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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西荒仙城。
几名守城的修士远远望见通体流光、形制古朴的天风车破空而来,脸色便先变了三分。
天风车这东西,在西荒这种偏远地界可不是什么常见的代步法器。
能驾驭此等飞行灵器的,非富即贵,修为至少也在假婴往上。
甚至可能是元婴老祖亲临!
十几名守卫互相对视一眼,眼底皆有惧意,连忙整了整衣冠,躬身施礼,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然而当云霓裳掀开车帘,探出身来时,这些守卫脸上的表情却齐齐僵住了。
那表情说不出的古怪。
活像是见了鬼一般!
云霓裳微微蹙眉,目光在那几名守卫脸上缓缓扫过。
她在西荒仙城经营多年,这些守城的修士她虽叫不上名字,但面孔大多眼熟。
按理说见了她应该如往常一般恭敬行礼才是。
可今日这些人的反应,分明透着蹊跷。
她心中念头急转,第一个浮现的名字便是玄骸。
难不成是那老东西出事了?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她的心便微微一沉。
不对,不应该。
她离开之前,那老东西至少还有一甲子的寿元。
况且临行前她还特意留了一瓶四阶妖血给他。
那妖血对于修炼天尸功的玄骸而言更是大补之物。有这瓶妖血撑着,他绝不可能在短短二十年的时间里寿终坐化。
她按下心头的疑虑,没有当场开口质问这些守卫。
此刻问他们,怕是也问不出什么实情,反而打草惊蛇。
反正去了南城城主府,一切自然水落石出。
这次回来,她还有一桩极要紧的事要对玄骸吩咐。
她必须确保在她前往北域的这段时间里,玄骸替她守好西荒的基业。
这老东西虽然心狠手辣,诡计多端,但做事老练、嘴巴严实。
在西荒三千万里的沙域经营了上千年,方方面面的人脉与利益纠葛都攥在他手里。
要是他真出了什么事,那她在西荒的根基便塌了半边天。
“这老东西,一定不要出事。”
云霓裳放下车帘,重新坐回车中,纤长的手指在膝上轻轻敲了两下,那双狭长的凤眸中闪过一丝凌厉的忧色。
天风车再次升空,越过城门,朝南城城主府的方向平稳飞去。
到了南城城主府前,气氛更是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往日的城主府,朱门肃穆,守卫森严,身着玄甲的南城卫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光是门前站桩的便是八名筑基后期修士,门内更有金丹修士坐镇,城中修士连靠近十丈之内都要被神识盘查好几遍。
可今日,偌大的城主府前冷冷清清,朱漆大门虚掩着,门环上的铜钉都蒙了一层薄灰。
台阶前的石狮旁只歪歪斜斜地站着两个筑基初期的守卫。
一人靠在石狮上打盹,另一人连衣甲都没穿齐整,精神萎靡,哈欠连天。
云霓裳见状,心中那股不安的预感愈发浓烈。
她从天风车内飞身而出,凌空而立:“玄骸,出来见我!”
声音以元婴中期巅峰修为的法力送出,几乎整座城主府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几只栖息在屋脊上的灵鸦被惊得扑棱棱飞起,转向就成了一个黑点。
然而,并没有任何一个熟悉的身影慌慌张张的跑出来迎接。
十几息后,从前院两侧的廊道中,呼啦啦涌出十几名修士。
为首的是一个身形佝偻,双眉一黑一白的驼背老修。
此人脚步虚浮却面色倨傲,一双三角眼在云霓裳身上上下扫了一圈,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冷笑,阴阳怪气地开口道:
“哟,我当是谁在城主府大呼小叫,原来是云侍妾。
“区区一个侍妾,竟敢直呼城主大人的名讳,你是不想要命了吗?
“还是说,你这二十年在外头野惯了,找了野修士双修,连府里的规矩都忘干净了?”
