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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年。
我13岁的时候,他就死了。
原来我在江湖上混了这么多年,刀口舔血,摸爬滚打,压根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什么人,死在哪里,怎么死的,为什么死。
我以为师父不说,是因为没什么好说的。
原来,是因为根本没办法说。
他根本不是什么寻常老千。
“他从丹心峰带走《百将录》之后,”蒋玲笼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陈述一件和她毫无关系的往事,“消失了将近半年。维稳派找他,黑莲找他,重建派找他,连我们当时刚刚建立起来的情报网络,也在找他。谁都没找到。”
“然后呢。”
“然后,他出现了。“她顿了顿,“不是因为他想出现,是因为他被人出卖了。“
出卖。
这两个字,比我预想的任何说法,都要令人窒息一些。
“谁出卖的他?”
“不知道。”蒋玲笼说,“到现在,我们都没有查清楚。”
“他当时,把《百将录》藏在了某处,只身出来,想接走一个人。”
“接走谁?”
蒋玲笼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把平板重新拿起来,在上面操作了片刻,然后推到我面前。
屏幕上,是一份档案,右上角有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个男孩。
大概六七岁,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很大,脸上有一道浅浅的、已经结疤的划痕,从左颧骨斜向嘴角,看上去不是意外留下来的,更像是刀伤。
他坐在一张木椅上,背挺得很直,眼神直视着镜头,没有哭,也没有笑。
那双眼睛,我认识。
每天早上照镜子,都能见到。
“这是……”我的声音,有点卡,“这是我?”
“六岁,”蒋玲笼说,“你被人带走。”
我完全不记得这件事了。
六岁,记不住很正常。
可那道疤,我一直有。
师父告诉我,是小时候顽皮,爬树摔下来划的。
“李长风得知消息,放弃了转移《百将录》的计划,只身赶去接你。”蒋玲笼继续说,“他把你接出来了,把你送到了一个他信任的人手里。”
“然后,他被截住了。”
“追杀他的人,提前在他必经的路上设了埋伏,三个维稳派的顶尖高手。地点在北方,一个叫落雁渡的渡口。”
“打了多久。”
“我们后来拿到的目击者证词,前后不到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
不到四个小时。
一个被誉为那一代内门武道第一的人,带着伤,独自对阵三个顶尖高手,撑了不到四个小时。
这已经很久了。
换了别人,可能连半个时辰都撑不住。
“他死之前,”我问,“书在哪?”
“不知道。”蒋玲笼说,“维稳派搜了落雁渡方圆百里,什么都没找到。《百将录》,在他死后,就彻底从所有人的视野里,消失了。”
“消失了多久了。”
“二十年。”
二十年。
和他死的时间,一样长。
我低着头,把手放在桌面上,看着自己的指节,那上面有新旧交替的伤疤,有这些年打出来的茧子,有一个靠手艺混江湖的人,该有的一切痕迹。
父亲的手,我在那张老照片里见过一次。
也是这样的手。
修长,有力,拳峰的位置,骨节突出。
三方势力都知道李长风死前把我送走了,都知道他极有可能在那之前,把《百将录》的下落透给了某个人。
而那个人,很可能,是他唯一的儿子。
“问题是,”我说,“我他娘的什么都不知道。”
蒋玲笼沉默了两秒。
“我知道。”
“那你们找我,到底图什么?”
“图你是他的儿子。”她说,声音没有任何情绪,“你进洪门,比任何人都容易。李长风的名字,在内门,至今是一个禁忌。有人恨他,有人敬他,有人怕他。但没有人,会对他的儿子毫无反应。”
“后来你被人带走,销声匿迹,不会有人知道你突然就出现在了河州……”
我沉吟片刻,我知道,后来的某天晚上我老爹在某个酒楼被人杀害,而后我就被师父苏九娘带走……
那我师父又到底是谁?
“你要我进洪门。”我说。
“是。”
“以什么身份进。”
“以你自己的身份。”蒋玲笼说,“李长风的儿子,想知道父亲死于谁手,想查清楚当年的真相。这个理由,在江湖上,任何人都挑不出毛病。”
“然后呢,查着查着,顺带着把《百将录》找出来。”
“你很聪明。”
“你在夸我?”
蒋玲笼面无表情地看着我,显然不打算就这个问题展开讨论。
我往椅背上一靠,盯着天花板,在心里把这件事,从各个角度翻来覆去地想了一遍。
进洪门。
说来轻巧,实际上是把自己扔进一个三百年的烂泥潭里,周围全是随时能把你吞掉的鳄鱼,还要在鳄鱼群里找一本书。
可问题是。
我父亲死于谁手,我是真的想知道。
这不是蒋玲笼给我画的饼,这是我自己的事。
“黑莲,”我突然开口,“今晚那个人,他站哪边?”
