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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2章 京师备战

京师,西郊。

昔日的京营驻地经三十年扩建,已是一座占地千亩的演武要塞。

此时日头偏西,近万名京营士卒将校场围得水泄不通,却无一人喧哗。

只因卢象升立于斗法台正中央。

他身形魁梧,著玄色武服,通身上下无半件饰物。

右手握著根粗如儿臂的麻绳,绳尾延伸至台下。

「开始。」

队列最前方的一百名士卒闻令而出,齐齐上前握住绳尾。

这些兵士个个膀大腰圆,手臂肌肉虬结,每人都曾在边关经历过至少五场演习一没有实战的机会—是精挑细选的力士。

百人站定,马步沉腰。

领头百夫长一声令下,齐齐发力。

卢象升单手负于身后,握住绳索另一端,身形纹丝未动。

「这点人?再加。」

又两百人涌上台,与前一百人并列。

三百双手握紧绳索。

百夫长挥旗下令。

众兵齐声呐喊,花岗岩被靴底磨出吱吱锐响。

卢象升依旧单手,右臂平伸如铁铸,仿佛绳索那头不是三百条壮汉,而是咬住菜叶的蜗牛。

「再加。」

七百人。

感受到绳索那头的力量,卢象升总算微微颔首:「总算有几分力道了。」

围观将士刚齐声叫好,卢象升又道:「再加五百。」

一千五百人齐齐握住绳索。

由于人数增加,百夫长挥旗数次,方才令众人统一发劲。

这一回,卢象升终于向前滑动了半步。

围观士卒爆发震天喝彩不说,还摘下头盔用力挥舞,兴奋得如同打了大胜仗。

卢象升扬起嘴角:「气力尚可。」

话音刚落,卢象升肩背微微下沉,换成了双手。

一千五百人尚未反应过来,便觉沛然莫御的巨力从绳上传至掌心,整个队伍被硬生生往前拖拽了三四十步,前排士卒集体扑倒在地。

京营众人鬼哭狼嚎地唏嘘起来。

「再加一千五百人,上超长绳。」

半炷香后。

三千双军靴蹬在花岗岩台面,臂膀鼓足全力往后拉。

麻绳绞到极限,渗出细微的纤维粉末,在夕阳下散如金屑。

卢象升脚下地面崩出细密裂纹。

一对三千,双方势均力敌。

卢象升道:「坚持住!谁也不许倒下!」

僵持片刻,三千士卒阵脚松动,有人跟跄跌倒。

紧接著,整支队伍接连倒下,到处是呼痛、喘气和哭声。

松开绳索的卢象升,仅呼吸稍微急促。

除此之外,再无任何疲态。

「休息半炷香,换京营修士比试。本将军会运转灵力。」

此言一出,顿时哀声四起,大多是「又要脸亲石头了————」之类的话。

队末,新调京营不久的年轻士兵将头盔抱在怀里,扯了扯老兵的袖子:「卢将军该不会日日如此吧?」

老兵抹了把脸上的汗,咧嘴笑道:「你放心吧,和咱们这些凡人比,他从不用灵力,单手拉不动了才会换双手。你往后见多了就不稀奇了。」

新兵喉结滚了滚,望向台上那道魁梧身影:「一对三千,这真是人吗?」

「人?」

老兵笑出声来,旋即压低嗓门,敬畏道:「大将军是练气修士,如何还能算人?刚才拔河若催动灵力,哪怕只催动一分,三千人连半个回合都撑不住。」

新兵听得目瞪口呆。

此刻,两百余名京营修士列队完毕。

他们个个面露苦相,磨磨蹭蹭地往台上挪,脚步比上坟还沉重。

卢象升目光扫过蔫头耷脑的众修,眉头微蹙:「无精打采,成何体统!」

为首修士实在忍不住,抱拳哀声道:「大将军,您是练气大能,我等实在拉扯不过,求您放过我们吧!」

卢象升负手而立,扬眉道:「你们觉得本将时常巡营,是为逞能立威?」

卢象升并未用灵力加持嗓音,却压得在场修士无一人抬头:「既入行伍,无论仙凡与否,所修道途为何,便是军士一此非修行,而是军纪!都听清了?」

