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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兕,你答应我的事,该说了。”

白兕悬在半空,光团般的躯体扭了扭,两只眼睛溜溜一转,忽地叹了口气。

“本座确实应过你,待你结丹之后,便将一些事告知于你。只是……”

它顿了顿,光团微微黯淡几分,“你当真要现在听?外头可还有一大群人等着参加你的金丹大典呢。”

季仓没有答话,只是静静望着它。

白兕与他对视片刻,终于败下阵来。

“行行行,你这倔脾气也不知像谁。本座今日便同你说道说道。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有些事本座也只是推测,未必全准,你心里有数便好。”

它清了清嗓子,光团在半空中缓缓旋动起来。

“先拣你最挂心的事说吧。张玄胤那老东西是元婴境,你是金丹境。

元婴与金丹之间的差距,不是靠几件法宝、几门秘术就能填平的。

这一点,你自个儿心里也清楚。”

季仓默然。

他当然清楚。

当初在南荒深处,张玄胤以一敌三,硬生生拖住了三位元婴大能。

那一战他躲在雷击木的树洞里,看得真真切切。

那种举手投足间天地色变的威能,根本不是金丹修士能够望其项背的。

“可你也不必妄自菲薄。”

白兕话锋一转,“你凝的是上品金丹,放眼整个人界也算得上出类拔萃了。

当年青云门最鼎盛之时,门中凝就上品金丹的弟子也不过寥寥数人。

你如今的根基,搁在之前,也足以让那些大宗门抢破头皮。”

“可还是敌不过元婴。”

季仓淡淡道。

“那是自然。金丹与元婴之间的鸿沟,不是品阶便能弥补的。不过……”

白兕忽地压低了声音,“这方天地之间,元婴修士并非没有克星。”

季仓目光一凝。

“你可知,为何天南那些元婴老怪,一个个都要建仙城?

张玄胤筑临南城,金阳宗立青云城,连逍遥派迁来南星海,头等大事也是先占了沧澜岛?”

白兕问道。

“为资源,为地盘。”

季仓试着答道。

“这只是表象。”

白兕摇了摇光团,“真正的缘由,是这方天地的规则——对元婴后期修士,极不友善。”

季仓眉头微皱:

“此言何意?”

“意思便是,这方天地会‘抓’元婴后期的修士。”

白兕一字一顿,“就如凡人捕鱼,网眼大小是定数,小鱼漏得出去,太大的鱼便只有被捞上来的份。”

季仓心头一震。

他从未听过这等说法,但细细回想,天南修仙界确实有一个极不合常理的现象——

元婴后期的大修士,几乎从不轻易离开自家仙城。

张玄胤坐镇临南城,几乎寸步不离;

离火宫的赵老魔、神剑门的剑修老祖,也都是常年守在自家山门之中。

偶有出手,亦是速战速决,从不久留。

“抓去何处?”

他沉声问。

“灵界。”

白兕吐出两个字。

静室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灵界,那是所有修士梦寐以求的上界。

传说中灵气浓郁如液,天材地宝俯拾皆是,元婴多如狗,化神满地走。

修士飞升灵界,本应是天大的机缘,可在白兕口中,却像是某种惩罚。

“飞升灵界,不是好事么?”

季仓问道。

“正常飞升,自然是好事。”

白兕冷笑一声,“可若你是被人强行‘捞’上去的呢?

好比池塘里的鱼,被渔网兜头罩住,丢进一个全然陌生的水域——

那里到处都是比你大上十倍百倍的掠食者,你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你觉得,那是好事么?”

