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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像一层薄纱,从镇江老城区的檐角滑落。

楼明之站在“清心茶社”门前,抬头看了一眼招牌——黑底金字,字体苍劲,却掩不住木框上斑驳的漆皮。这家茶社藏在镇江北固山脚下一条不足百米的老巷深处,门面窄得只能容两人并肩通过,门楣上挂着一串风铃,在晚风里叮叮当当地响,像在招呼路人,又像在劝人止步。

“就是这儿?”谢依兰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她今天换了一身深灰色的长衫,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利落的髻,脚上是一双软底布鞋,走起路来几乎听不到声响。楼明之注意到她右手虎口处贴着一块创可贴——那是三天前在焦山脚下追一个可疑人物时,被碎玻璃划的。

“进去之后,别动手。”楼明之低声说。

谢依兰嘴角微微一弯:“这话该我说才对。”

茶社的门没锁,推开来,一股陈年的茶香混着旧书的霉味扑面而来。里面比外面看着要大些,约莫三四十平米,摆了七八张方桌,桌上铺着蜡染的蓝布,每张桌上都搁着一只陶罐,插着干枯的芦苇。靠墙的博古架上零零散散放着些紫砂壶和旧茶饼,最里面是一个半人高的柜台,柜台上趴着一个打瞌睡的老头。

“打烊了。”老头的脑袋动了动,含糊地吐出三个字。

楼明之没理会,径直走到最里面靠窗的一张桌子坐下。谢依兰跟着坐下,目光快速扫了一遍屋内的格局——后门在柜台左边,挂着布帘;窗户三扇,都朝着巷子;房梁上有两根横木,看起来能承重。

“二位,耳朵不好使?”老头抬起头,一张皱巴巴的脸,眼睛小得像两颗黄豆。

“喝茶。”楼明之把一张百元钞票放在桌上。

老头的眼睛在钞票上停留了两秒,慢吞吞地起身,从柜台上摸出一把紫砂壶,随手抓了一撮茶叶扔进去,冲上热水,端了过来。

“一个人。”楼明之又说。

老头愣了一下:“什么?”

“茶,只倒一杯。”

老头看看楼明之,又看看谢依兰,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光亮,随即灭了。他转身回去,换了一只小杯,重新倒了一杯茶,搁在楼明之面前。

谢依兰没说话,只是将双手平放在桌面上,十指微张——这是她随时可以发力的姿势。

楼明之端起茶盏,没喝,只是盯着茶水看。茶汤呈现出一种暗沉的红褐色,在昏黄的灯光下晃动,像一面小小的铜镜。水面上浮着一片没泡开的茶叶,打着旋,把倒影揉碎又拼好。

“你看见什么?”谢依兰问。

“什么都没看见。”

“那你在看什么?”

“在看什么都没看见。”

谢依兰没有追问。她和他相处了三个多月,已经习惯了这种云山雾罩的对话方式。楼明之这个人,说话从来不说满,像下棋一样,每句话都是一个子,落子之前已经算好了七八步。

茶社里安静极了,只有墙上一只老式挂钟在咔嗒咔嗒地走。那老头又趴回柜台,似乎睡着了。

“六天前,江-都路拆迁工地那具无名男尸,法医报告出来了。”楼明之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谢依兰的眼睛微微一亮。

“死因是失血过多,胸前有三处贯通伤,创口呈三角形排列,直径均为二点七厘米。”楼明之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了一个三角形,“凶器是棱锥状利器,刺入后旋转拔出,手法非常专业。”

“碎星式的第三式——三星贯月。”谢依兰的声音压得极低。

楼明之点了点头。

碎星式,青霜门三大独门剑法之一,以点刺为主,出剑极快,剑尖抖动时能在敌人身上留下星状创口。三星贯月是碎星式的杀招,三剑连刺,呈品字形,中者几乎无救。这套剑法,在青霜门覆灭之后就已经失传了。

“不对。”谢依兰忽然皱起眉头。

“哪里不对?”

“碎星式用的是长剑,创口间距应该在三寸以上,不可能只有二点七厘米。二点七厘米,那是匕首的间距。”

楼明之端起茶盏,呷了一口。茶很苦,苦得发涩,像是泡了三天三夜的隔夜茶。

“所以要么凶手改用了短刃,要么——”他停顿了一下,“创口根本就不是碎星式造成的,而是有人故意仿造。”

谢依兰沉默了几秒,目光落在那盏茶上。

“楼明之,你有没有发现一件事?”

