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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言之前总觉得律风家人和自己父亲一样,都不爱他们,但那晚他发现并不是。

他依旧改不掉夜半偷潜进律风房间的习惯,但他每晚过来,只是待一会就会离开。

他爱听律风平静的呼吸声,爱闻律风身上清爽的味道,尤其是晚上洗完澡不喷香水,那抹味道最好闻。

但律风内心是自卑的,总爱用各种香水粉饰自己。

那晚,忘言从律风的睡梦中,听到了律风对家人的愧疚,这件事似乎成了律风心底难言的痛,他醉酒时会说,梦里也会说!

忘言顺藤摸瓜发现了床下的手提箱,发现了那部手机,揭开了全部秘密!

知道律风没有勇气迈出这一步,忘言想推他一把,手指轻点胸牌。

律风察觉到忘言的动作,转头,就看到了胸牌上的字。

“有些话,想说的时候要及时说,或许对方也正在等你这句话,等了很多年!”

律风呼吸沉重,他很想回家看一眼爸妈,想在团圆的日子陪陪他们,可他并没有长成他们期望中的模样。

律风害怕父母对自己失望,这种恐惧如同细密的藤蔓,让他心中忌惮丛生,很难主动迈出这一步。

将编辑好的字一个个删掉,他站起身,沿着海岸线走。

他想吹吹冷风,想静一静!

深一脚浅一脚踩进沙子里。

走着走着,他感觉身后有人跟着。

回头,是忘言!

两人目光相撞的刹那间。

一波海浪涌来,带起整条流动的蓝色光带,是浮游生物发出的荧光现象。

明明灭灭的光像成千上万只萤火虫,将大海染成梦幻的钴蓝。

忘言疾步跑上前,手心摊开一个黑色盒子。

律风纳闷:“这是什么?”

“礼物,我自己做的!”胸牌上浮起这句话。

律风抬手接过,先端详了一眼哑光质感的盒子,上面没有logo,很神秘。

他挺好奇里面到底是什么,指腹扣住盒盖边缘,向上掀开。

一道温润的光从盒内溢出。

光源藏在盒盖上,是一圈极细的LED灯带,礼物就映在这束光里。

一枚铂金手工锤纹眉钉和简约的素圈唇环。

眉钉的杆身采用手工冷锻工艺,1.2mm的杆,被小铁锤逐点敲出精细的陨铁纹理,顶部镶着1颗0.1ct天然黑钻,制作很用心。

唇环虽是铂金素圈,但用的是手工拉丝工艺雕刻出的菱形纹理。

忘言期待律风给出回应,然而,等了好久都不见律风表态,他着急地轻点胸牌:“怎么,是不喜欢吗?”

律风唇角浮起淡淡的、难以觉察的笑,怎么会不喜欢,他很喜欢,很欣慰!

忘言是唯一会给他亲手做礼物,给他煮长寿面、做蛋糕的人。

但他还是掩饰住了自己的情绪,语气平静道:“帮我换上!”

这四个字一出口!

忘言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下,愣了片刻,才木讷地反应过来,手伸进盒子里拿眉钉。

却突然意识到不对,得先将旧眉钉取下才能戴新的。

上手的时候,他又担心自己的手不干净。

自从做了律风的贴身保镖,消毒湿巾这种东西他都有随身携带,从兜里掏出湿纸巾将手彻彻底底擦干净。

去碰眉钉时,指腹挨到了律风眉骨周围的皮肤。

忘言整个人都慌神了,心跳得不能自抑,海风呼啸,掩住了他的心跳声,却挡不住他颤抖的手。

他手向来很稳,叠子弹壳能叠22个,但现在,两只手都抖成了帕金森。

胸牌上的文字一直在跳。

“疼不疼?”

“疼的话你吱一声!”

……

律风没说话,忘言更紧张了,很紧张,但也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些什么,如果用一个恰当的比喻,或许是他触碰到了自己心里高高在上的神明。

就像站在寺庙里,凝视神的眼睛都是一种亵渎,但此刻,他的手在触碰他心里的神!

手抖得实在太厉害,他根本不敢碰那根横眉钉,担心会弄疼律风。

于是他转过身,深吸了一口气,简单调整了下,指腹才捏住旧钉的钉头,极慢地旋转。

螺纹一圈圈退出来,当旧钉被完全取出,忘言看着那枚微小的孔,心底一遍遍在想,不知道律风当时在皮肤上留下这些创伤,疼不疼。

他从盒子里拿出自己亲手做的眉钉,将钉杆对准小孔穿进去的时候,手很稳,不是不紧张了,是担心律风会疼,他竭力压制住了身体的怯懦反应。

只是换掉一个眉钉,忘言额头已经渗出了一层薄汗。

换唇钉的时候。

律风配合地仰起头。

忘言拇指轻抵住他下颌,另一只手的食指探进他唇下,要将旧环体从接口处拉开。

这个动作让两人距离很近。

律风温热的呼吸拂在了忘言手指上。

忘言心跳得更厉害了!

那颗不安分的心像躁动的海!

他喉结滚动,有那么一刻,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手指撑开旧唇环取下,将素圈极其小心地从洞口穿过去,等接口合拢。

他手指快速从律风下唇移开,胸牌上跳出两个字:“好了!”