季仓沉默了。

他明白了白兕的意思。

正常飞升,是修士修至化神大圆满,渡过飞升之劫,由灵界主动接引。

那般飞升,灵界会降下一定的庇护与适应之期。

而被强行“捞”上去的元婴修士,便如同偷渡之客,毫无保障,随时可能沦为灵界大能的奴仆乃至炼丹之材。

“所以元婴修士才要建仙城?”他问。

“不错。仙城之核,乃是一座四阶大阵。

元婴后期修士坐镇其中,借大阵之力,可发挥出逼近化神初期的战力。

以鱼死网破为胁,方能令那些想抓他的灵界大能投鼠忌器。”

白兕缓缓道,“这就好比刺猬蜷成一团,浑身利刺朝外,捕食者纵然牙尖嘴利,也无从下口。

可一旦刺猬离了窝,将柔软的肚皮露出来,那就怪不得旁人了。”

季仓心中豁然开朗。

难怪张玄胤在南荒深处那一战,虽大展神威,战后却面色有异。

在仙城之外全力出手,无异于黑夜中点燃烽火,暴露自身方位,凶险至极。

但为了苏宁——或者说,为了他的布局——他不得不冒这个险。

“这些事,你是从何处知晓的?”

季仓问道。

白兕的光团闪烁了几下,似在犹豫。

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本座……曾亲眼见过青云门覆灭。”

青云门覆灭。

这五个字如一块巨石砸入季仓心湖。

青云门,曾经的天南修仙界巨擘,鼎盛之时据说有数位元婴大圆满坐镇,门下弟子数以万计。

可便是这样一个庞然大物,竟在一夜之间烟消云散,连山门都沉入了地底,沦为后人探险的遗迹。

“当年青云门,便是因为没能及时建成足够强固的仙城,才招来灭顶之灾。”

白兕的声音沉了下去,“门中那几位元婴老祖,自恃修为高绝,以为联手之下足以应对一切威胁。

他们不屑于建城,觉得那是懦夫行径。结果……灵界来人,一夜之间,数位元婴大圆满尽数被擒,门中弟子死的死、散的散,偌大一个青云门,就此灰飞烟灭。”

季仓听得心惊肉跳。

数位元婴大圆满,一夜之间尽数被擒?

那该是何等可怖的力量?

“如此说来,青云门那些遗迹、秘境,并非什么宝藏,而是坟场?”

他低声问道。

“可以这么说。”

白兕微微颔首,“当年那一战太过惨烈,门中长老在最后关头启动了护山大阵自毁,将整座山门沉入地底,这才保住了部分传承未落敌手。”

“那你……”

他望向白兕。

“本座便是当年青云门镇派之宝——通天塔的塔灵。”

白兕的声音里罕有地染上了一丝怅然,“通天塔乃青云门历代掌门苦心祭炼的四阶极品法宝,塔内自成空间,既可镇压山门气运,亦是门中核心弟子的试炼之地。

当年那一战,前任掌门自知不敌,便将通天塔的本源一分为二——一半随山门沉入地底,一半寄托于本座身上,遁入虚空。”

季仓默然良久。

他总觉冥冥之中,有一条线将他与千年前那个覆灭的上古宗门牵在了一起。

“你应过我的‘通天大礼’,便是指这个?”他问道。

“自然不止。”

白兕恢复了惯常的傲气口吻,“本座应你的大礼,是这方天地的真相。

你如今已是上品金丹,有资格知晓这些了。

不过知晓归知晓,用不用得上——那便是另一回事了。”

“此言何意?”

“意思就是,你想报仇,想扳倒张玄胤,以你如今的修为还差着十万八千里。

张玄胤坐拥临南城,有四阶大阵加持,在仙城之内几近立于不败之地。

你即便成了元婴后期大能,想杀他,也要将他引出仙城!

要么——你自己也建一座仙城,配合四阶大阵,方有资格与他正面相抗。”

季仓沉默不语。

修元婴,建仙城,每一条路都遥不可及。

可他并不气馁。

至少,他眼下知道了方向。

“还有一事。”

白兕忽地话锋一转,“你的本命灵植九幽草,品阶虽不算差,但终究只是二阶灵植。

你如今已是金丹修为,再靠九幽草反哺灵力,效果只会越来越微薄。

况且此物属性极阴,虽有暖阳玉压制,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你有何建议?”

