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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那堆价值百万的筹码,像丢掉一堆无用的垃圾一样推了出去,身后赌场大厅里爆发出的狂热欢呼,如同被一道无形的墙,隔绝在了身后。
那个被称为“小三爷”的年轻人,始终保持着他那温和有礼的微笑,为我引路,走上那道通往二楼的旋转楼梯。
楼梯是铁艺的,雕着繁复的鸢尾花纹,但踩上去,却没有发出一丝一毫的声响。
一步,一步。
每走一步,异味就淡去一分。
换来的是昂贵的檀香味道,从楼上传来,钻进鼻子里,让人精神为之一振,也让心头莫名地一沉。
这是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楼下是放纵欲望的炼狱,楼上,则是掌控欲望的神殿。
走廊的两侧,站着一些穿着黑色中山装的汉子。
他们不像楼下那些打手一样,把凶悍写在脸上。
他们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垂着手,目光平视前方,但他们身上那种沉凝如铁的气场,比楼下所有打手加起来,都要可怕得多。
他们的呼吸很轻,几乎听不到。
他们的眼神很静,像没有波澜的深潭。
这些人,才是叶桂亭真正的亲卫。
每一个,都是能以一当十的顶尖好手。
小三爷领着我,穿过这条安静得让人窒息的走廊,最终在一扇对开的、由整块金丝楠木打造的房门前,停了下来。
他没有立刻推门,而是先侧过身,对着我,再次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让我先行。
这个细节,让我心里微微一凛。
他不是在表示客气。
他是在告诉我,从这一刻起,我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视线之内。
我先进门,就意味着我的后背,将完全暴露在他的面前。
我没有犹豫,推开了门。
门后,不是我想象中的办公室或者书房。
这是一个极为宽敞的茶室。
地面铺着素雅的榻榻米,正中央摆着一张矮几,是用一整块树瘤雕刻而成,形状古朴,包浆厚重。矮几上,放着一套紫砂茶具,茶香袅袅。
房间的三面墙壁,都做成了博古架,上面错落有致地摆放着各种古玩。有宋代的瓷瓶,有明代的宣德炉,还有几块看起来平平无奇、却被小心供奉着的古玉。
整个房间,没有一件现代化的电器,连灯,都是用仿古的宫灯样式。
唯一与这古雅氛围有些违和的,是靠窗的位置,放着一把巨大的、铺着整张虎皮的太师椅。
但椅子上,没有人。
小三爷跟在我身后走了进来,反手将门轻轻带上。
“先生,请稍坐。”他指了指矮几对面的一个蒲团,“家师正在处理一些琐事,马上就到。”
我依言坐下。
他则跪坐在矮几的另一侧,开始为我烹茶。
他的动作,行云流水,充满了赏心悦目的仪式感。
温杯、置茶、冲泡、闻香……每一个步骤,都一丝不苟。
他用的是一套极为繁复的潮汕功夫茶的冲泡手法。
这种手法,没有十几年的浸淫,根本做不到如此娴熟自如。
茶室里,只有水沸腾时咕嘟作响的声音,和茶具偶尔碰撞时发出的清脆声响。
除此之外,一片死寂。
他没有说话,我也没有开口。
我们就像两个相识多年的老友,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品茗。
但空气中,却弥漫着一种比刀剑相向,更令人紧张的气氛。
他在等,我也在等。
他在等他的“家师”给我施加足够的心理压力。
而我在等一个机会,一个打破这种压力的机会。
一杯琥珀色的茶汤,被他用茶夹夹着,稳稳地放在我的面前。
“先生,请用茶。”
我端起茶杯,没有喝,而是先放在鼻尖,轻轻一嗅。
“武夷大红袍,”我淡淡地开口,打破了沉默,“而且是母树二代。这茶,有钱也未必能喝到。”
小三爷正在洗杯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那双平静的眼睛里,第一次,闪过了一丝惊讶。
“先生也懂茶?”