他身后那十几个修士闻言,齐齐发出一阵哄笑。
他们的目光放肆地在云霓裳身上逡巡。
从她那张冷艳的面孔到她被青裙勾勒得丰腴有致的身段,再到她腰间那柄隐隐散发血光的灵剑,目光中既有贪婪也有轻蔑。
显然,在他们眼中,这位昔日高高在上的“云仙子”已经成了可以随意轻慢的对象。
云霓裳认出了此人。
驼眉——
玄骸当年收服的一个散修,金丹中期修为,在这城主府中混了个管事的差事。
此人没什么真本事,论修为稀松平常,论胆色更是提鞋都不配,唯独仗着几分察言观色的小聪明和一张能说会道的嘴,在玄骸面前混了个不大不小的管事位置。
论资历论地位,此人在她面前连站着的资格都欠奉。
当年她伪装成金丹中期在南城当执事时,这驼眉见了她连头都不敢抬。
说话都要先躬下腰去,唯恐礼数不周惹她动怒。
如今倒好,二十年不见,区区一个金丹中期的管事也敢在她面前龇牙了。
她面上不动声色,只是冷冷地看着驼眉,语气淡然却自有一股不容违逆的威压:
“驼眉,玄骸那老东西去哪里了?”
驼眉闻言,老脸上陡然涨得通红。
被一个“侍妾”当面直呼自家城主为“老东西”。
还连带着连他这个管事都被无视得彻底。
这简直是当着满府手下的面狠狠抽他的脸。他
怒极反笑,手中寒光一闪,一柄半人多高的巨斧已凭空出现在掌中,斧刃上寒芒流转,煞气逼人:
“好好好!云侍妾,你目无尊上,口出狂言,今日我便替城主大人清理门户!”
话音未落,他身后那十几名筑基修士也齐齐亮出了灵器古宝,一时间院中灵光乱闪、杀气腾腾。
这些修士大多是驼眉这些年拉拢的心腹,平日里仗着南城城主府的名头在外作威作福惯了,哪里分得清金丹与元婴之间的差距?
只当人多便能势众,一个个摩拳擦掌,仿佛下一刻便能将眼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侍妾”拿下。
然而云霓裳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她白皙的手腕微微一抖,一道匹练般的血光从袖中激射而出,速度快得肉眼根本无法捕捉,瞬间便将驼眉连人带斧罩了个严严实实。
驼眉只觉得眼前一花,一股沛然莫御的恐怖吸力便将他整个人凌空摄起,
咣当——
手中巨斧脱手而出,咣当一声砸在青石砖上,他整个人如同一只被提住后颈的野狗般朝云霓裳飞了过来。
他大骇之下想要挥臂挣扎,可周身法力被那道血光锁得死死的,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丹田中的金丹像被一层无形的屏障裹住,连一丝灵力都催发不出来。
这时,云霓裳伸出另一只手,五指虚张,一个由血煞之气凝成的血色巨爪便凭空浮现。
那巨爪通体赤红,如同铁钳般扣住了驼眉的头颅。
云霓裳神色淡漠,搜魂术直接灌入驼眉的神魂。驼眉连一声惨嚎都没来得及发出,浑身剧烈地抖了几下,双眼翻白,口中涌出一股白沫,面部肌肉扭曲得不成人形,不过片刻便气息断绝。
她随手一甩,驼眉的尸体落地时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将身后那群原本还杀气腾腾的修士吓得齐齐后退了数步。
搜魂得来的信息零零碎碎,大多是驼眉这些年如何狐假虎威,中饱私囊的龌龊事。
侵吞府库灵石、克扣守卫月俸、将玄骸闭关用的灵丹私下倒卖。
但其中有一条信息却让她心头猛地一沉:玄骸这老东西,竟然在十年前就失踪了。
……
“霓裳,莫要焦虑。”
当云霓裳将城主府的所有金丹修士召在一起问话时,白萱儿一袭赤红宫衣,白发如雪,迈步跨入厅中。
她的目光在云霓裳脸上微微一停,见她神色虽凝重却未失方寸,便收回视线,语气笃定而从容,“既然咱们来了,你这西荒仙城的基业就没不了。”
云霓裳点点头,她知道白萱儿不是会说空话的人,既然她说了“没不了”,那便是准备帮忙了!
城主府正厅中,十几名金丹期的长老与管事垂手而立,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方才云霓裳一怒之下当场搜魂斩杀了驼眉,让每个人的后脊梁都凉飕飕的。
此刻见白萱儿与云霓裳并肩坐在主位之上,一个元婴中期鬼修气势外放、冷若寒霜,一个如地府罗刹已让人头皮发麻,他们哪里还敢有半分怠慢。
连忙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地倒了个干净。
事情大约发生在十年前。
千机宗突然派人在西荒仙城内举办了一次规模盛大的交易会!