“呆子。”律风骂了他一句。

忘言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皱着眉头木讷地瞧过去。

律风在笑,开怀大笑!

笑得肩膀随气息一耸一耸地抖。

笑声撞碎在风里。

喜色漫过了他整张脸。

十二点整。

炽烈的烟花在夜幕里炸开。

律风还在笑,笑得恣肆张扬!

在烟花最密集的时刻,律风冲忘言说了一句话。

可忘言并没有听清,烟火声过于喧闹,他只看到律风嘴唇在动。

等烟花放完,忘言迫不及待点着胸牌问:“你刚刚说了什么?”

律风不吭声,他笑得脸有些僵,手指缓慢地搓着腮帮子。

忘言锲而不舍地追问:“拜托,告诉我!”

可无论怎么问,都没问出答案!

天真的忘言压根没想到,刚刚不是烟火声太大,是律风压根就没有发出声音。

有些话,不是能够坦然讲出口的!

忘言抓心挠肺,但也无济于事。

辛武市,望月湾。

大巴车将方正扔在望月湾村口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售票员接过那张皱巴巴的二十块钱,找了三块五塞给方正时,眼底嫌恶难藏,那副眼神像是看见了路边的死老鼠,晦气到让人想赶紧躲开,生怕慢一步,病菌和脏东西就会缠上来。

方正的名声可不是一点点臭的!

是宛如滩涂上的死鱼,一点点腐烂,臭到人避而远之。

方正第一次知道偷这种技巧,是他爸骑着摩托车带他到城里买东西。

在人流熙攘的闹市里,他见证了父亲的绝活。

他父亲个子矮小,可身手敏锐,有一个绝顶厉害的本事,就是在别人兜里探囊取物,跟在自己兜里掏东西一样。

从拥挤的人群中走过,他父亲干瘪的口袋总能在一瞬间变得鼓鼓囊囊。

不仅在人群中能偷,还能在单人时下手。

那天,街口站着一个男人,皮包夹在腋下打电话。

他父亲手里捏着一串烤鱿鱼,吃得满嘴流油从男人身旁经过,佯装低头擦油的工夫,两根手指已经悄无声息将男人皮包拉链拉开,手指滑进去抽出了十几张红钞票,得手后,又若无其事继续吃鱿鱼,神情悠然到甚至能哼出小曲。

方正开始学习,第一次试手,他盯上了村里的杂货店。

在老板娘弯腰从地上捡东西时,他手伸进装口香糖的塑料罐里,拿了几枚,塞进裤兜。

从店里出来的时候,他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腿在打颤,但心里是爽的,嘴角是翘起的。

晚上躺在床上,他手里捏着那六枚口香糖,脑子里翻来覆去回忆当时得手时,肾上腺素飙升的眩晕感,那种感觉就像他偷喝了父亲的酒,浑身飘飘然。

第二次隔了一周,他从晾晒鱼干的码头走过,假装蹲下身系鞋带,手抓了一把鱼干塞进袖子里,这次他已经不怎么紧张了,心跳得也没那么快了,他反而享受起了这种不劳而获的感觉,他分不清对错,他觉得既然父亲都在偷,他偷也没什么错。

他的动作越来越熟练。

随着年龄增长,胆子和野心也逐渐变大,偷的东西从一开始的零食、散烟,到后来整条整条的偷,偷码头的渔网、螺旋桨、偷自行车,偷一切他能偷到手的东西。

偷来的东西太多没地方放,他便拿去换钱,换了钱又到台球厅和网吧消遣。

十九岁时,他的手艺已经越发炉火纯青,能用一根铁丝打开市面上大半的挂锁。

他变得更机灵了,会观察谁家白天没人,谁家男主人常年不在家,甚至能从衣着判断出对方有没有钱。

他已经戒不掉了!

他在城里偷,在镇上偷,回到村子里偷。

有次,因为偷了村里高家的铁锚,生铁铸就的铁锚重达两百斤,他大半夜光着膀子,将铁锚拖到废品回收站卖了180块钱。

隔天,高家老太顺着水泥地上铁锚拖出来的白印子,找到废品站老板。

老板指认出了方正。

高家老太叉着腰在村口骂了一整天,骂老扒皮生了个小扒皮,小扒皮的贼手伸到了自己家。

巴掌大的村子,消息传得快。

在小渔村里,什么东西都能洗干净,唯独名声不行!

二十一岁,方正看上了一个女人,想娶回家,但他没钱。

他决定干一票大的,和同伙去撬了金店,不料,被折返回来的金店老板堵了个正着,判了十一年。

监狱里,没什么东西偷,也没机会,睡在监狱的硬板床上,看着铁窗外一小块自由的天空,他发誓自己要戒掉这毛病。

结果出狱后,没过半个月,他的手又伸向了别人的口袋。

他的身体已经分不清什么是偷什么是拿,这项本领已经融进了骨血里,别人的视野盲区是他灵魂舒展的地方,这次他被关了六个月。

刚刚那位女售票员很嫌恶地盯了他一眼,不仅仅是憎恨他小偷的身份,更是因为她察觉到方正的眼睛扫向了自己腰间的钱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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