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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晨雾还没散尽,石阶上便响起了熟悉的沉重脚步声。

季仓放下手中玉简,走出洞府密室。

钱大壮那铁塔般的身影从雾气里冒出来,肩上扛着那面星陨玄铁盾,手里还拎着两只用仙绳串在一起的二阶妖海蟹。

那海蟹足有车轮大小,钳子还在半空中挥舞,壳上沾着湿漉漉的海泥,显是刚从礁石缝里掏出来的。

“恩公!”

他把海蟹往石桌上一搁,咧嘴笑道,

“昨夜俺跟雷道友去东边礁石滩上守了一宿,捉了十几只肥的。这两只最大的,给您尝尝鲜。”

季仓看了那两只妖蟹一眼。

蟹壳上的海泥还带着一股淡淡的硫磺味——海泉岛东边那片海底热泉特有的气味。

那里的礁石常年被热泉冲刷,表面附着一层灰白色的矿物质,掏蟹的人得潜到三十丈深的海底才能摸到蟹洞。

“雷烈也去了?”

“去了去了。”

钱大壮一屁股坐在石凳上,从腰间解下水囊灌了一大口,

“昨夜巡逻收队早,雷道友说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去掏蟹。

俺俩比谁掏得多,他输了,今早的酒钱算他的。”

季仓默然不语。

金丹和假丹下海掏蟹……这事儿也就南星海有……

不过钱大壮和雷烈交好,倒是乐见其成。

雷烈性情豪爽,又是战修出身,对钱大壮这种憨直性子天然亲近。

两人一同巡逻、一同猎妖,时日久了便生出几分袍泽之谊。

这种交情在宗门里不算稀罕,但对钱大壮这个半路出家的散修而言,却是难得的立足之本。

钱大壮喝完水,抹了把嘴,从怀里掏出一枚玉简递过来。

“恩公,这是孙长老让俺带给您的。他说上回您托他留意的三阶妖兽骨粉到了新货,品质比上回那批还好些,是从一头三阶中品‘玄甲龙鲸’的脊椎骨上磨下来的,让俺先拿样品给您看看。”

季仓接过玉简,神识探入。

孙不器在玉简里写得很简略,只说骨粉到了,品质上乘,若有炼器需要可托钱大壮带回。

末了附一言:“大壮近日技艺精进甚速,已能独立铭刻二阶阵纹,老夫甚慰。”

季仓放下玉简,看向钱大壮。

“孙长老收你入门了?”

“没有没有。”

钱大壮连忙摆手,“俺这点本事哪够格当孙长老的弟子。

就是上回俺替雷道友修开山刀,刀身上的雷纹被俺不小心磨花了,俺自个儿试着重新刻了一遍。

结果歪打正着,刻出来的雷纹比原来的传导还顺畅些。

孙长老路过瞧见了,问俺是怎么刻的?

俺就老老实实说了,俺也不懂什么高深阵理,就是照着老祖宗留下的传承一笔一笔描下来的。”

季仓没有说话,只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钱大壮说的“照着老祖宗留下的传承一笔一笔描下来”,指的是他那位金丹大圆满祖上传下来的炼器传承。

这套传承季仓也很熟悉,里面收录了从二阶下品到三阶极品的数十种炼器法门,其中不乏一些早已失传的古法。

钱大壮抱着金山当石头,当了半辈子散修也没正经炼过几件法器,若非遇上季仓,这套传承怕是要在他手里继续吃灰。

“孙长老怎么说?”季仓问。

“孙长老说俺‘根基不正,但有灵气’,让俺每日去炼器堂待两个时辰,跟着他手下的弟子一起听课。”

钱大壮挠了挠头,“俺一开始还不好意思去,怕给恩公丢人。

后来雷道友说俺傻,说炼器堂多少弟子想听孙长老讲课都排不上号,俺一个外来的供奉能蹭课,那是天大的福分。”

“他说得对。”

季仓放下茶杯,“孙不器是逍遥派炼器堂两大主事长老之一,金丹初期修为,三阶极品炼器师。

他肯点拨你,是你的机缘。你去了之后便好好学,不要给他丢人。”