“不懂。”我摇了摇头,“只是以前跟过一位老先生,他好这一口。闻得多了,也就记住了。”
我说的,是师父苏九娘。
她老人家一生坎坷,唯一的爱好,就是喝一口好茶。
为此,我曾经跑遍大江南北,用各种手段,为她寻觅过不少珍品。
小三爷看着我,眼神里多了一丝探究。
一个在地下赌场里靠出千横扫四方的赌徒,却能一鼻子闻出母树二代大红袍的来路。
这个矛盾,比我之前在赌桌上表现出的所有矛盾,都更让他感到困惑。
就在这时,茶室侧面的一道暗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了。
一个身影,从门后,走了出来。
我立刻站起身,目光迎了上去。
那是一个胖子。
一个看起来非常和善的胖子。
他大约五十多岁,个子不高,身材圆滚滚的,穿着一身宽松的灰色绸缎唐装,肚子把衣服撑得鼓鼓囊囊。他的头顶有些秃,露出了光亮的地中海,脸上总是挂着一副弥勒佛似的笑容,两腮的肉堆在一起,眼睛被挤成了一条缝。
他手上没有戴任何戒指或者扳指,只是拿着两颗滚圆的、已经被盘得油光锃亮的文玩核桃,在手里不紧不慢地转着,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
他就是叶桂亭。
广德堂堂主,霍天行手下最倚重的钱袋子。
他和蒋玲笼给我的照片上,一模一样。
人畜无害。
但他一出现,整个茶室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走了大半。
一种无形的、沉甸甸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
那不是杀气,也不是威压。
那是一种更本质的东西。是一种长年身居高位、掌控着无数人生死和巨额财富之后,自然而然沉淀下来的……气场。
他的笑容很和善,但你看不到他眼睛里的情绪。
他的动作很缓慢,但你感觉他随时可以爆发出雷霆万钧的力量。
他就像一头在水下假寐的河马。
表面上看起来憨厚、迟钝,但一旦被激怒,那张巨大的嘴,可以轻易地咬碎一艘小船。
他没有看我。
他只是慢悠悠地走到那张铺着虎皮的太师椅前,用一种费力的姿势,把自己庞大的身躯,陷了进去。
老虎皮的靠背,被他挤得变了形。
他舒服地叹了口气,继续转着手里的核桃,眼睛半眯着,似乎根本没有注意到房间里多了一个陌生人。
小三爷站起身,恭敬地退到一旁,垂手而立,一言不发。
茶室里,再次陷入了那种令人窒息的安静。
只有那两颗核桃碰撞的“咯吱”声,在房间里回响,一声,一声,敲在我的心上。
我知道,这是下马威。
他晾着我,就是要磨掉我的锐气,让我心浮气躁,自乱阵脚。
但我没有动。
我就站在那里,腰杆挺得笔直,目光平静地看着他,等着他开口。
我们就像在进行一场耐力的比拼。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矮几上的茶,已经渐渐凉了。
大概过了五分钟,也许是十分钟,叶桂亭手里的核桃声,停了。
他那双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眼睛,缓缓地,睁开了一点。
一道精光,从那条缝里,一闪而过。
“后生仔,”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在我这里,闹了这么大的动静,就为了……见我一面?”
他的话,说得很慢。
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份量。
我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
而是深吸一口气,猛地向后退了一步,右脚在前,左脚在后,扎下一个稳稳的弓步。
然后,我双手抱拳,左掌在上,右拳在下,左手拇指死死扣住右手虎口,举至齐眉。
“海底水万丈,红棍一条根!”
我开口,声音洪亮,字正腔圆。
这一句,是洪门的拜山切口,报的是自己的根脚,意思是我的根,和洪门一样深。
叶桂亭半眯着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一圈。
他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几分。
我没有停顿,手势一变,左掌化为指,食指和中指并拢,指向天空,其余三指蜷曲。
“三山不见顶,五岳尽归流!”