蒋玲笼没有立刻回答,停顿的时间,比我预期的要长一点。
“暂时,”她说,“站我们这边。”
“暂时。”我重复了这两个字,“这话听着,很不踏实。”
“本来就不踏实。”蒋玲笼难得的,说了一句大实话,“他和我们之间,不是盟友关系,是利益交换。他需要我们暂时按住维稳派,给他的‘清洗计划’腾出空间。我们需要他在内门制造压力,逼维稳派把注意力集中到他身上,而不是分散到其他方向。”
“说白了,彼此利用。”
“双方都知道对方是刀,只是现在,刀口暂时朝着同一个方向。”
“等《百将录》找到之后,这把刀,就得换个方向了。”
蒋玲笼没有否认,也没有确认,只是把一个新的文件,打开,推到我面前。
“洪门内门,目前的格局,你需要提前了解。”她说,“进去之前,脑子里有张图,比摸着石头过河,要安全得多。”
屏幕上,是一份结构清晰的名单。
不像之前那些复杂的树状图,只有人名、代号、职位,以及寥寥几句评语。
简洁,但每一行都压着分量。
“内门目前有效运转的主要堂口,共七个,”蒋玲笼说,“丹鼎堂已毁,剩下的,各有各的局面,各有各的人。”
“先说维稳派。”
“太上龙头,霍天行。”
她点开一个人名,屏幕上出现了一张照片。
一个老人。
看起来大约七十多岁,眉毛全白,眼窝深陷,脸上的褶皱层层叠叠,像是一块被风沙磨了几十年的石头。他坐在一把紫檀木椅子上,手放在扶手上,腰背挺直,整个人透着一股子老而不衰的阴鸷劲儿。
“九十二岁。”蒋玲笼说,“现存的、有记录可查的,洪门内门级别最高的人。”
我看着那张脸,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九十二岁。
靠着丹鼎堂历年存下的成药吊着命,吊了这么多年,还能坐在紫檀椅子上挺直腰杆。
“他直接掌控的堂口,有三个。“蒋玲笼说,“‘镇山堂’,武力担当,现任舵主,程铁嘴。”
屏幕上,换了一张照片。
一个五十多岁的壮汉,脖子比别人的脑袋还粗,下巴上一圈青色的短髭,眼神里有一种沉甸甸的、常年见血练出来的钝重感。
“在江湖上,这个人被叫作‘铁下巴’,“蒋玲笼说,“战绩不用多介绍,你今晚见过的那些黑斗篷傀儡,大部分是他手下训练出来的。”
“等等。”我打断她,“他是维稳派的人,傀儡怎么跑到黑莲手下去了。”
“这是个好问题。”蒋玲笼说,语气里有一种极淡的、克制着的嘲讽,“说明程铁嘴这个人,不完全是霍天行的铁杆,他留了后手。”
“墙头草。”
“审时度势。”她纠正我,“他这个位置,墙头草活得最久。”
“第二个堂口,‘问天堂’,情报系统的核心,现任堂主,卫长河。”
又换了一张照片。
这次是个瘦子,五十出头,戴副老式的金丝眼镜,穿着一件半旧的长衫,坐在一堆书后面,整个人看上去更像个教书先生,而不是什么江湖里的情报头子。
“这个人,”蒋玲笼说,“是整个内门里,我最不愿意遇到的。”
我有点意外,“比霍天行还难缠?”
“霍天行,你知道他是敌人。”蒋玲笼说,“卫长河,你永远不知道他是不是你的朋友。”
“他掌握内门七成以上的情报资源,同时,他的人,渗透进了其余三方的每一个核心圈子里,包括我们。”
“包括你们?”