「听清了!」众修齐声应答。

苦相仍未消散的他们,正要硬著头皮抱起绳索,校场入口处有宦官翻身下马,快步趋至台前:「卢大将军,娘娘南巡四川,明日出发,请将军即刻入宫,钦安殿议事。」

「明日?」

卢象升眉头微皱:「原定月底启程,为何骤然提前?」

宦官躬身赔笑:「咱家也不知其中缘由。」

卢象升不再追问,面向京营修士与士卒,沉声道:「今日操练到此为止。」

众修与士卒还未来得及松口气,就听那道翻身上马的身影远远扔下一句:「全员加练。后日我再来。」

卢象升驰出营门,听得身后传来叫苦连天的嚎叫,嘴角微微一扬,催马踏上京师大道。

以卢象升修为,从校场御空飞行到皇宫不过片刻。

他却极少在人前施展。

京师乃天下首善之地,百姓往来如织。

若动辄凌空飞渡,街巷之上岂不成了灵光交错的炫技场?

除了以马代步,卢象升偶尔会骑朱慈烺寄来的自行车一就是特别容易骑坏。

「驾——驾——吁」」

京师道路,三十年间拓宽数次。

从最初的石板路到可容二十马并行的驰道,两侧高楼林立,飞檐斗拱间嵌著琉璃瓦当,四处流光溢彩。

波斯地毯铺、南洋香料行、倭国漆器店————

比邻而居,天下奇珍在京师皆为寻常货物。

卖炭翁将炭车停在一家药铺前,掌柜撩开衣袖,露出信域钱包与他碰了碰。

瞬息银货两讫,拱手作别。

三十多年前,卢象升初入京师,此地还是一座凡俗都城。

彼时辽东烽火连天,陕西流寇四起,朝中诸公争论不休,无人知晓大明还能支撑几载0

而今,卢象升每每策行其间,总会感到恍如隔世。

若无仙帝传法,当下该是何等光景?」

沿途认出他的百姓与修士纷纷行礼,道「大将军安好」。

卢象升一一颔首回应。

颇有勇气的总角小童追到马旁,仰头问他,能不能让自己进军营当兵。

卢象升揉乱小童头顶,说等你长大些,会扎头了再找我。

小童一边哭著扎发,一边欢天喜地地跑开,找伙伴们炫耀说「看见没,大将军刚刚抱了我!」

「真不要脸,拍你脑袋两下就算抱你!」

「你要脸,大将军怎的不拍你脑袋?」

思绪翻涌间,宫门近在眼前。

卢象升收敛心神下马,将缰绳交予门吏。

恰在此时,另一匹快马急驰而来。

马上之人绯袍乌纱,乃兵部尚书李邦华。

「大将军。」

「懋明公。」

卢象升还礼后细看,不由点头道:「恭贺懋明公修为精进,至胎息七层。」

李邦华苦笑摆手:「大将军莫要打趣老夫了。这点进境,全靠娘娘赏赐的灵石灵米硬堆。老夫天资平平,不过是挨一日算一日。」

李邦华年近九十,服用驻颜丹时根骨已定,修为上限大抵如此。

卢象升知他所言非虚,仍温声宽慰:「懋明公不必灰心。储位之争落幕,新储承接国运与香火之气,天地灵机必然再有增益,届时修士修行或会顺遂许多。」

李邦华闻言长叹,并无半分期待之色:「十年前释尊初临,老夫也曾这般期许,以为修行门槛会大幅降低,天下修士皆能受益。」

他一边与卢象升并肩跨过宫门,一边缓缓摇头:「结果呢?」

修习术法确实比从前轻松了些,境界提升的速度依旧慢如龟爬。

「到头来,无非是重蹈成基命与李标的旧辙。」

卢象升脚步一顿,听出了李邦华的话外之音:「李标怎么了?」

李邦华道:「已于今日卯时离世。」

卢象升「哦」了一声,内心毫无波澜。

李邦华面上虽无太多哀戚,嗓子多多少少带著些疲倦:「老夫刚去李标府中吊唁————李标前脚刚去,府内已是闹得不可开交。其旁支堂侄,修为胎息四层,伙同府中几个女眷,要夺李标留下的灵米与法具————理由是李标长孙不过胎息二层————长孙哪里肯让————双方于是动了法术————老夫好说歹说,打了他们一顿,暂时安抚下来。」

