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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k小说阅读网【www.fpxsx.com】第一时间更新《赌枭》最新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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裂缝下方,黑莲和陈家已经动了手。

不是试探。

上来就是要命。

黑莲为首那人袖口一抖,三枚黑色莲瓣一样的薄刃贴着石壁飞出。

薄刃不走直线。

像三只贴地乱窜的黑蝴蝶,绕过陈玉楼正面,直取身后两名陈家黑衣人的膝弯和喉结。

阴。

太阴了。

小芸趴在裂缝里看得直咧嘴。

“黑莲这帮人是真不讲武德啊。”

赵知玄低声道:“江湖上讲武德的人,坟头草一般都比较高。”

小芸:“……”

这话听着扎心。

可又没法反驳。

下方,陈玉楼龙头杖猛地一横。

杖身并没有去挡薄刃,而是重重敲在地面。

咚!

石道里响起一声闷震。

两名陈家黑衣人像早就知道会发生什么一样,同时错步。

一人退半寸。

一人进半尺。

三枚薄刃擦着两人的衣角飞过,叮叮叮钉进石壁,尾端还在高频颤动。

黑莲为首者眼神微微一眯。

陈玉楼冷笑:“这些年,你们黑莲的手段,还是这么见不得光。”

黑莲为首者轻轻鼓掌。

“陈家主好耳力,好阵法。可惜,你带的人少了些。”

话音落下,黑暗里又走出四道身影。

一共七名黑莲。

狭窄石道,前后空间有限,七人站开,刚好将陈玉楼三人堵死。

小芸眉毛一挑。

“七打三?这就有点不要脸了。”

赵知玄看着下方:“陈玉楼不一定吃亏。”

“七个打三个还不吃亏?”

“地方窄。”

赵知玄道:“人多未必好施展。陈家四人阵少了两人,但陈玉楼在,剩下两人反而更灵活。”

小芸眨眨眼。

“你对阵法还挺懂。”

赵知玄淡淡道:“懂一点。”

小芸撇嘴。

这人的懂一点,通常等于懂亿点。

下方,黑莲七人同时压上。

前三人短刃交错,直刺中路。

后四人甩出铁索,索头挂着倒钩,分别勾向陈玉楼和两名黑衣人的肩、腰、腿。

一旦被缠住,后果不用想。

直接拖进人堆里剁馅。

陈玉楼却不退。

老人左手拄杖,右手从袖中滑出一枚黄铜铃。

铃声轻轻一响。

叮。

两名陈家黑衣人身形骤然一矮。

一左一右,同时贴地滑出。

黑莲前三人的短刃落空。

后四人的铁索也撞在一起,发出刺耳的金属声。

陈玉楼就在这一瞬间往前迈了一步。

老人明明年纪很大,可那一步快得不像老人。

龙头杖一抬,杖头正中最前方黑莲人的胸口。

砰!

那名黑莲人胸骨发出一声闷响,整个人倒飞出去,撞翻身后同伴。

左侧陈家黑衣人趁势出手,五指扣住一条铁索,顺势一拧。

持索的黑莲人手腕被绞得咔嚓一声,短促惨叫刚出口,另一名陈家黑衣人已经欺身而至,一掌切在喉侧。

人软软倒下。

三招。

两伤。

小芸看得眼睛发亮。

“好快。”

赵知玄低声道:“陈家不只是守墓,还是专门杀闯墓人的。每一招都奔着失去行动力去。”

小芸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幸好刚才没出去送。”

赵知玄看她一眼。

“你终于聪明了一次。”

“你礼貌吗?”

下方,黑莲为首者并不慌。

同伴倒下,眼神都没变一下。

那张青铜面具后,只露出一双冷冰冰的眼睛。

“陈家四门,果然名不虚传。”

陈玉楼龙头杖点地。

“你们黑莲,谁给你们开的路?”

黑莲为首者笑了。

“陈家主何必问我?你心里,不是已经有答案了吗?”

陈玉楼的脸沉得像铁。

“说。”

“说出来,你就会放我走?”

“不会。”

“那我为什么要说?”

黑莲为首者笑意更深。

“陈家主,你守了几百年的规矩,挡得住外人,挡不住自家人的心。”

这句话像刀。

直直扎进陈玉楼心口。

两名陈家黑衣人的气息也明显乱了半拍。

黑莲等的就是这半拍。

为首者袖中猛然喷出一股黑雾。

雾气不浓,却散得极快。

小芸脸色一变:“毒?”

赵知玄立刻捂住口鼻,同时按住小芸脑袋,把她往裂缝深处一压。

“闭气。”

小芸赶紧憋住。

下方陈玉楼反应更快。

龙头杖在地面连续三点。

咚咚咚!