钱大壮使劲点点头,脸上的憨笑里透着几分难得的认真。

这段日子以来,钱大壮在逍遥派的日子确实比季仓预想的还要顺遂。

逍遥派从天南迁来南星海不过数年,根基尚浅,门中弟子虽多,但真正能干实事的金丹修士却屈指可数。

炼器堂更是人手紧缺——两位主事长老之一的孙不器年事已高,精力不济;

另一位赵长老常年在外奔波,大半时间不在堂中。

剩下的弟子们虽肯用功,但修为多在筑基期徘徊,能独立炼制三阶法器的不过两三人。

钱大壮这个假丹体修,搁在天南或许不起眼,搁在逍遥派炼器堂,便如一块扔进静水的石头,溅起了意料之外的涟漪。

起初只是帮着修补法器。

一同出海猎妖的同门,法器磕了碰了拿给他修,他从不推辞。

别人修法器是能糊弄就糊弄,他却总要把法器拆回零件状态,一件件检查内部的阵纹和灵力回路,连最不起眼的边角磨损都不放过。

有一回一个筑基后期的弟子拿了柄飞剑来修,剑身上只有一道头发丝细的裂纹,钱大壮硬是把整柄剑重新淬火回炉,花了三天三夜才修完。

那弟子感动之余,逢人便夸钱供奉实诚,比亲师兄还靠得住。

消息传到孙不器耳朵里,这位脾气古怪的老者便在一个傍晚踱到了炼器堂最偏僻的那间小炼器室门口。

钱大壮正蹲在炉前抡锤,浑身肌肉虬结,汗如雨下,连门口站了个人都浑然不觉。

孙不器看了片刻,没吭声,走了。

第二天又来了,还是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又走了。

如此反复了十几回,终于有一回钱大壮把一块玄铁胚子锤歪了,孙不器在门口冷哼一声:

“力用大了。玄铁不比凡铁,越锤越硬,得用巧劲,不是蛮力。”

钱大壮吓了一跳,手里锤子差点脱手。

孙不器也不管他,转身便走。

从那以后,孙不器每隔三五日便会来一趟,有时指出他某个阵纹刻错了顺序,有时提醒他炉温差了几度,有时只是站一站便走。

钱大壮起初还有些拘谨,后来渐渐习惯了,偶尔也会鼓起勇气请教几句。

孙不器惜字如金,但每回都答在要害上。

这般过了几个月,有一回炼器堂要统一更换弟子们的制式法剑,足足一百多柄,工期紧任务重。

钱大壮被临时抽调过去帮忙,干的都是最粗重的活——锻打剑胚。

他从早打到晚,一连打了十来天,一百多柄剑胚打得齐齐整整,尺寸分量分毫不差。

孙不器来验收的时候,把每柄剑胚都拿起来掂了掂,最后说了一句:“以后不必打剑胚了,去阵纹组。”