“我们已经清理出来一个,”她说,“但不确定还有没有第二个。”
我心里默默记下这个名字。
卫长河。
碰到了,离远点。
“第三个,'广德堂',主管洪门内门的经济命脉,钱庄、票号、海外侨汇、以及部分工商实业,现任堂主,叶桂亭。”
这个人的照片,是三张里看起来最普通的一个。
五十多岁,圆脸,头顶略秃,笑起来两腮堆肉,一副人畜无害的小老头模样,看着像某个市场里卖干货的掌柜,让人完全想不到他管着少说几十个亿的地下资产。
“这个人,”蒋玲笼说,“是霍天行手下,唯一一个,我们认为还有得谈的人。”
“为什么。”
“因为他不想死,”她说,“所以他一直在想办法给自己留退路。他悄悄地,往我们这边递过两次话,内容是真是假,还在核验。但至少说明,他不是死忠。”
“胆子比其他人小,命比其他人长,”我说,“这倒是个规律。”
蒋玲笼没接这句话,继续往下翻。
“重建派。”
“这边的格局,比维稳派乱,因为重建派本身就不是铁板一块,里面有两个声音。”
“一派,是以'裁云堂'堂主,方世钧为首。”
照片上,是个四十出头的男人,长得很体面,眉目清朗,留着一把保养极好的美须,穿一件藏蓝色的长衫,整个人有一种书卷气里夹着精明的劲儿。
“方世钧在内门这一代人里,是少见的,同时精通儒、道、墨三家学问的人。”蒋玲笼说,“他自己也信这一套,所以他做事,讲规矩,讲章法,不搞暗杀,不搞刺杀,所有的手段,都走明面上的博弈。”
“听起来像个好人。”
“听起来像。”蒋玲笼说,语气不置可否,“他的主张,是把《百将录》找回来,以此为筹码,推动内门进行一次彻底的清洗和重组。他认为,洪门的问题不是组织本身,而是掌控这个组织的人烂掉了。换掉这批人,这棵树还能活。”
“他对霍天行,是真的恨。”
“为什么。”
“他父亲,当年是丹鼎堂的副堂主,死在了那场大火里。”
我闭了一下嘴。
那场大火,死的人里,有华清风,有丹鼎堂上上下下几十口子,有方世钧的父亲,也直接导致了我父亲走上了那条路。
那把火,烧了太多东西。
“另一派,是‘振威堂’堂主,沈三刀。”
这个名字一出来,我心里某根弦,不受控制地,弹了一下。
沈三刀,这个名字,我在江湖上听过。
不是显赫的那种听过,是那种大家说起来语气里带着说不清楚、是敬还是怕的听过。
照片上,是个比方世钧小几岁的男人,面相生得有些凌厉,颧骨高,鼻梁挺,眼睛细长,嘴角微微向下压着,整个人坐在那里,有一种让人不太舒服的、压迫感。
“这个人,“蒋玲笼说,“是整个内门,这一辈里,我们武力评估分数最高的。”
“比黑莲首领高?“
“持平,或者略低。“她停顿了一下,“但沈三刀不到四十岁,他还在往上走。”
我盯着那张脸,多看了两秒。
“他和方世钧,名义上同属重建派,实际上两个人,从理念到手段,差了十万八千里。方世钧想的是改良,沈三刀想的是取而代之。他对《百将录》感兴趣,不是为了清算旧账,是为了用它作叫门砖,把霍天行拉下来,他自己坐上去。”
“野心家。”
“最聪明的那种野心家,”蒋玲笼说,“因为他知道,聪明二字,写出来是两个口,一个朝上,一个朝下,两边都要留退路。他和方世钧表面联手,背地里彼此防着,和维稳派有摩擦,但也有交易,甚至和黑莲那边,也有过一两次说不清楚的接触。”
“他,”她略微停顿,“是今晚这个局里,最危险的一个变量。”
“比霍天行还危险。”
“霍天行九十二了,”蒋玲笼说,“棺材板上的人,危险是固定的。沈三刀四十岁不到,危险是流动的。流动的东西,比固定的,难预测得多。”
屏幕继续往下翻。
“最后,说两个人,不属于上面任何一派,但在内门,都有相当分量。”
“第一个,‘归源堂’,堂主,岳如松。”
照片,是一个老人,比霍天行看起来年轻些,大约六十出头,须发皆白,脸上的神情,说不上来,不像别的那些人,带着各种各样明暗交织的算计。他的眼神,是一种很少见的、清明的疲惫。
像一块燃了很久的炭,火没有全灭,但已经快烧到底了。
“归源堂,历史上是内门的礼仪、典章、传承的管理堂口,负责记录、保存一切祖制和规程,包括……历代《百将录》的抄录和核验。”
我瞬间坐直了,“他见过《百将录》?”