两名陈家黑衣人瞬间后撤,袖中弹出湿布,捂住口鼻。

可黑雾不是为了毒倒他们。

是为了遮视线。

雾气一散,黑莲七人竟然开始后退。

不对。

不是后退。

是消失。

最前方两人将倒地同伴拖入黑暗,后方几人甩出一排黑色莲瓣钉。

钉子撞在石壁上,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

下一刻,石道两侧的墙缝中竟喷出细密灰尘。

视线彻底糊成一片。

“想走?”

陈玉楼眼神冰冷,龙头杖猛地向前一掷。

杖身穿破黑雾,像一条乌黑的龙,直奔黑莲为首者后心。

黑莲为首者没有回头。

肩膀一抖,一块黑色铁牌从背后弹出。

当!

龙头杖撞上铁牌。

铁牌碎裂。

黑莲为首者闷哼一声,借力往前一扑,身体像被黑暗吞掉,眨眼没了踪影。

陈玉楼抬手,龙头杖倒飞回来,落入掌心。

石道里只剩下黑雾和两名被打晕的黑莲人。

小芸憋得脸都快红了。

赵知玄松开手。

她立刻小声喘气。

“跑了?”

“跑了。”

“这也太滑了吧?”

赵知玄看向下方。

“黑莲敢进来,靠的不是硬打。”

陈玉楼站在原地,没有追。

两名陈家黑衣人一左一右,押住那两个昏死的黑莲人。

其中一人低声道:“家主,要不要追?”

陈玉楼脸色阴沉。

“不用。”

“可是他们往丹房方向去了。”

陈玉楼目光一寒。

“他们不会走正路。”

“那……”

陈玉楼转身,看向石道深处。

“先清家门。”

清家门三个字一出,两名黑衣人同时低头。

那不是命令。

是审判。

顶上裂缝里,小芸眼珠子一转。

“清家门?真有叛徒?”

赵知玄道:“胡玄猜对了。”

小芸顿时来劲。

“走,去看热闹。”

赵知玄瞥她。

“你是真不怕死。”

“怕啊。”

小芸理直气壮。

“怕死和爱看热闹冲突吗?”

赵知玄沉默一下。

“不冲突。”

“那不就得了。”

两人顺着裂缝继续往前爬。

裂缝比想象中更长,像一条藏在墓体内部的暗脉。

越往里,丹砂味越重。

还有一股说不上来的焦糊味。

像药炉烧了几百年,火没了,灰还在。

下面陈玉楼的脚步声远去。

小芸和赵知玄没有立刻跟得太近,而是隔着一段距离吊着。

盗门最忌讳贴太近。

贴太近容易被发现。

贴太远容易跟丢。

小芸这方面是真有天赋。

身体像一条灵巧的猫,钻过石缝,绕过凸起,几乎不发出半点声响。

赵知玄更离谱。

小芸好歹还要小心翼翼。

赵知玄像在自家屋檐底下散步。

脚尖落在哪里,哪里就刚好没有碎砂。

手指扣在哪里,哪里就刚好能借力。

小芸看了几眼,心里直犯嘀咕。

这人到底是怎么练的?

盗门的轻身功夫,讲究三年走瓦,五年过梁,十年入室无声。

赵知玄倒好。

像开了静音。

再过一段,前方裂缝豁然变宽。

两人停在一处斜斜向下的通气孔后。

透过孔洞,刚好能看见下方一座小型石厅。

石厅不大,却很规整。

四面墙上挂着陈家祖牌。

牌位密密麻麻,一层压一层。

每块牌位下方,都刻着生卒年月和入墓次数。

小芸扫了一眼,头皮微麻。

“这陈家真狠啊。”

有的牌位后写着入墓三次,卒年二十七。

有的写着入墓一次,卒年十九。

还有一块牌位特别小,名字后面只有两个字。

未冠。

连成年都没成年。

这地方不像祭堂。

更像一座把陈家几百年血债全摆出来的账房。

陈玉楼站在石厅中央。

两名陈家黑衣人押着那两个昏死黑莲人进来,往地上一丢。

很快,又有四名陈家人从另一侧暗门进来。

其中一人身材瘦削,年纪约莫三十多岁,脸色苍白,眼神却有些飘。

陈玉楼看见这人,什么都没说。

可小芸立刻精神了。

“就是他。”

赵知玄看她。

“为什么?”

小芸压低声音:“贼看贼,一眼准。”

赵知玄:“……”

这理由,居然很有说服力。

下方,陈家众人站成一排。

陈玉楼缓缓环顾。

“陈家的路,是谁泄的?”

