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视死如归(1 / 1)

宫墙之内，光阴仿若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拖拽着，凝滞不前。

眼前日升日落，分明才过了两日光景，却漫长得如同熬过了两度寒暑。

而每一息稍纵即逝的等待，都似文火慢煎一般，熬得人心焦灼难安。

东宫明德殿前，一袭杏黄常服的太子正立于石阶之上，遥望着宫门外那些甲胄鲜明，面容陌生的禁军侍卫沉默不语。

只是，袖中那紧握的双拳却还是泄露了他此时此刻内心的波澜。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名内侍忽地自殿侧疾步而来，眼底满是焦虑忧思。

“殿下，递往宫外的三封密信皆石沉大海，我们惯常联络的几条暗线，似乎……也都走不通了。”

太子闻言闭了眼，可开口的声音却依旧平稳如山：“知道了，让我们的人都警醒些，按兵不动，什么都别做了。”

内侍闻言立刻领命退了下去。

侍立在旁的沈鹤征看着内侍消失在视线中的身影，心思早已顺势转了几转。

这两日宫墙内的巨变，如淬火的冰水，浇透了少年权臣心底仅剩的最后一点天真。

如今的他，眼底快速累积的，是超越年龄的冰冷算计和耐心。

他开始深刻体会到，在这盘生死棋局中，制胜之力只在绝对的隐忍和对时机的致命一击。

所以，沈鹤征早已在暗中将全部的眼线散了出去。

东宫被围得水泄不通，但外间的消息并非完全隔绝。

那些轮换值守的禁军侍卫偶尔的低声交谈，宫中风向的细微变化，甚至御膳房送来的膳食规制，都成了他窥探外界的缝隙。

不一会儿，太子殿下便神色凝重地负手转身准备回向内殿。

沈鹤征刚要举步跟上，余光却瞥见廊柱后一个灰袍小内侍正探头张望，神色很是紧张。

他于是不动声色地站定，然后冲那小内侍点了点头。

小内侍见状如获大赦，立刻低着头碎步跑上前，声如蚊蝇道：“沈公子，小的在御膳房那边听到一件事儿。”

“说。”沈鹤征眼帘微垂，神色未动。

“今日午后，贵妃娘娘亲至御膳房查看……查看给陛下煎药的药膳。”小内侍说着还缩了一下脖子，似有些后怕，“六殿下不知为何也跟了去，不多时，里头伺候的宫人便被尽数屏退。外头轮值的厨娘隐约听见贵妃娘娘似在斥责六殿下，声音压着，但怒气不小。”

“听见贵妃娘娘说了什么没有？”沈鹤征问。

“有。”小内侍点点头，“厨娘说听得贵妃娘娘说什么『最怕就是竹篮打水一场空』，还说什么『稍安勿躁』，后来六殿下还顶撞来着，但是厨娘不敢太靠近，所以没听周全。不过……不过那里头被砸了好几件瓷器。再之后，娘娘和六殿下便先后沉着脸出来了，两人一路无言，脸色都非常难看。”

沈鹤征眼底掠过一丝惊诧。

竹篮打水一场空？稍安勿躁？

郑贵妃在担忧什么，担忧六皇子急躁行事，反而坏了她的全盘谋划吗？

沈鹤征不禁抬眼望向了远处的宫阙飞檐，心湖荡漾起了层层涟漪。

若真是母子失和，政见相左，便是那铜墙铁壁上悄然裂开的第一道细缝啊！

……

与此同时，雍州山林间的对峙还在继续。

陆连璋一行人藏身的岩穴附近，一连两日都异常安静。

此地山势陡峭，林木幽深，寻人如大海捞针一般毫无头绪，但陆连璋却不敢有丝毫松懈，只是此时的他高烧时退时起，全靠一股意志力强撑着。

岩穴外的天色明暗交替，日复一日，可穴内的光线始终不足，视线所及之处皆是灰茫茫的一片，如此一来，反倒是放大了所有人的听觉。

也不知到底过了多久，洞穴外竟传来了一丝极不寻常的动静。

一下一下，很有规律，不似搜山队那种粗暴的踩踏灌木和大声呼喝，反而带着某种刻意的小心翼翼。

陆连璋猛地睁开了眼，乌眸中清明一片。

“大人！”隋英自然也听到了声音，极轻地喊了他一声。

陆连璋赶紧朝他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然后侧身贴在了穴壁上。

不一会儿，那声音就渐渐近了，但是却依然非常有规律，仿佛夜行的豺狼在迂回潜近，而且是从两个不同的方向，朝着岩穴所在的这片陡坡缓慢而稳定地合围着。

岩穴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隋英和几名死士皆无声地握紧了手中兵刃，调整呼吸，目光死死锁住洞口被藤蔓遮掩的缝隙。

连续两日的平静，几乎让他们产生了一丝侥幸，但此刻，危险已经再次迫近。

“不太像是郑邕的人。”陆连璋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判断，“来人配合默契，像是……搜寻老手。”

之前他在城中和郑邕打交道的时候早已经摸清了他的底细，他手下根本没有这样的精锐。

不过，如果是郑邕请了外援的话……

陆连璋不敢细想。

因为躲已经来不及，对方显然已经锁定了这片区域。

但如果硬拼出去，那更是以卵击石。

所以，唯一的生机就是利用岩穴的隐蔽和地势，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然后趁乱隐向更深的山林。

尽管，这一步的希望，也是渺茫……

心思转念间，陆连璋已经对所有人打出了手势，无声又精准地给每个人分配任务。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中一点点流逝。

那潜近的脚步声越来越清晰，已经能分辨出至少有十人，从两个方向逼近，在岩穴外约十丈处停了下来。

可是他们没有立刻进攻，而是一直在观察，在确认。

陆连璋屏住呼吸，手指轻轻扣住了身边一块棱角锋利的岩石。

他甚至在心中计算着，手中这第一块石头该砸向哪个最先闯入的身影。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洞外突然传来一记极其响亮的声音，乍一听似鸟鸣，细辨却像哨音。

声音持续响着，先是一声悠长的低鸣，继而转为三短一急的尖锐拔高，最后以一个颤抖的尾音结束，像精心编排的密语。

蹲在陆连璋身后的隋英整个人猛地一震。

“大人，这声音……”隋英几乎快要控制不住自己此刻的震惊和狂喜，“是谢琅！”

与此同时，洞外亦陷入了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