修河者,非苦工役,实乃以河为脉,贯通南北之命络,聚天下粟帛于中枢,使令如臂使指。

漕运既成,则军可饱战,民可得济,权柄归一,割据难兴。

更借水势引龙脉,改地局,镇压诸方气运,断去仙门妄图攫取国运之手。

此河一日通,则大隋一日不亡。

修河即是修国运。

王簿深吸口气,低声道:“草民……眼光还是浅薄了许多。”

“倒是没想到,陛下有此志向!”

“只是,草民不解,陛下何至于如此急迫?”

王簿眼中有一丝不解,杨广的种种作为,都像是随时随地,九州都会发生倾覆的危机。

杨广目光深远,似穿越了重重时空,沉声道:“四方皆敌,不过是表象,真正迫在眉睫的,是那隐于暗处的天命之变。”

“自开皇以来,朕便觉这天下气运,似有偏移之兆。”

“各方势力暗流涌动,皆欲在这气运之变中分一杯羹。”

“朕若不争,不抢在这气运彻底偏移之前,聚国力,强军备,修运河,大隋必将在那气运之变中土崩瓦解。”

“届时,九州大地,战火纷飞,百姓流离失所!”

“何谈民生,何谈社稷?”

“这修河、强军,最终聚国力,皆是朕与那未知的天命之变争时间,争一线生机!”

“王簿,你虽能观一炉之火而窥天下大势,却难窥这天命之变的玄妙!”

“今日之急,非朕一人之急,乃九州之急,大隋之急!”

杨广的话如洪钟大吕,在王簿心中久久回荡。

他望着眼前这位年轻的帝王,心中原有的那份固执与坚持,渐渐开始动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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