没人说话。

石厅里,只剩下那两个黑莲人粗重的呼吸声。

陈玉楼又问一遍。

“谁,开了西北暗渠?”

那瘦削男子眼皮极轻地跳了一下。

很细。

细到旁人看不见。

可陈玉楼看见了。

赵知玄也看见了。

小芸更看见了。

小芸眯眼:“他完了。”

陈玉楼的目光落在瘦削男子身上。

“陈青河。”

瘦削男子立刻低头。

“家主。”

“你抖什么?”

陈青河喉结动了一下。

“墓中阴冷,青河旧伤未愈。”

陈玉楼点点头。

“旧伤。”

老人走到他面前。

“三年前,东门封印松动,你随陈青山入墓修封。陈青山死了,你活着出来。老夫问你,陈青山怎么死的?”

陈青河低声道:“被尸鳞虫咬断喉管。”

“你亲眼所见?”

“是。”

“那为何陈青山的尸骨,是两年后才在西北暗渠找到的?”

陈青河猛地抬头,脸色白了一瞬。

旁边几名陈家人也骤然变色。

陈玉楼声音不高。

“你以为老夫不知道?”

“你以为这座墓里,有哪一条路,老夫没走过?”

陈青河额头冒汗。

“家主,我……”

陈玉楼一杖抽出。

啪!

陈青河整个人横飞出去,撞在祖牌下方,摔得满嘴是血。

小芸看得肩膀一缩。

“这老头下手真干脆。”

赵知玄道:“家法。”

陈玉楼拄杖上前。

“陈青山当年不是死在虫口下。”

“是你推他挡了机关。”

“你活着出来后,怕事情败露,就伪造伤口,说他被尸鳞虫拖走。”

“老夫没有揭穿你。”

“因为陈家人少,守墓人更少。”

“老夫给过你一次机会。”

陈青河趴在地上,眼神开始变了。

恐惧里,混着怨毒。

陈玉楼低头看着他。

“可你不该再犯。”

“更不该带黑莲进来。”

陈青河忽然笑了。

一开始是低笑。

很快变成大笑。

“机会?”

他抬起满是血的脸,眼睛通红。

“你管那叫机会?”

“陈玉楼,你从小就是家主,你当然能说得轻巧!”

“我们呢?”

“我们生下来就守墓,十三岁割掌,十六岁入墓,二十岁开始等死!”

“凭什么?”

陈家众人脸色铁青。

陈玉楼没有打断。

陈青河像压抑了太多年,越说越疯。

“外面的人活得好好的,吃喝玩乐,娶妻生子,想去哪去哪。”

“我们呢?”

“我们连山都不能随便出!”

“就为了一个几百年前的破诺言!”

“谁见过那个人?”

“谁知道墓里到底有什么?”

“一句墓门不开,天下太平,就要我们一代代死在这儿?”

陈青河撑着地面爬起来,指着四周牌位。

“你看看这些!”

“全是死人!”

“十九岁的,二十三岁的,三十岁的!”

“这叫守墓?”

“这叫陪葬!”

石厅里死寂一片。

小芸脸上的调侃也慢慢收了。

这话难听。

可不是完全没道理。

守护听起来伟大。

可真落到一代代人身上,就是命。

是不能选的命。

陈玉楼看着陈青河。

“所以你投了黑莲?”

陈青河冷笑。

“黑莲至少给我选择。”

陈玉楼问:“给了你什么?”

陈青河眼里涌出疯狂的光。

“自由。”

“钱。”

“还有那枚丹。”

陈玉楼眼神微沉。

“你信仙丹?”

“为什么不信?”

陈青河嘶声道:“陈家几百年不进去,不代表里面没有!你们不敢拿,是你们蠢!”

“我不想死在这里!”

“我想活!”

“如果那枚丹真的能让人长生,我为什么不能拿?”

陈玉楼闭了闭眼。

老人的脸在这一刻,好像更老了一些。

“陈家几百年祖训,终究还是没压住一个贪字。”

陈青河往后退了一步,手悄悄摸向腰后。

小芸立刻压低声音:“他要动手。”

话刚出口,陈青河猛地甩手。

一枚黑莲令牌砸在地上。

轰!

黑烟炸开。

同时,那两个原本昏死的黑莲人突然睁眼,身体像折断又拼回去的木偶,猛地弹起。

袖中短刃直取最近的陈家人。

原来装晕。

好家伙。

套娃都没他们能套。

陈家石厅瞬间乱了。

陈玉楼龙头杖横扫,一杖砸断一名黑莲人的手臂。

另一名黑莲人却扑向祖牌墙。

目标不是杀人。

是毁牌位。

陈家众人脸色齐变。

对守墓陈家来说,祖牌就是命根。

这比砍他们一刀还狠。

一名陈家黑衣人怒吼一声,舍身撞开黑莲人。

陈青河抓住空隙,往暗门方向冲。

陈玉楼没有追。

只是龙头杖往地上一顿。

咚!

