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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楼是谢明洲挑的,在鼓楼大街东头,二楼靠里的雅间,推开窗能看见半条街。

裴植到的时候谢明洲已经在了,桌上摆着一壶龙井、两只青瓷盏、一碟瓜子,还有一碟切好的梨。

裴植看见那盘梨,唇角抿了抿。

谢明洲见他进来,站起来拱了拱手,笑得坦坦荡荡:“裴大人真愿意赏光,谢某还真有些意外。”

裴植在对面坐下,接过他递来的茶,却没有喝,只是搁在手边。

谢明洲看在眼里,自己先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笑道:“不知大人之前爱喝什么,自作主张定了一壶明前龙井。”

裴植淡淡道:“在下不挑这些。”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桌上的梨上,说:“谢公子有心了。”

谢明洲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招待客人,总要周全些。”

两个人就这么坐了一会儿,茶香袅袅地升起来,但一时之间都没说话。

最终还是谢明洲先开口:“裴大人跟闻姑娘认识多久了?”

裴植说:“一年有余。”

谢明洲点了点头,语气很认真:“一年有余,不算短,不过有些事情,时间长短未必作数。”

裴植看着他,目光不轻不重地落在谢明洲脸上,没有接话。

谢明洲迎着他的目光,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语气不变:“裴大人在大理寺为官多年,人情世故比我懂,我这个人做事一向直来直去,喜欢就是喜欢,不藏着掖着,闻姑娘的事,我不会退。”

裴植的手指搭在茶盏边沿上,指腹在光滑的釉面上轻轻蹭,随后他说:“今日我应你的约,是为了闻姑娘。”

他慢慢地说:“她和离后,京城中对她不乏议论,你虽长在江南,可也知京中形势复杂,人言可畏。”

谢明洲脸色慢慢变了,“我没……”

裴植轻笑一声,他食指轻动,杯子便倾倒,水渍洒了一桌子。

“你是怎么想的不重要,但闻昭是个姑娘家,你一而再再而三的殷勤示好,你觉得是好,可对她来说是个负担,亦是个麻烦,更何况,她对你并无好感。”

谢明洲硬邦邦地说:“裴大人说得对,她现在心里没有我。但我这个人有个毛病,认准的事,不太容易放手。”

裴植看了他几息,微微弯唇,“随你。”

话说到这里,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已经比方才紧张了不少,谢明洲正要再开口,裴植忽然抬了一下手,示意他噤声。

谢明洲一愣,而裴植的目光已经不在他脸上了,而是偏向了右侧那面墙。

谢明洲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这才注意到隔壁雅间有人落座了。

他先前一直没在意,茶楼里人来人往,隔壁有客人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但裴植表情变了。

隔壁的声音不大,但两个雅间之间只隔着一道木板墙,到底是传过来了不少。

先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嗓音不高,但带着一种天生的从容,像是在自己家里说话一样:“东西都备齐了?别到了日子再给我出岔子。”

另一个人应了一声,声音比前者低些,听不清说了什么。

然后是那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又响起来,语气更随意了些:“兵部的调令已经过了?谢家那边你打过招呼没有?”

谢家?

谢临风收起了玩笑,只认真听。

那个低嗓音的人又答了一句,这次清楚了些:“谢侍郎那边已经点了头,兵符的事他那边会想办法。”

年轻男人笑了一下,笑声很短:“谢家这个老狐狸,平时不显山不露水,到了这种时候倒是痛快,行,你回去告诉他,事成之后,他的位子往上提一级。”

裴植的手搭在茶盏上,脊背微微绷紧。

谢明洲脸上的笑意已经完全褪去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隔壁那个年轻男人的声音还在继续,语气轻描淡写,“京畿大营那边,日子定在秋猎前后,你让谢家把兵符的事先压住,到时候一并发难,别给裴家那边留出反应的时间,裴植这个人不好对付。”

裴植的手指在茶盏上停了一息。

谢明洲性子本就急躁,听了这话当即就要忍不住站起来站起来,裴植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腕。

谢明洲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按住自己的手,又抬头看着裴植,很是不解。

裴植的目光仍然落在那面木墙上,另一只手蘸了桌面上的水渍,缓缓写下一个字

——等。

……

只可惜,接下来那两人再也没说过话。

裴植和谢明洲最后是前后脚出的茶楼。

两个人在门口站定,谢明洲朝左走,裴植朝右走。

谢明洲走了两步,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裴植的声音:“谢公子。”

谢明洲回过头,裴植站在茶楼门口的石阶上,手负在身后,表情淡淡的。

他对谢明洲道:“回府路远,途中颠簸,谢公子刚回京不久,对此匹良驹恐怕还不甚熟悉。”

谢明洲整疑惑他在说什么,裴植已经转过身,沿着长街朝大理寺的方向走了。

谢明洲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挠了挠头。

他收回目光,转身朝自己的马车走去,小厮已经把马牵过来了,缰绳递到他手里。

他翻身上马的时候,脚刚踩进马镫,忽然觉得脚底下不太对劲,这马好像有哪里不太对。

他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拽了一下马鞍的肚带,没看出来哪里不对的,倒是让他发现了个别的。

马蹄铁被松开了一半。

一半的钉子还钉在前掌,另一半松脱了,钉子却没取出去,而且挂在那儿,等他上了马,马一吃痛会发狂,届时他又在闹市……

若是他武艺高超控制住了,那就是闹市纵马行凶,若是没控制住,不死也残。

他慢慢直起身,脸色沉了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茶楼门口,裴植已经走远了,背影快要消失在街角的人群里。

谢明洲把缰绳递给小厮,没好气道:“下回先检查清楚。”

小厮接过缰绳,一脸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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