说是交易会,实则背地里还藏着黑市拍卖。
各种见不得光的修仙资源都有流通。
来路不明的各种法宝。
不是正常渠道得到,有专属宗门印记的灵石。
甚至有被下了禁制的炉鼎与奴修。
玄骸在那次交易会上,以不菲的代价拍到了一件极罕见的保命奇物:玄命傀儡。
所谓玄命傀儡,是一种以极其复杂的傀儡术与空间阵纹炼制而成的保命秘宝、
可以算作替劫傀儡的一种,但却更为复杂!
炼制材料中甚至需要一缕四阶中期化形妖修的妖魂作为器灵。
所以必须具备元婴修为方可成为其主人!
修士将其纳入丹田炼化后,若遭遇必死一击,器灵会操控傀儡替主人承受致命伤害,并将主人随机传送到方圆千里外的任意一处安全地点。
这等宝物,放眼整个大晋修仙界也是有价无市的稀世珍品。
玄骸耗费了足足两百万灵石外加一株八百年药龄的灵草才堪堪将其拿下。
然而他刚拍下替劫傀儡不过两日,便有一个全身笼罩在黑袍中的元婴修士找上了门。
那黑袍人周身魔气滚滚,脸上戴着一张以阴冥铁打造的面具,他找到玄骸,直言愿意以更高的价格购下那具替劫傀儡。
两人在密室中闭门谈了许久,但具体内容却无从得知。
玄骸将密室的所有禁制全部开启,府中任何人的神识都无法探入分毫。
但从那之后,玄骸便像变了个人。
将自己关在密室中愁眉不展,连平日里最喜欢的灵茶都不碰。
有时候又像是想通了什么,眼中精光毕露,跃跃欲试,像是在为某件大事做准备。
府中几位执事曾试探着问他是否出了什么事,他却只是摆了摆手,含糊其辞地说了一句“富贵险中求,若有造化,我玄骸未必不能百尺竿头更进一步”,便不再多言。
十几天后,他只说了一句“出门一次”,便独自离开了城主府。
走时除了贴身储物袋之外什么都没带,连平日里寸步不离的那几具四阶妖禽骸骨都没有动。
府中的人只当他去访友,毕竟这种事以前也不是没有过,便没有在意。
可这一去,便再也没有回来。
云霓裳听完,眉头越蹙越紧。
玄明傀儡,黑袍魔修,密室长谈,然后十几天后失踪。
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怎么看都不像是一桩简单的失踪案,分明是被人拿住了要害,许下了一些无法拒绝的诱惑,然后慢慢走进了别人为他设好的圈套。
可玄骸那老狐狸在西荒沙域混了上千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能让他心甘情愿去赌一个“富贵险中求”的前程,要么是对方开出的价码高到了他无法拒绝的地步,要么便是他有什么把柄落在了对方手中,不得不去!
白萱儿一直安静地听着,面上看不出太多情绪。
直到那管事说到这里,她才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却直指要害:“他们见面的地方,是在哪里?”
一个相貌普通的中年女修连忙从人群中站了出来,躬身答道:“回禀白仙子,是在玄云斋。
“那是城主大人最喜欢的一处静修之地,平日里不许外人踏足,便是府中的亲信未经传唤也不得擅自入内。
“那黑袍人与城主见面时,正是在玄云斋中,前后谈了两个时辰才离开。
“守院的弟子远远看见过那黑袍人出门时的背影,说是走路没有声音,脚不沾地,像是飘出去的,吓得那弟子一连做了好几晚的噩梦。”
白萱儿闻言,当即便站起身来,赤红宫衣的下摆轻轻拂过青玉地面:“带路。”
那中年女修不敢怠慢,连忙在前引路,一行人穿过正厅侧廊,绕过几道回廊,不多时便到了城主府第二进院落左侧一处僻静的小院。
玄云斋所在的位置极为幽静,院墙外种着一排碧灵竹,愈发衬出院中的清寂。
院门虚掩着,推开之后,里面还有一个小院,种的也是灵竹。
除此之外,只有一间以整块青石垒砌而成的石室。
石室的门楣上刻着“玄云斋”三个古朴的篆字,笔力苍劲,乃是玄骸亲手所刻。
室内陈设极简,一榻一桌一蒲团,角落里放着几卷古籍与两盆早已枯死的灵植。
十年来无人洒扫,桌面上已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尘,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霉味。
“玄骸城主生前不喜奢华,最爱在这石室中打坐静修。”中年女修低声解释道,不敢再往里走。
白萱儿却没有立刻踏入石室。
她站在院子中央,目光缓缓扫过院中的每一寸地面、每一道墙缝,然后微微闭上眼。
一股若有若无的至阴鬼气从她体内弥散开来,如同无形的触须般探向院落的各个角落。
她的鬼灵之体对魔气的感知远比寻常修士敏锐百倍。
鬼道功法修炼到她这等境界,已然能够触及天地间阴邪之气的本源。
鬼气与魔气同属阴邪,却有着截然不同的根源!