暗门上方,一道铁闸轰然落下。

陈青河脸色剧变,硬生生停住。

身后,陈玉楼的声音传来。

“这座墓里,哪条路能走,哪条路不能走,老夫说了算。”

陈青河猛地回头,眼里满是绝望。

陈玉楼一步步走来。

两名黑莲人已经被制服。

一个手臂折断,一个胸口塌陷,躺在地上抽搐。

陈家众人围住陈青河。

没有人说话。

陈青河忽然跪下。

“家主,我错了。”

陈玉楼停步。

“现在知道错?”

“我是一时糊涂!黑莲骗我!他们说只要开一条路,不会伤陈家人!”

陈青河膝行上前,抓住陈玉楼衣摆。

“家主,看在我父亲当年替你挡过机关的份上,饶我一次!”

陈玉楼低头看着他。

“你父亲替我挡机关,是陈家的义。”

“你背叛陈家,是你的罪。”

陈青河脸上的哀求慢慢僵住。

陈玉楼抬起龙头杖。

“陈家祖训,泄墓道者,断手。引外敌者,断命。”

“陈青河。”

“认不认?”

陈青河眼神忽然变得凶狠。

“我不认!”

他袖中弹出一柄细窄短刀,直刺陈玉楼小腹。

老人没有躲。

身旁陈家黑衣人想动,却被陈玉楼抬手拦住。

刀尖离陈玉楼还有三寸。

龙头杖已经落下。

咔嚓。

声音很轻。

陈青河身体一僵,眼神里的凶光瞬间散了。

短刀掉在地上。

人也倒了下去。

陈玉楼站在原地,半晌没有说话。

陈家众人低头。

石厅里,那些牌位静静立着,像在看这一场迟来的家法。

小芸抿了抿嘴。

“死了?”

赵知玄点头。

“死了。”

小芸沉默一会儿。

“我还以为会多审几句。”

“陈玉楼不是官。”

赵知玄看着下方。

“这里也不是公堂。”

陈玉楼转过身。

“陈青河之名,从族谱除去。”

一名陈家人低声应道:“是。”

“将黑莲活口带上。”

“是。”

“四门归位,开内道。”

“家主。”

一名黑衣人忍不住抬头。

“真要入内?”

陈玉楼看向石厅深处那道封死的青铜门。

“黑莲已经进去了。外人也进来了。叛徒也清了。”

“我们再守外门,守的是笑话。”

老人握紧龙头杖。

“陈家守了几百年。”

“今日,就往里面走一走。”

小芸眼睛一亮。

“他们要开门了。”

赵知玄却没有立刻动。

“不对。”

“哪里不对?”

“太顺。”

赵知玄盯着那道青铜门。

“黑莲费这么大劲引陈玉楼进来,不只是为了跑。”

小芸脸色一变。

“调虎离山?”

赵知玄没有回答。

因为下方青铜门已经动了。

陈家四名黑衣人分别站到门前四角。

陈玉楼将龙头杖插入门中央的龙口凹槽。

咔。

机关咬合。

四名黑衣人同时割开掌心,将血按在四处兽纹上。

青铜门表面的纹路亮起暗红色光。

很淡。

却像沉睡了几百年的某种东西,终于睁开眼。

轰隆隆。

青铜门向内缓缓开启。

一股热浪从门后涌出。

小芸被热气扑得眯起眼。

“下面不是很冷吗?这里怎么这么热?”

赵知玄鼻翼微动。

“丹炉。”

门后,是一条向下的宽阔石阶。

石阶两侧嵌着黑色石灯。

灯里没有火,却散发着暗红光芒。

更深处,传来低沉的轰鸣。

像巨大的炉膛还在呼吸。

陈玉楼没有犹豫,带着陈家众人押着黑莲活口,进入内道。

小芸看向赵知玄。

“跟?”

“跟。”

两人从裂缝里继续往前。

这条上方暗缝像是专门用来通风排热的,正好与下方内道并行。

盗门小芸简直乐坏了。

“这路谁修的?太贴心了吧。”

赵知玄淡淡道:“给烟火走的,不是给人走的。”

“那更说明我身材好。”

“嗯,烟火成精。”

“赵知玄!”