这一句,说的是洪门“山、堂、水、香”的规矩。
意思是,天下洪门是一家,我来此地,是来寻亲,不是来结仇。
叶桂亭的身体,微微坐直了一些。他不再转动手里的核桃,而是把它们放在了扶手上。
我的手势,再次变化。
这一次,我收回拳头,左脚上前,与右脚并拢,身体站得笔直。然后,我弯下腰,双手向下,掌心朝内,做了一个从地上“捞起”东西的动作。
“浮萍无根,飘零廿载;断线风筝,望断云海!”
我的声音,带上了一丝苍凉。
“家山已破,师门凋零,江湖子弟,无枝可依!”
“今日斗胆,踏入贵地,非为寻衅,只为寻根!”
“小子李阿宝,流落江湖,如无根飞鸟倦知还!”
“闻此地有亭,可避风雨;有树,可作栖身!”
“特来叩见亭爷!”
说到这里,我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电,直视着他。
“三刀不见血,一棍震山门!”
“小子不才,愿将这身微末手艺,作‘投名状’,呈于亭爷座前!”
“只求亭爷,看在同是江湖一脉的份上,给小子一个安身立命的座儿!”
说完,我双膝一软,就要往下跪。
这是拜山头最后的规矩。
切口说尽,就要行大礼。
他若受了,就得扶我。
他若不扶,任我跪下,就代表他拒绝了我。
但我的膝盖,还没碰到榻榻米。
一道劲风,就从旁边袭来。
是那个小三爷。
他的动作快得像一道影子,不知何时已经到了我的身侧,一只手托住了我的胳膊,力道不大,却让我无论如何也跪不下去。
“先生言重了。”他依旧是那副温和的笑容,“在亭爷面前,没有跪着的道理。”
我顺势站直了身体。
我知道,这一关,我过了。
如果叶桂亭真的不想收留我,他根本不会让小三爷来扶我。
我抬起头,看向太师椅上的那个胖子。
叶桂亭的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弥勒佛似的笑容。但这一次,他的笑容里,多了一些别的东西。
有欣赏,有好奇,还有一丝……深藏不露的忌惮。
“好一个‘三刀不见血,一棍震山门’。”他慢悠悠地说,“现在江湖上,还懂这些老规矩的后生仔,不多了。”
“家师教诲,不敢或忘。”我恭敬地回答。
“你老爹……”他眯着眼睛,看着我,“姓李?”
“是。”
“叫什么?”
“家师去得早,未曾留下全名。”我说。
我知道,他这是在最后的试探。
他在怀疑我的身份,和二十年前那个名震内门的李长风,有什么关系。
但他不会直接问。
他这种人,喜欢让别人猜,也喜欢自己猜。
而我也直接点名,家父已经故去。
“呵呵……”叶桂亭笑了起来,肥肉把他的身体,挤得一颤一颤,“有趣,真是有趣。”
他从太师椅上,慢吞吞地站了起来,走到那张矮几前。
他的动作很笨拙,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房间的重心上,让整个空间的气场,都随之而动。
“小三,把那副‘老坑’拿出来。”他对小三爷吩咐道。
小三爷点了点头,从博古架最下面的一格里,取出一个古色古香的紫檀木盒子。
盒子打开,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副牌九。
那副牌九,不是普通的骨牌。
它是由整块的象牙雕刻而成,牌面上的红黑点数,是用碾碎的宝石粉末镶嵌进去的。
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温润如玉的光泽。
“好多年,没跟人玩过这个了。”叶桂亭用他那胖乎乎的手,轻轻抚摸着其中一张“天牌”,眼神里,流露出一丝追忆。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我。
那双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眼睛里,透出一股让人心悸的寒光。
“后生仔,你今晚在我这里,赢的钱,我让人给你兑了。”
“你说的那些切口,我也听了。你的礼数,我也受了。”
“但想在我广德堂,要一个‘座儿’,光靠这些,还不够。”
他顿了顿,用手指,在牌九上,轻轻敲了敲。
“陪我这把老骨头,玩两把。”
“咱们不赌钱,”他咧开嘴,笑了,露出两排被烟茶熏得微黄的牙齿,“赌钱,伤感情。就赌个……说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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