但对白萱儿而言,分辨二者便如同凡人分辨盐与糖。
只要她想找,就能在千百种混杂的气息中精准地捕捉到那一缕魔气的踪迹。
哪怕对方刻意遮掩过,哪怕时隔十年之久,只要曾经在这里停留过,便不可能不留下任何痕迹。
片刻之后,她忽然睁开美目,看向院中一块看似寻常的青石地砖上:“来的那个人,是个古魔。”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皆是一惊。
那十几名金丹期的长老与管事面面相觑,面色直接惨白如纸!
云霓裳的面色亦是变了数遍!
她出身血煞教没错,但血煞教乃是人族魔修,与古魔完全是两回事。
在大晋的修仙秩序中,古魔是比邪修、劫修更令人恐惧的存在,任何一个与古魔有染的势力都会成为整个修仙界的公敌,四大超级势力也会毫不犹豫地联手将其抹除。
若玄骸是被古魔盯上的,那整件事情的性质便完全不同了。
这不再是一桩简单的失踪案,而可能牵扯到古魔对大晋修仙界的阴谋。
白萱儿没有理会众人的惊骇。
她缓缓抬起手,指尖处凝聚出一缕精纯的鬼气。
与她眉心那朵鬼焰印记遥相呼应。
她以指尖的鬼气朝院中那块青石地砖的缝隙轻轻一引,只见那缝隙中竟渗出了一丝极淡的黑气。
那黑气虽只如发丝般细弱,却散发着令人心悸的阴邪波动,与白萱儿的鬼气截然不同。
鬼气是阴寒幽冷的,如同古墓中千年不散的寒雾。
而那股黑气却是暴戾而污浊的,仿佛连空气都被它侵蚀出了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痕。
它所附着的那块青石表面已在不知不觉间被侵蚀出了细密的黑色纹路,如同被剧毒腐蚀过的皮肤。
“还不是普通古魔。
“此人体内的魔气之精纯,已经超出了寻常魔道功法的范畴。
“是炼化过天魔真血之后才会产生的魔气!
“虽然量不大,但那确实是天魔真血无疑。
“能以天魔真血淬炼自身的魔修,便是在域外魔域中也绝非等闲之辈、。
“至少也是元婴中期巅峰以上的存在,甚至有可能更高。”
她转头看向云霓裳,语气依旧平稳,却多了一层审慎与凝重:“霓裳,你在大晋修仙界待的时间比我长,对各方势力的底细也比我清楚。大晋有古魔传下来的修仙势力吗?”
所谓古魔,便是域外魔修入侵天衍界后因为各种原因没能返回魔界、一直滞留的魔物。
这些古魔大多修为极强,魔功更是防不胜防,极难对付!
云霓裳眉头紧锁,她在脑海中飞速翻检着数百年来积累的见闻。
半晌后她才缓缓开口,语气中明显透着几分不确定:“据我所知,大晋曾有一个天魔宗,那是最为臭名昭著的古魔传承势力,其宗主据说便是一头从上古大战中存活下来的化神中期的古魔。
“但在万年前,它便被四大修仙势力联手剿灭了,宗门上下无一活口!
“自那以后,大晋修仙界便再也没有出现过成气候的古魔势力。”
她说是“应该”,语气中却明显透着几分不确定。
万年的岁月足以埋葬太多秘密,更何况古魔最擅长的便是隐匿。
伪装成一个寻常散修,只要不动用魔气便极难被发现。
说不定便有漏网之鱼在那场围剿中幸存下来,一代代传承至今,然后等待着某个合适的时机重新浮出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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