两人拌嘴归拌嘴,动作却更谨慎。

越往里,声音越多。

不止陈家人的脚步。

还有其他人。

很多。

起初只是零星的响动。

很快,前方的空间突然变大。

裂缝尽头连着一处高高的石梁。

小芸和赵知玄趴在石梁后方,低头一看,整个人都愣住了。

下方是一座巨大的地底广场。

广场中央,立着一座高达数丈的青铜丹炉。

丹炉下方没有火,却有暗红色的光从炉腹缝隙中透出。

炉身刻满龙纹、云纹和密密麻麻的符箓。

四周石壁上开着数十条通道。

每条通道,都有人影。

不止陈家。

不止黑莲。

胡玄和石破天那边的人,也从另一条挂满青铜锁链的下层通道钻了出来。

一个个灰头土脸,像刚从煤窑里刨出来。

石破天扶着墙,一边喘一边骂。

“胡先生,你那路可真好走啊。”

胡玄脸色更白,淡淡回道:“至少没死。”

“差一点。”

“差一点也算没死。”

石破天:“……”

小芸看到这一幕,差点笑出声。

“他们还真从下面绕过来了。”

赵知玄看向广场另一侧。

“不止他们。”

小芸顺着目光看去。

左侧一条通道里,走出一群衣着讲究的人。

为首的是个笑眯眯的胖子,穿着绸面长衫,手上转着两枚玉球,脸上永远带着三分和气,七分假笑。

身后跟着七八个男女。

有人扮作账房先生。

有人像戏班花旦。

有人像赌场荷官。

还有一个小个子,肩上扛着一面破幡,上面写着铁口神算四个字。

小芸一眼认出来。

“千门。”

赵知玄问:“认识?”

“北派千门八将,正提反脱,风火除谣。这帮人别的本事不说,骗人一个顶俩。”

小芸盯着那个胖子。

“为首的叫金万三,千门老狐狸。听说其父亲当年靠一枚假玉玺,骗得三个军阀互相火拼,自己坐在茶楼收钱。”

赵知玄点头。

“那是人才。”

小芸纠正:“那是祸害。”

话音刚落,右侧石门里又走出两人。

一男一女。

男的瘦高,背着一只长条木匣。

女的年纪不大,手腕上缠着红线,腰间挂满小巧竹筒。

两人一出现,周围几拨人立刻下意识退开。

不是怕他们人多。

是怕他们身上有东西。

小芸眯眼。

“唐门。”

赵知玄看了那女子腰间竹筒一眼。

“用毒的?”

“毒、暗器、机关,唐门都玩。”

小芸低声道:“那男的木匣里八成是机簧弩。女的腰上那些竹筒,别看可爱,随便开一个,够这里一半人喝一壶。”

赵知玄淡淡道:“这墓越来越热闹了。”

小芸看着下方乌泱泱的人头。

“何止热闹,简直开江湖年会。”

下方广场。

各方人马同时看见彼此。

一瞬间,所有人都停住。

陈玉楼带着陈家从内道出来,脸色本就不好。

看到这么多人,脸色更难看。

胡玄也愣了一下。

石破天瞪着眼,看看千门,看看唐门,又看看陈家。

“娘的,这将军冢门票免费是吧?”

金万三笑眯眯地拱手。

“石掌门这话说得就见外了。天下机缘,有德者居之。金某虽不才,也想来沾沾光。”

石破天冷笑:“你有德?”

金万三脸不红心不跳。

“缺德也是德嘛。”

小芸差点在梁上笑抽。

“这胖子脸皮还是这么厚。”

胡玄盯着金万三。

“千门怎么会来?”

金万三转着玉球。

“胡先生能来,石掌门能来,陈家能守,唐门能探,凭什么我千门不能凑个热闹?”

唐门女子轻轻一笑。

“金胖子,少把我们拖下水。唐门只是受人之托,来取一样东西。”

金万三笑道:“唐姑娘这话更妙。来墓里不取东西,难道来烧香?”

唐门女子眼神一冷。

腰间一只竹筒轻轻晃了晃。

金万三立刻闭嘴,笑容更灿烂。

“开个玩笑,开个玩笑。唐门姑娘花容月貌,千万别动气,毒气伤身。”

石破天啐了一口。

“一群牛鬼蛇神。”

陈玉楼龙头杖重重一顿。

咚!

广场里的嘈杂声瞬间低了下去。

老人站在陈家众人前方,目光从每一拨人身上扫过。

“今日擅入此墓者,真不少。”

金万三笑呵呵道:“陈家主,别这么大火气嘛。大家都是江湖人,抬头不见低头见。你守你的墓,我们找我们的东西,互不耽误。”

陈玉楼面无表情。

“这墓里,没有你们的东西。”

唐门女子道:“有没有,进去看了才知道。”

陈玉楼眼神一冷。

“谁敢再进一步,陈家先杀谁。”

广场气氛瞬间紧绷。

陈家四名黑衣人重新站位。

四人阵一出,胡玄和石破天脸色都变了。

他们刚吃过亏。

太知道这阵有多难缠。

金万三眼睛眯了眯,笑容却不减。

“陈家四门,久仰久仰。不过陈家主,您老要拦所有人,未免太辛苦。”

唐门男子也抬手按住背后木匣。

木匣里传来细微机括声。

“四人阵挡得住拳头,挡得住毒雾和飞弩吗?”

