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善人有善缘(1 / 1)

沈昭月走出宫门时，早春的暮色已如浓墨般浸染了天际。

她登上沈府的青帷小车，帘幕垂落，将皇城的森寒彻底隔绝在外。

直到小车缓缓而动，车顶悬着的铜铃发出了清脆悦耳的声音，沈昭月才敢将那一直紧绷的心弦稍稍松了几寸。

一时之间，疲惫如潮水般涌上她的四肢百骸，她靠着车壁，任由思绪飞散。

今日入宫的计划是成了，她和温庭深的婚期顺利暂缓，此乃好事。

然而，沈昭月心底的不安却并未消散。

圣人那青紫的面色，脖颈间诡异的暗脉，还有他服食的来历不明的清心丹……所有的这些细节如同肆意攀爬的藤蔓，紧紧地缠绕在沈昭月的心头。

尤其她记得，方才那小内侍的言辞中，说了一个“又”字。

也就是说，圣人信道服丹，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沈昭月缓缓闭上眼，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的绣纹，整颗心沉甸甸的。

想大周朝自太祖开国以来，已逾二百余年，这期间，道风时盛时衰，却从未断绝过。

自她跟着师父学医以后，也曾碰到过一些详细记录道术炼丹的医案典籍。

不过师父是从来都不信那些的，每每看到都会嗤之以鼻，说信道服丹是无稽之谈。

但她那会儿还是对万事都好奇的年纪，看到一些禁中旧档，便会忍不住挑灯夜读。

可是典籍里的记载往往触目惊心。

令沈昭月印象深刻的便是前朝那位以“文治”著称的成景帝，因晚年宠信方士，服食“五石散”以求飞升，最后丹毒缠身，燥热癫狂，隆冬时节亦要赤身散发、以冰覆体，最终七窍流血而亡。

还有那位荒淫无度的灵帝，听信道士“以童女初潮为引”可炼长生药，引得宫闱秽乱，民怨沸腾，险些动摇国本……

在沈昭月的记忆中，所有光彩流离的仙丹都和鲜血以及惨死如影随形。

师父也曾指着那些泛黄纸页上的脉案肃然地叮嘱她：“你记住，所谓仙丹，多是汞、铅、丹砂等剧毒之物，佐以一些性烈猛悍的草木，经烈火反复煅烧而成。服食之初，或觉精神亢奋，面有红光，不过是毒性激发人体元阳的虚火，如同油尽灯枯前的最后一爆。待毒质深入骨髓脏腑，便是药石无医，回天乏术了。”

师父的话，震聋发聩，这么多年过去了，沈昭月始终深以为然。

所以方才面圣的种种迹象，已在沈昭月心中拼凑出了一幅骇人的图景。

那根本不是什么天命将至的衰老，而是积毒渐深的征兆。

车外，京城华灯初上，夜市喧嚣隐隐传来，一片太平景象。

而帘内，沈昭月却感到一股浸入骨髓的寒意。

天子沉疴，若真是人为，那这煌煌帝都之下，该藏着怎样一张蠢蠢欲动的网啊？

……

车轮碾过湿润的青石板路，终于停在了沈府侧门前。

沈昭月提裙下车，刚踏入二门，两道熟悉的身影便齐齐迎了上来。

“阿姐！”

“阿姐，你可算回来了！”

沈临霄和沈鹤征几乎是同时开口，两张相似的脸上都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与焦急。

沈鹤征更是快走了几步，目光在沈昭月脸上仔细瞧着，见她虽面带倦色，但眼神清明，气息平稳，并无大碍，他紧绷的神色才稍稍缓和了些。

“进去说话。”沈昭月低声道，又转头示意小厮关门。

三人一同进了沈昭月的院子，挥退了下人，只留衔香在外间守着。

“阿姐，宫里一切可还顺利？那祠堂走水的消息，圣人如何说？”沈临霄照旧心急，率先开问。

“顺利。”沈昭月喝了口热茶，定了定神，将今日殿中面圣的情形简略说了一遍，而后她又转头问沈鹤征，“你在御前安排了人，之前为何不说？”

沈鹤征闻言神色微敛，蹙眉半晌后才开口反问沈昭月：“阿姐你可是见到小允子了？”

“他叫小允子？”沈昭月恍然点头：“若非他在圣人面前开口提醒，将天火与我的刑克之言坐实，今日之事未必能如此顺利。”

沈临霄闻言，也吃惊地看向沈鹤征：“你小子……连皇帝身边都安排了人？”

沈鹤征睨了沈临霄一眼，敛眸道：“我没有安插什么人，今日阿姐遇到小允子当值，实属运气。此人本名允忠，原是罪臣之后，幼时入宫为奴，一直都在冷宫里外打杂。三年前，他因替当时一位不受宠的贵人传递家书，被管事太监拿住，差点被打死。我那时恰好在宫中当值，路过宫巷便顺手救了他。”

沈鹤征随即顿了顿，似乎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我给了他一些伤药和银钱，并未想过要他回报。后来他伤好，不知使了什么法子，竟调到了乾元殿外围做些洒扫传话的杂役。许是记着那点恩情，他偶尔会递些无关紧要的消息出来给我。此次阿姐之事，我确实并未开口让他做什么，只是传了口信，让他若是可以，就留意一下御前的情况。”

沈昭月听完，恍然大悟。

此事是巧合，也是弟弟平日行事积下的善缘，但这缘如今却用在此等凶险之事上，一旦暴露，便是丢命的大事。

“小征，御前之人，犹如行走刀尖，今日他帮了我们，却也有可能会连累他自己。”

沈鹤征点头应道：“阿姐你放心，我明白的，不过小允子是个知进退懂自保的人。况且此事过后，若无必要，我不会再轻易动用他这层关系。”

沈昭月知道沈鹤征在宫中行走多年，眼下早已有了自己的处世之道，便不再赘言此事，直接岔开了话题。

“还有，今日在殿上，我留意到了一件极不寻常的事……”

她随即将圣人那异于寻常沉疴的病容，以及小允子后来透露的种种细节缓缓道出。

末了，她看着两个弟弟，口吻凝重地说道：“我怀疑圣人之疾，绝非是病体沉疴这么简单，而是……丹毒之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