“南星海有一种智慧灵植,可不断进阶。

你若能寻到,将其炼化以替九幽草,根基便能再上一层楼。

不过这种灵植极其罕见,且极难捕捉,需徐徐图之。”

白兕顿了顿,“此事不急,回头本座再与你细说。眼下你该操心的是另一桩事。”

季仓顺着它的目光望向洞府之外。

海泉峰下,隐约传来丝竹管弦之声,是柳如烟领着解语楼的弟子们在布置大典场地。

先有蒋晏造势,后有柳如烟传播。

现在,沧溟群岛各方势力都翘首以盼,争相前来拜会这位新晋的“释心大师”。

“金丹大典。”

季仓低声吐出这四个字。

“不错。你在后山一待就是半个多月,那帮人早就等得抓耳挠腮了。今日这一关,你躲不掉的。”

白兕幸灾乐祸地笑一声,光团一闪,缩回了他怀中。

季仓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

此前他轻车简从,只让一个弟子驾着中型飞舟前来。

逍遥派与龙家只当他是微服私访,便配合着演了一出,没有安排欢迎仪仗。

谁料他来了之后,一连半月不露面,两派便彻底坐不住了。

季仓这边,尚可以清理禁制为借口,遮掩当地势力对他不接见“下属”的傲慢指责。

可两派拿什么当借口?

若再不“觐见”,便要坐实那“不懂规矩”的名声了。

所以两派很急。

而柳如烟这边,也在急着为顶头上司筹办结丹大典。

两方一拍即合,索性将“接见”与“觐见”同结丹大典合在一处操办。

故而,在得知季仓已彻底解决残存禁制、清除了死气之后,柳如烟便顺势提了结丹大典的事。

季仓也没多想,点头应了。

结果他不过安置地脉木根的工夫,三派贤达已云集灵泉峰!

锦旗招展,盛况空前,只等释心大师登坛讲法……

……

沿石阶往下走,远远便望见山腰平台上人头攒动,解语楼的弟子们正忙碌地布置着场地。

柳如烟今日换了身淡青色宫装,发髻高绾,簪了一支碧玉步摇,较平日多了几分端庄。

她正指挥弟子悬挂最后几匹灵绸,余光瞥见山道上的灰色身影,当即放下手中玉简迎了上去。

“大师,您来了。”

她行了一礼,压低声音道,“逍遥派和龙家的客人都已到了,妾身将他们分别安置在东侧与西侧的凉亭里。只是……”

“只是什么?”

柳如烟犹豫了一下,声音更低了:

“合欢宗那边也来了人,是齐溪前辈亲至。

妾身事先并未接到消息,也是方才才见着人。

齐溪前辈说不急着一时拜会大师,先在附近转转,看看海泉峰的景致。”

季仓点了点头,心中已有计较。

逍遥派来的是一对双生姐妹花——宫一与宫双,二人皆是金丹初期后段修为。

这份分量不轻不重,既显出对新邻居的重视,又不至于过于殷勤。

龙家那边来的是龙镇,金丹中期,龙渊的师弟,龙家日常事务的实际掌权者。

合欢宗则是齐溪亲至,金丹中期。

此来既是为海泉峰站台,向逍遥派和龙家表明合欢宗对这位新邻居的支持,同时也负着考察之责——

蒋晏把海泉峰托付给一个来历不明的散修僧人,合欢宗身为解语楼真正的主家,自然要亲自来瞧瞧这位“释心大师”究竟靠不靠得住。

三方各怀心思,这场大典不可能一团和气。

但面子上都得过得去,谁也不会在今日的场合主动撕破脸。

“柳楼主,龙家那边这几日可有动静?”