陈家黑衣人气息一沉。

陈玉楼却抬手,压住他们。

老人的目光落向广场中央的青铜丹炉,以及丹炉后方那座巨大的石门。

那座石门足有三丈高。

门上雕着一尊盘坐的帝王像。

帝王双目低垂,双手捧炉。

炉中不是火。

而是一颗圆形浮雕。

像丹。

又像眼睛。

所有人都知道,那后面,就是更深处。

也许是主墓。

也许是丹宫。

也许就是传闻中的不死仙丹所在。

但问题来了。

没人动。

一个都没动。

广场上几十号人,明明都盯着那座门,脚下却像生了根。

小芸趴在石梁上,低声道:“怎么都不走?”

赵知玄道:“谁先走,谁死。”

“机关?”

“机关只是其一。”

赵知玄看着下方那些互相戒备的人。

“更重要的是人。”

小芸秒懂。

这群江湖门派,谁也不是善茬。

第一个进门的人,要先替所有人试机关。

要是活下来,还得面对身后所有人的围杀。

因为谁都怕第一个进去的人抢先拿到东西。

所以最合理的选择,就是不做第一个。

这就很尴尬。

几十个人全是老狐狸。

没一个愿意当鸡。

广场上的僵持,肉眼可见地变得微妙。

金万三笑眯眯地看向石破天。

“石掌门,搬山一脉向来勇猛无双。不如您先请?”

石破天翻了个白眼。

“你当老子傻?”

金万三叹气。

“石掌门误会了,我这是敬重。”

“你敬重个屁。”

石破天指着他的鼻子。

“你那点花花肠子,老子隔着三条街都能闻见味。”

金万三毫不尴尬。

“石掌门真幽默。”

唐门女子看向胡玄。

“胡先生,摸金擅破机关。你若开路,我们唐门可保你身后三丈无人敢近。”

胡玄淡淡道:“唐姑娘的保,通常按什么价算?”

唐门女子笑容一僵。

胡玄继续道:“我怕走到一半,先被你身后三丈的毒放倒。”

唐门女子哼了一声。

“以小人之心。”

胡玄回道:“在这里当君子,死得快。”

金万三立刻拍手。

“胡先生这句说得好,金某必须记下来,以后骗……以后劝人时用得上。”

众人:“……”

小芸差点笑岔气。

“金胖子还是这么欠揍。”

赵知玄目光却没在金万三身上停留。

他在看另一侧。

广场边缘,还有几拨零散的人。

有穿道袍的,有背药箱的,有披蓑衣的。

甚至还有两个洋装打扮的人,站在角落,手里握着改装火器。

这些人没有亮名号。

但能走到这里,没有一个简单。

他们不说话。

只看。

像一群闻到血味的狼,等着第一只猎物倒下。

陈玉楼忽然开口。

“既然都不走,那便都退。”

金万三笑道:“陈家主,这话就有些霸道了。”

“老夫一直很霸道。”

陈玉楼龙头杖一抬。

“陈家守墓,不跟你们讲机缘。”

唐门男子冷冷道:“陈家守墓几百年,也没守住今天。”

这话一出,陈家众人脸色骤冷。

陈玉楼眼中杀意浮现。

唐门女子却忽然轻轻笑了。

“师兄,少说两句。陈家主年纪大,听不得实话。”

好家伙。

一个比一个会拱火。

小芸看得直吸凉气。

“他们是真不怕陈玉楼发飙啊?”

赵知玄淡淡道:“人多胆壮。”

“可陈家四人阵很强。”

“强,也只能先杀一拨。”

赵知玄道:“杀第一拨时,第二拨会偷袭。杀第二拨时,第三拨会进门。陈玉楼明白,所以不敢轻易动。”

小芸点头。

“都怕别人捡便宜。”

下方局面,就是一个死结。

陈家想拦所有人。

其他门派想进门。

可谁都不想先动。

因为先动的人,会成为所有人的靶子。

僵持中,忽然有人笑了一声。

“既然诸位都谦让,不如让在下来开这个头?”

众人齐齐看去。

说话的,是千门队伍里那个扛破幡的小个子。

小个子一脸憨笑,举着铁口神算的破幡,慢悠悠走出。

金万三眼神微动,却没有拦。

小个子对众人拱手。

“在下无名小卒,命不值钱。愿替诸位探一探这道门。”

石破天冷笑:“你千门会这么好心?”