“说。”

“自从我们来到镇江,每一个命案现场,都恰好跟青霜门有关联。碎星式、青霜剑法、失传的暗器手法……这些本该埋在二十年前的东西,像约好了似的,一件接一件往外冒。”

楼明之没有接话。

“太巧了。”谢依兰说,“巧得像有人故意在引我们走。”

“本来就是在引。”

楼明之说完这句话,把茶盏放下,指尖在盏沿上轻轻磕了一下。茶水晃动,激起一圈细细的涟漪。

就在这时,那老头忽然从柜台上抬起头来。

“两位,”他苍老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茶社里回响,“茶凉了,要不要换一壶?”

“不用。”楼明之头也没回。

“那老头子多嘴问一句——”老头的目光从他们身上扫过,“二位要找的人,可是姓许?”

茶社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谢依兰的肩膀微不可察地绷紧了一寸。楼明之依旧不动声色,但他的右手已经滑到了桌下,摸到了腰间那副手铐。那是他被革职时偷偷留下来的,一直没还回去。

“你认识姓许的?”楼明之问。

“认识,怎么不认识。”老头慢悠悠地走过来,手里多了一个布包,“许先生三天前来过,留了一样东西,说是会有人来取。”

他把布包放在桌上,一层一层打开。

谢依兰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布包,全身的肌肉都已经调整到最佳状态。她跟楼明之搭档这么久,见惯了突然从“送东西”变成“送命”的场面。

布包打开了。

里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男人,四十来岁,浓眉深目,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夹克,站在一座老宅子门前。照片的边缘泛黄发脆,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这人是谁?”楼明之问。

“他说你认识。”

楼明之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字迹很新,像是这几天才写上去的:

“青霜门旧人,尚存一十七。三月之内,必死其十。”

落款是三个字——许又开。

楼明之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认识这个字迹。三个月前,那些匿名寄到他住处的命案卷宗,用的就是这种字体——笔画端正,但笔锋暗藏尖角,像刀刃一样,透着一种刻意的冷静。

“他亲笔写的?”楼明之抬起头。

“那还有假?许先生的字,老头子认得。”老头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

“你是什么人?”

老头没有回答,只是慢慢抬起右手,卷起袖子。

他的手臂上,有一道疤。

那道疤从手腕一直蜿蜒到手肘,像一条蜈蚣趴在枯皱的皮肤上。疤痕很旧了,至少有二十年,但依然看得出当初伤口有多深。

谢依兰的呼吸忽然急促起来。

她认出那道疤。青霜门的门规里有一条——背叛师门者,断其右手经脉。刀口从腕到肘,分寸不得差。

这个老头,是青霜门的人。

“老朽姓段,单名一个横字。”老头的腰慢慢直了起来,那双黄豆大的眼睛忽然有了光,“青霜门外门弟子,专管门中茶寮。二十年前那个晚上,我给掌门端了最后一壶茶,掌门喝完说,‘段横,今天茶里放多了盐’。我说,‘掌门,那不是盐’。掌门叹了口气,就让我走了。我前脚出门,后脚就听见——”

他的声音断了。

挂钟咔嗒咔嗒地走了三下。

“后脚就听见人倒地的声音。”老头说完,把袖子放了下来。

楼明之盯着他,目光像***术刀,一层一层剖开他的话。这老头的故事,细节太具体了,具体得像是真的,又像是排练过很多遍。

“这二十年,你一直在镇江?”楼明之问。

“哪儿都没去。”

“没有人找过你?”