季仓边走边问。

“龙镇长老到得很早,还带了一份礼单,说是龙家家主特意嘱咐的。”

两人一前一后踏上平台。

季仓站定,目光扫过全场。

平台被分作了三个区域。

正中央是一座临时搭建的法坛,坛上供奉着佛门八宝纹样的香炉与蒲团,是稍后大典的主场地。

法坛左侧的凉亭里,龙镇正端着茶盏与一名老者交谈;

右侧的凉亭中,两个容貌几乎一模一样的女子并肩而坐,正是宫一、宫双。

柳如烟引着季仓先朝右侧凉亭行去。

宫一率先起身,她穿着一身淡紫色流仙裙,眉眼含笑,却不显轻浮。

身后的宫双神情淡漠几分,见姐姐起身,也跟着站起来,动作几乎完全同步。

“晚辈宫一,携舍妹宫双,见过释心大师。”

宫一的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态度恭敬而不谄媚,

“霓裳师叔命晚辈二人代逍遥派前来,恭贺大师结成上品金丹。

大师初至沧溟群岛,若有需要之处,尽管开口,逍遥派必当尽力相助。”

季仓合十还礼:

“两位仙子客气了。贫僧初来乍到,许多规矩还不甚了然,还望仙子多多提点。”

“大师言重了。”

宫一微微一笑,从妹妹手中接过一只玉盒递上,

“这是霓裳师叔亲备的贺礼——七叶金纹草,三阶上品。

此草生于沧溟群岛极东之处的海渊中,百年方生一叶,七叶俱全需七百年。

将其炼化入丹,可稳固金丹、纯化灵力。”

季仓接过玉盒,启开看了一眼。

盒中那株七叶金纹草叶片翠绿,七道金色纹路在日头下流转着微光,确非凡品。

他合上玉盒,递与身后的柳如烟。

“贵派如此厚礼,贫僧愧不敢当。”

宫一笑了笑:“大师不必客气。海泉峰地处这片海域要冲。

逍遥派在此立足不过数年,许多地方还需与各方同道和睦共处。

大师既受碧波宗蒋真人之托坐镇此地,日后若有什么需要协调的事,不妨直接与晚辈说,省得绕弯子。”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有示好之意,又描下了界限——协调可以,但逍遥派不会替海泉峰挡枪。

季仓自然听得出弦外之音,合十道了声谢。

正说着,身后传来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龙镇已从左侧凉亭走了过来,身后跟着数名筑基后期随从。

“老夫来得迟了,没能头一个拜会大师,罪过罪过。”

龙镇拱手笑道。

“龙施主言重了。贫僧在山上忙了几日,也未能及时相迎。”

季仓合十回礼。

“听说大师这半月一直在后山清理我那师兄留下的禁制?”

龙镇语气关切,声量却不低,恰好让旁边的宫一姐妹听得分明,

“那些禁制废弃多年,可有什么异状?若有什么棘手之处,老夫可调龙家的阵法师过来相助。

说到底这海泉峰原是我龙家产业,师兄留下的烂摊子,我龙家理当担责到底。”

这话说得漂亮,实则是在提点在座所有人——海泉峰,原本姓龙。

季仓看向龙镇,神色不变,淡淡道:

“不过是些寻常禁制,只因年头太久,阵基朽坏,清理起来多费了些工夫。有劳龙施主挂念。”

他顿了顿,反问道,“倒是那些废木中残留的死气,颇有些古怪。龙施主可知这些死气是何来历?”

龙镇的眼神几不可察地闪了闪,随即叹道:

“大师有所不知。我那师兄龙渊性情孤僻,当年在后山闭关时,确曾沾染过一些邪祟。

这些死气多半是那时遗下的。师兄坐化得突然,许多事都没来得及交代,小辈们也无从知晓详情。大师既然清除了,那便再好不过。”

季仓点了点头,不再追问。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表面其乐融融,实则都在试探对方的底线。

龙镇说龙渊坐化得突然,这话半真半假——

龙渊的死因确然难以启齿,但绝非“突然”二字可以搪塞。

季仓本也没打算揪着不放,他只消确认龙家是否知晓那根雕木墩的秘密。

从龙镇的反应来看,他们确实不知情,否则绝不会如此轻拿轻放。

他放下心来。

正此时,平台入口处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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