阵纹组是炼器堂最核心的部门,负责在法器胚子上铭刻阵纹。

能进阵纹组的,至少是二阶上品炼器师,且需经过孙不器亲自考核。

钱大壮一个外来的供奉,进炼器堂不过几个月便进了阵纹组,消息一传开,逍遥派上下都颇感意外。

有人不服,有人好奇,更多的人则开始打听这个黑铁塔般的壮汉究竟是什么来头。

打听得多了,钱大壮的家学渊源便渐渐浮出水面。

他那套祖传的炼器传承,虽然大部分被他自己荒废了,但偶尔露出的三两招,却带着极其古老的三阶极品炼器手法。

这些手法如今的炼器师大多不会。

倒不是失传了,而是太难。

古法讲究“千锤百炼,不借外力”,全凭炼器师自身的灵力与神识去锤打、淬炼,对体修而言是苦功,对法修而言却近乎折磨。

钱大壮别的本事没有,一身蛮力和熬得住苦的性子,恰好与这套古法严丝合缝。

孙不器正是看中了这一点。

他虽未正式收钱大壮为徒,但每回讲课都让钱大壮坐在最前排,每回出题目都单独给钱大壮加一份更难的。

更难得的是,孙不器还把炼器堂的库房钥匙给了钱大壮一把——这在逍遥派里,是只有两位主事长老才有的特权。

“特需供奉”——比一般供奉高两级——的正式任命下来那天,钱大壮抱着新发的身份玉牌,在峰顶石阶上坐了半个时辰。

季仓从洞府里出来,见他盯着玉牌发呆,便问他怎么了。

钱大壮抬起头,满是横肉的脸上露出一种季仓从未见过的神情——

不是高兴,也不是惶恐,而是一种沉甸甸的、仿佛终于找到了自己该站的位置的踏实。

“俺以前当散修的时候,总觉得自个儿是块废铁,扔哪儿都没人要。

后来遇着恩公,恩公帮俺报了仇,俺就想这辈子给恩公当牛做马算了。

现在……现在孙长老说俺能炼器,俺也能进阵纹组,俺……”

他说不下去了,低下头,大手在膝盖上反复搓着。

季仓没有说话,只是把手里那杯刚沏好的灵茶推到他面前。

茶是上好的,平日里季仓自己都舍不得多喝。

钱大壮端起茶杯,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眼眶有些发红。

从那以后,钱大壮便正式搬进了炼器堂的供奉院。

逍遥派的弟子们见了他也不再叫“那个大块头”,而是规规矩矩地称一声“钱供奉”。

同时,巡逻和猎妖的任务他也照样参加,只是如今身边多了个固定的搭档——雷烈。

雷烈结丹之后,也被逍遥派招揽为金丹供奉。

两人一个用盾一个使刀,配合起来意外地默契。

巡逻时钱大壮顶在前面当肉盾,雷烈在后面抽冷子放雷法;

猎妖时雷烈用开山刀正面牵制,钱大壮绕到侧面用盾击砸妖兽的关节。

几个月下来,两人在逍遥派的金丹供奉里已小有名气,连宫一都在一次偶遇时对季仓提过一句——

大师那位朋友,跟我派雷供奉搭档,猎妖效率比寻常供奉高出不少。

这天钱大壮来海泉峰,除了送蟹、送玉简,还带来了一份猎妖所得的清单。

清单上列着他与雷烈最近两个月猎获的二、三阶妖兽材料,林林总总十几样,妖核(丹)、兽骨、鳞甲、毒囊,分门别类记得清清楚楚。

雷烈的那份已经交割给了宗门库房,换成了灵石和贡献点;

钱大壮的这份则全数交给了季仓。

“俺在炼器堂每月有份额,这些妖兽材料用不上,给恩公留着炼丹画符用。”

季仓接过清单扫了一眼,没有推辞。

他了解钱大壮的性子——此人认定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既说了“用不上”,再推便是矫情。

“最近猎妖还顺利?”

季仓收起清单,随口问道。

“还行。就是上回在盘龙岛西边遇到一头三阶下品的裂甲蟹,壳硬得离谱,雷道友的雷法劈上去只留了一道白印子。

俺俩轮流耗了它半个时辰,最后还是俺绕到它背后,照它腹甲那块软壳上连砸了十几盾才砸穿。”

钱大壮说着,从储物袋里掏出一块脸盆大的蟹壳碎片放在石桌上,壳面呈暗红色,隐约能看到几道烧灼过的痕迹,

“这是雷道友劈的那几下,壳面烧卷了一点,但没劈透。俺把这块留下来,想回头融进玄铁盾里——雷法打不穿的壳,兴许能防雷。”

季仓拿起蟹壳碎片翻看片刻,点了点头:

“想法不错。炼器的事你自己拿主意。”