小个子嘿嘿笑。

“石掌门说笑了。小的就是想搏个富贵。”

胡玄眯起眼。

“他不对劲。”

小个子已经走向石门。

每一步都走得很慢。

所有人盯着他。

陈玉楼没有出手。

唐门也没动。

金万三笑眯眯地转着玉球。

小个子走到石门前,伸手按住门上那颗丹形浮雕。

咔。

一声轻响。

石门没有开。

反而是小个子的身体,忽然一阵扭曲。

脸上的皮肤像水一样抖动。

下一刻,小个子整个人软软塌下去。

不。

不是人塌了。

是一张皮塌了。

皮下滚出一只半人高的木偶。

木偶胸口贴着符纸,四肢用细线牵着,头上还戴着小个子的脸皮面具。

小芸眼睛瞪圆。

“千门替身偶!”

赵知玄挑眉。

“有点东西。”

广场上众人脸色都变了。

金万三依旧笑眯眯。

“哎呀,被看穿了。”

石破天怒骂:“金胖子,你玩阴的!”

金万三摊手。

“探路嘛,谁规定必须真人去?”

木偶按下浮雕后,石门终于有了反应。

门上帝王像的双眼,缓缓亮起红光。

紧接着,地面传来咔咔声。

众人脚下,那些看似普通的石砖,竟然一块块下沉。

胡玄脸色大变。

“退!别站在原位!”

晚了。

广场四周,数十道铜管从墙壁里探出。

嗤嗤嗤!

白色雾气喷涌而出。

唐门女子脸色一变。

“不是毒,是石灰!”

视线瞬间大乱。

有人惊呼。

有人后退。

有人趁乱出手。

一枚飞刀穿过白雾,直奔金万三后背。

金万三像背后长了眼,胖乎乎的身体一扭,飞刀擦着衣袖飞过。

“哎呦,哪位朋友这么热情?”

唐门男子背后木匣打开。

嗡!

一排细如牛毛的银针射入雾中。

惨叫声立刻响起。

陈家四人阵也在雾中动了。

龙头杖声接连落下。

咚!咚!咚!

每一声,都伴着一声闷哼。

石破天护着胡玄和孙巧往后退,嘴里骂骂咧咧。

“这还没进门就开始了?一群狗东西!”

胡玄捂住口鼻,侧耳听声。

可雾气中声音太乱。

脚步声、咳嗽声、暗器声、机关声混成一团。

地听术被干扰得厉害。

小芸趴在梁上看得目瞪口呆。

“乱了乱了,全乱了。”

赵知玄却看向石门。

“门要开了。”

小芸立刻看去。

果然。

千门木偶虽然触发了机关,却也成功启动了门。

那座巨大石门正在缓慢向内开启。

门后,暗红光芒越来越盛。

热浪涌出,吹散一部分白雾。

所有人都意识到了这一点。

一瞬间,广场里乱战反而停了半拍。

所有人都看向门缝。

门缝后面,是一条被红光照亮的长廊。

长廊尽头,似乎有一座更大的宫殿。

丹香浓得吓人。

也诡异得吓人。

没人进去。

还是没人进去。

哪怕门已经开了。

所有人都站在门外,互相盯着。

眼神里写满了四个字。

你先进去。

金万三笑容收了几分。

唐门男女按着暗器。

胡玄脸色凝重。

石破天拳头紧握。

陈玉楼站在陈家四人阵后,眼神阴沉。

那些散人更是各自藏在角落。

谁都想要门后的东西。

谁都不肯当第一具尸体。

广场上的气氛,比刚才乱战时更危险。

乱战至少有声音。

此刻无声。

无声才可怕。

小芸低声道:“这群人能僵到天亮。”

赵知玄道:“不会。”

“为什么?”

“还有人没到。”

小芸一愣。

话音刚落,广场上方另一处通风口里,传来极轻的金属摩擦声。

赵知玄眼神一动。

“来了。”

小芸顺着看去。

黑暗中,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更高处的石梁后。

那人没有立刻下去。

只是伏在暗处,观察着下方所有门派。

动作很稳。

呼吸很轻。

像一名刚刚抵达战场的猎手。

不是黑莲。

不是陈家。

也不是千门唐门。

小芸眯眼看了半天,忽然压低声音。

“那是……”

赵知玄没有说话。

因为那人,也在看他们。

黑暗中,两道视线隔着梁柱短暂碰了一下。

对方很快移开。

像什么都没发现。

可赵知玄知道。

对方发现了。

小芸心里咯噔一下。

“他看见我们了?”