“不止见过,“蒋玲笼说,“他是上一任《百将录》的核验人,在你父亲带走那本书之前,每年的核验记录,都出自他手。”
“那他——”
“他什么都不肯说。”蒋玲笼打断我,“霍天行问过,方世钧问过,沈三刀问过,我们也派人接触过。他的回答,永远只有一句话。”
“哪句话。”
“'书若有灵,自有去处,人莫强求。'”
我沉默了两秒,“这话听起来像疯子说的。”
“他可能真的有点疯。”蒋玲笼说,口气里,难得有一丝说不清楚的东西,“他在那场大火之后,就变了。据说他和华清风,关系极深,亦师亦友。华清风死后,他清退了归源堂大半的人手,把堂口缩减到只剩七八个老人,从此,不参与任何派系的争斗,哪方的拉拢都不应,哪方的威胁也不怕。”
“霍天行没动他?”
“动不了。“蒋玲笼说,“岳如松年轻时,在内门的资历,不比霍天行浅。他退出争斗,是在所有人都无话可说的情况下,名正言顺地退地。他手里,掌握着几代总龙头的亲笔遗训,那些东西的分量,比什么刀都重。真要动他,就要先想清楚,代价值不值得。”
“第二个人,”她停了停,“这个人,不在任何堂口,也没有任何公开的职务,但你必须知道他。”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人名。
没有照片。
就三个字——
邵长青。
“这是谁。”我问。
“你父亲,当年在内门最信任的人之一。”蒋玲笼说,“李长风进内门的时候,带他进去的引荐人,是邵长青。他比你父亲大十几岁,当年在内门,是出了名的侠义中人,为人仗义,一身武功也极硬,曾经在一次凶险的内门内斗里,只身救出过七个兄弟,从此在内门上上下下,积了极厚的人望。”
“所以他站哪边。”
“哪边都不站,”蒋玲笼说,“这正是他最难评价的地方。他从不参与派系之争,从不谋求私利,但每当内门出现大的危机,有无辜之人要被株连的时候,总会有他出现的影子。他不是英雄,不是圣人,也不是什么救世主,就是个……”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选一个准确的词。
“就是个认死理的老人。”
“他认什么死理。”
“他认一条,”蒋玲笼说,“不杀无辜。”
我盯着屏幕上那三个字,邵长青,没有立刻说话。
不杀无辜,这条理,在眼前这摊子腌臜烂事里,偏偏是最难守的一条。
“他现在在哪。”
“不知道。”
“你们查不到他?”
“他不想让人找到,就没人找得到,“蒋玲笼说,“但你父亲的事,如果有人知道内情,他是最可能知道的人之一。”
蒋玲笼把平板合上,放在桌上,重新把风衣的扣子,从下往上扣了两颗,是一个准备要结束谈话的动作。
“大概的格局,就是这样。”她说,“里面,有人是真心为了这个组织,有人是真心为了家国,有人是真心为了私欲。哪种人最多,你自己判断。”
“方世钧,”我说,“你刚才说他做事讲规矩,讲章法,这种人,在内门那个地方,是真能活得下去,还是迟早被吃掉的?”
蒋玲笼看了我一眼。
“他活到了今天,四十出头,在内门这个绞肉机里,从十六岁熬到现在。”她说,“你觉得呢。”
“那他的理想,是真的,还是假的。”
“他父亲,”蒋玲笼说,“死在那场大火里,连骨灰都没留下来。”
她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
但这就是回答。
一个父亲死在那场大火里的人,跑到洪门内门的核心圈子里,做了二十多年,做到今天这个位置,他图什么。
不用问了。
我站起来,活动了一下久坐僵掉的脖子,椎骨咔的一声,清脆得有点过分。
“我需要考虑多久。”
“你的伤需要处理,”蒋玲笼站起来,“今晚先休息,明天,你告诉我答案。”
“如果我说不去呢。”
“那我送你出去,”她说,“公司不强迫任何人。”
“但《百将录》,还在某个地方等着。”
“杀你父亲的人,”她说,“目前,还活着。”
这句话,说完之后,她没有再等我的反应,径直走向门口。
到门边,她停下来,背对着我,说了最后一句话。
“还有一件事,你问过我,你为什么没死,今晚那么多人都死了,黑莲却特意留下了你。”
我心里一顿。
这个问题,我确实问过,她一直没答。
“我不知道,”蒋玲笼说,“这,是让我最不安的地方。”
然后,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带上。
我站在那个白色的房间里,一个人。
头顶的灯,白得刺眼。
窗外,基地在运转,某处有轻微的脚步声,某处有设备低沉地嗡鸣。
我把今晚这一整件事,从头到尾,在脑子里过了最后一遍。
然后,我走到那张椅子旁边,重新坐下来,双臂交叠,趴在桌上,闭上了眼睛。
要睡着,不容易,太多东西压着。
但得试试。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落雁渡在哪,我记住了。
霍天行,程铁嘴,卫长河,叶桂亭,方世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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