两人又聊了几句,钱大壮便起身告辞。

今日傍晚炼器堂有个小考,孙长老亲自主持,他不敢迟到。

季仓目送他扛着盾牌下了石阶,转身回到石桌旁,将那份猎物清单收进储物袋。

钱大壮能在炼器堂站稳脚跟,对他而言确实是个意外之喜。

当初派钱大壮去逍遥派,本意只是替他寻个容身之处,顺便在逍遥派内部埋一枚闲子。

没想到这枚闲子竟自己长成了一棵颇可倚重的小树。

炼器堂虽不参与门派决策,却是逍遥派最核心的部门之一。

所有弟子的法器、护甲、阵盘,都要经炼器堂之手。

钱大壮作为炼器堂的特需供奉,能接触到的情报远比普通供奉更多、更准。

更重要的是,情报的获取方式极其自然——同门之间闲聊时顺耳听来的只言片语,远比刻意打探来得可信,且不会引起任何怀疑。

于钱大壮自身而言,炼器堂也是个绝佳的避风港。

这里虽然规矩森严、考核严苛,但人际关系远比外门简单。

炼器堂的弟子们争的是谁的炼器术更高明,谁能在小考上压谁一头。

以钱大壮的性子,这种“文斗”式的竞争完全应付得来。

他从不争强好胜,别人考第一他只挠头笑笑,别人考砸了他还凑上去帮人找原因。

这般做派在别处或许会被当作装傻充愣,在炼器堂却意外地讨人喜欢。

他本就是个供奉,还是个高不成低不就的假丹,考第一又如何?

他的存在不会威胁到任何内门弟子的地位。

这些道理季仓从未对钱大壮说过。

难得糊涂,多好。

孙不器那份骨粉样品,季仓压在了一块巴掌大的样品石下面。

骨粉本身并无特异之处,倒是孙不器特意让人跑腿送样品这件事,让季仓不得不认真掂量起一件事来。

一件关于合格人选的事。

还要从钱大壮炼器说起。

其实,早在金丹大典之前,他便动过让钱大壮重修家传炼器术的念头。

他知道,自己这个“人傀”虽然穷得叮当响,全身上下,除了气力就是气血。

但架不住家学深厚。

祖上出过金丹大圆满。

有家传的三阶极品炼器传承,法门完备不需外求。

结丹之后,尤其在菩提神树长成之后,季仓便正式开始让钱大壮主攻炼器。

他自己则借助菩提神树的道韵,将那套三阶极品炼器传承从头到尾参悟一遍。

参悟的过程中他发现,这套传承的思路与他之前接触过的所有炼器法门都不同。

寻常炼器讲究“控火、塑形、铭纹”三步走,而这套传承却把“塑形”放在了最前面,把“铭纹”融进了“塑形”之中。

炼器师在捶打胚子的同时,便已经将阵纹的基础结构打进了金属内部。

这种手法既节省了后续铭刻阵纹的时间,也让阵纹与法器本体结合得更加紧密,不易脱落。

他在传承玉简的末尾找到了这种手法的名字——“锻纹术”。

这个名字很朴素,但旁边注了一行小字:

“此法入门需二阶上品体修方可承受锤拓反震,大成需金丹中期神识方可精准控纹。”

钱大壮正好卡在入门线上。

他是假丹体修,体修底子够厚,扛得住锻纹术的高强度灵力捶打;

神识虽然不如金丹修士,但在菩提神树道韵的加持下,也勉强达到了二阶上品阵纹铭刻的要求。

季仓花了两个多月的时间,将锻纹术的核心手法拆解成几步,再把每一步的要领用最朴素的比喻讲给钱大壮听。

“灵力注锤,如握烙铁,力道沉而不散。”

“阵纹入骨,如针走经脉,稳中带提。”

钱大壮起初听得云里雾里,但架不住季仓一遍遍地讲、一遍遍地演示。

在菩提神树的加持下,两人对炼器传承的领悟都突飞猛进。

有老藤遮蔽,钱大壮看不到神树,还以为是自个儿一到主人密室便会开窍……

总之,钱大壮的炼器水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上蹿,不到两个月便从二阶下品跃升到了二阶上品——能独立铭刻二阶阵纹。

这个速度在炼器堂里引起了不小的震动,连宫一都曾委婉地向季仓打听。

钱供奉是不是得了什么特殊的炼器传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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