赵知玄淡淡道:“嗯。”

“那怎么办?”

“别动。”

“为什么?”

赵知玄看着那道身影。

“他也不想暴露。”

下方,所有江湖门派仍旧僵持在丹宫门前。

上方暗处,新来的那人藏得极深,目光一寸寸扫过广场。

陈家的四人阵。

胡玄的摸金队伍。

石破天的搬山残部。

千门金万三。

唐门男女。

还有角落里那些装死、装弱、装路过的散人。

一个不少。

全都落入他的眼里。

他没有急着出手。

没有急着露面。

甚至连呼吸都压得更低。

这地方,已经不是简单的古墓。

是一锅煮开的江湖。

谁先冒头,谁就会被所有人盯上。

所以,他只是静静看着。

看这些名门、旁门、邪门、守墓人、盗墓人,在一扇打开的门前互相提防。

丹香越来越浓。

石门后的红光越来越亮。

门内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像有人在里面,轻轻敲了一下炉壁。

当。

所有人脸色同时变了。

因为那声音,不像机关。

更像提醒。

像门后有什么东西,正在不耐烦地告诉他们。

既然都来了。

怎么还不进来?

金万三额头第一次冒出细汗。

唐门女子手指扣住竹筒,笑容僵住。

胡玄缓缓后退半步,眼神惊疑不定。

陈玉楼握紧龙头杖,掌心旧疤隐隐发红。

石破天咽了口唾沫。

“胡先生。”

“嗯?”

“门里是不是有东西?”

胡玄盯着那片红光。

“废话。”

“活的?”

胡玄沉默片刻。

“我希望不是。”

广场上,没人再笑。

连金万三都笑不出来了。

所有人忽然发现。

他们在这里互相算计,互相等着对方先死。

可也许真正等着他们的,不是彼此。

而是门里面那个不知道存在了多少年的东西。

上方暗处,那刚刚赶到的身影微微俯低身体。

目光越过所有江湖人,落在丹宫深处。

眼神里,没有贪婪。

只有冷静。

以及一丝很淡的兴奋。

这局面,比想象中更乱。

也更有意思。

那个人自然就是我李阿宝。

小芸屏住呼吸,偷偷看向赵知玄。

“现在怎么办?”

赵知玄看着门后的红光,轻声道:“等。”

“等谁先进去?”

“等他们忍不住。”

下方,红光再度闪了一下。

丹香浓烈到近乎发腻。

某个散人终于扛不住了。

那是个背药箱的中年人。

眼神在石门和众人之间来回扫了几遍,忽然一咬牙,从怀里摸出一颗黑色药丸吞下。

“富贵险中求!”

话音落下,中年人猛地冲向石门。

所有人眼神同时一变。

第一个进门的人,出现了。

可下一瞬。

至少有九道攻击,同时落向他的后背。

飞刀。

银针。

铁珠。

弩箭。

短索。

还有一道不知道从哪里打来的掌风。

中年人甚至没来得及踏进门槛。

身体就在门前僵住。

砰。

药箱落地。

人慢慢倒下。

血流到门槛边,却没有流进去。

像被一层看不见的东西挡住了。

广场再次死寂。

小芸看得头皮发麻。

“好家伙,真就谁先进去谁死。”

赵知玄淡淡道:“现在没人敢动了。”

他说错了。

因为下一刻,门里的红光忽然暴涨。

那具倒在门前的尸体,被一股无形吸力猛地拖入门内。

嗖的一下。

没了。

众人头皮瞬间炸开。

石门深处,传来令人牙酸的咀嚼声。

咔。

咔嚓。

咔。

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条斯理地咬碎骨头。

金万三脸上的肥肉抖了一下。

唐门女子后退半步。

石破天瞪圆眼睛。

“娘的……这墓里到底养了个什么玩意?”

陈玉楼的脸色难看到极点。

胡玄看向他。

“陈家主,你守了几百年,总该知道门后是什么吧?”

陈玉楼没有回答。

只是死死盯着门后红光。

半晌,老人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那不是丹房。”

胡玄心头一沉。

“那是什么?”

陈玉楼握着龙头杖的手,第一次微微颤了一下。

“是丹炉的食槽。”

这句话一出。

广场上所有人的脸色,都白了。

上方暗处,刚刚赶到的那道身影也微微眯起眼。

食槽。

丹炉。

不死仙丹。

几百年的传闻在这一刻,忽然变得荒唐又恐怖。

如果门后不是炼丹的地方。

而是喂东西的地方。

那么这几百年来,所谓的不死仙丹,到底是给人吃的?

还是给里面那个东西吃的?

红光深处,又传来一声轻响。

当。

像炉壁被再次敲响。

这一次,声音更近。

也更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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