李邦华摇头叹气,兴许触景生忧,为自己的身后事担心。

卢象升望向文华殿方向,忽然问道:「懋明公此去吊唁,可见到韩?」

举世皆知,卢象升与韩不睦。

自金陵之劫后,同列练气的二人,却鲜少同席议事,偶有碰面也仅韩愿作同僚之礼。

「契衡司正轮韩大人当值。」

李邦华答完,语重心长道:「老夫倚老卖老,说句不当讲的话————观韩公近年行事,不论面对东林故旧还是朝中百官,只维寻常分寸————一切举措皆为国策,也得了仙帝陛下首肯。」

「将军何必与他针锋相对?」

卢象升脚步未停,淡淡道:「口谈道德而志在穿窬者,历代不鲜。」

「其言皆是为国为民、效忠君上,其行无非饰私心以公义,裹权谋以天命————」

「韩,便是此等人物。」

□谈道德而志在穿窬—此句出自李,是对几十年前假道学、伪君子的尖锐批判。

区别在于,韩不谈道德,更多是把「求道」挂在嘴边。

李邦华叹了口气,不再对卢象升与韩的关系发言,转而道:「民间思想者,王夫之、顾炎武、黄宗羲为皆入胎息巅峰————唯李贽逝世尚早,生不逢时。」

卢象升道:「斯人已逝,唯激浊扬清,永远正当其时。」

谈话间,两人并行至钦安殿外。

殿前汉白玉月台已然聚集了十数位重臣。

首辅孙承宗鹤发童颜,手拄紫檀木杖,低声与大学士王夫之交谈。

户部尚书毕自严立在廊柱旁,左手捧著厚厚的册子,右手抱著一把算盘造型的法具。

其余六部堂官、都察院御史、五军都督府都督,大半在场。

卢象升与李邦华上前,与诸公各自见礼。

寒暄几句,曹化淳便出来传话,表示皇后只召孙承宗与毕自严入殿,其余官员暂且静候。

无论卢象升,还是姗姗而来的韩,对此均略感讶异。

殿内。

周玉凤端凤椅,望著面前两位老臣,开口便道:「沈云英有消息了。」

孙承宗与毕自严一惊。

九年前,沈云英贩杀正源公主,本当依律严惩。

恰逢朝廷急需探查泰西,孙承宗权衡再三,遂将这位女将秘密遣往幸西之地,行卧底视责。

此予关乎机要,知情者除开周玉凤、郑成功与两位皇子,便只有孙承宗与毕自严。

这也是周玉凤唯独召他二人入殿密谈的缘岛。

沈云英仅在第一年传回简讯,此后便如石沉大海,再无半点消息。

周玉凤从袖中取山块粗陶泥板,其上刻有数行文字,非大明书体,乃是泰西英文字母。

孙承宗与毕自严接过泥板,面上露山几分难色。

周玉凤直白扼要地给出解事:「上帝视子、行走尘世的耶稣,邀大明仙帝仙后于泰西历一千六百六十二年一月,于尼罗河畔会晤。」

孙承宗与毕自严交换目光,彼此都从对方脸上看到疑问。

毕自严率先开口:「耶稣臣知,可这「行走尘世的耶稣」,又是何方人物?」

孙承宗则问:「除却这块泥板,可有别的密信?」

「仅止于此。」

周玉凤缓缓摇头:「若板中所言属实,沈云英很可能已落入对方掌控。即便另有消息,真伪也难辨别。

「」

这块泥板是否完整传达了沈云英的本意,同样无从确认。

孙承宗道:「多年来,众修忙于仙朝内政、精进修行,对泰西的探查,确实疏于关注。」

毕自严长叹一声,面上亦浮现几分自愧视色。

周玉凤点头,将泥板重新收回:「这便是本宫提前南巡的缘由。待潼川斗法落仂,我等即刻启程,西往印度。」

「印度?」

周玉凤偏过头。

孙承宗与毕自严顺著皇后视线望去,这才发现钦安殿东南角的阴影中,立著个王承恩。

不知是何时入的殿,也不知已站了多久,只是一如既往地垂手躬身,面向皇后的卑微笑意还带著古怪的讨好。

周玉凤抬高语调,与其说在对两位老臣讲话,更像在跟亥承恩背后的谁抱怨:「印度、埃及同处一线————正好瞧一瞧,仙帝的好奴才,在番邦折腾山了什么新花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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