“找过。来找过的人,都回不去了。”段横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这间茶社,外面看着是个破茶社,里面住的是个快入土的老头子。可青霜门的茶寮,从来不是光卖茶的地方。”

他说着,忽然拍了拍手。

茶馆的灯灭了。

紧接着,一阵细微的机械声从地板下面传来——咔嗒、咔嗒、咔嗒——那声音跟墙上的挂钟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更沉,更闷。

楼明之感觉脚下一空。

他和谢依兰几乎同时做出了反应。谢依兰左脚一点桌面,整个人像一片羽毛似的飘了起来,右手同时抓住楼明之的肩膀,想把他提起来。但地板翻得太快,两人的身体已经开始下坠。

下坠的过程中,楼明之一只手死死攥着那张照片。

黑暗中,他听见段横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叹息:

“许先生说,让你俩先去一个地方。那地方,有你们想看的真相。”

咚。

沉闷的落地声。

楼明之的后背结结实实砸在什么软绵绵的东西上,像是沙袋,又像是棉絮。他翻身爬起,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只听见谢依兰在不远处骂了一声。

“有没有受伤?”他问。

“膝盖磕了一下,没大事。”谢依兰的声音从两米外传来,“手机没信号。”

楼明之摸出手机,摁亮屏幕。微弱的光照亮了一个大约四平方米的空间,四周是粗粝的砖墙,头顶的地板已经合上了,严丝合缝。角落里堆着几个麻袋,刚才他砸中的就是这些麻袋。

他把手机举高,照着墙壁。

墙上刻着字。

不是现代的刻法,是用利器一笔一划凿出来的,字迹潦草却有力,像是一个人在生命最后的时刻拼命留下的遗言:

“吾乃青霜门第十七代弟子韩伯亭,许又开以剑谱为饵,引叛徒屠门。吾藏身于此,伤重不支,留此字以告后来者——”

后面几句被一片黑褐色的痕迹覆盖了,在手机的光下隐约看得出是干涸的血。

谢依兰凑过来,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完,脸色变了。

“韩伯亭,是我师叔。”

她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回响,带着一种被压了二十年的颤抖。

楼明之把手机转向另一边。

那边还有字,刻得更加仓促,只有短短一行:

“段横,吾托付你守此洞。若遇有缘,传信。”

信的末尾,画了一个符号——三道平行的弧线,中间一道最粗,像是一柄剑划出的轨迹。

这是青霜门的暗记。

楼明之忽然笑了。

他被革职之后,遇到过各种各样的局——有人拿枪指着他的头,有人往他家门口放死猫,有人伪造证据说他收受贿赂。但还没有人,在他面前铺过这么完整的“剧本”。

碎星式创口、青霜门旧人、地下密室、刻字遗言、失踪的师叔……每一个元素都精确地踩在了他们调查的节点上,像是一块一块精心打磨的拼图,只等他们来拼。

“太完整了。”他说。

“什么?”

“这个局,做得太完整了。”楼明之把手机收起来,在黑暗中闭上眼睛,“段横刚才说,许又开三天前就放了这张照片在这里,等着我们来取。也就是说,许又开知道我们一定会找到这间茶社。而我们要找到这间茶社,必须先查到青霜门的幸存者名单,再从那十七个人里筛出段横。这个过程,我们用了将近两周。”

他顿了顿。

“可许又开三天前就知道我们会找来这里。他是怎么知道的?”

黑暗里,谢依兰的呼吸声停了半拍。

“你的意思是……”

“要么他一直在监视我们,要么——”楼明之睁开眼,瞳孔在黑暗中亮得像两枚钉子,“有人把我们每一步的行动都告诉了他。”

谢依兰没有接话。

但她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知道他们行动路线的人,一共只有四个:她、楼明之,还有一个在镇江市局档案室工作的退休老刑警,以及——

门头上面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紧接着,一道刺眼的光从头顶劈下来。

楼明之眯起眼,看见地板重新被打开了,一个身影逆着光站在洞口。那人蹲下身,朝下面伸出一只手。

“上来。”声音沙哑,是个中年男人。

谢依兰认出了那个声音。

“刑叔?”

刑叔,就是那个退休老刑警,全名叫邢远征,在镇江市局干了大半辈子,管档案室管了二十年。楼明之恩师当年经手青霜门覆灭案时,邢远征就是案卷管理员。也是他,在上周主动联系了楼明之,提供了那十七名幸存者的名单。

邢远征没有回答,只是把手又往下探了一点。

谢依兰一个纵身,轻飘飘地跃了上去。楼明之没有轻功,老老实实踩着墙壁上凹进去的砖缝往上爬,被邢远征一把拽了出来。

茶社里的灯已经亮了。

段横还站在柜台后面,神态自若,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邢远征站在屋子中央,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外套,头上戴着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的右手攥着手机,手机上亮着一个来电显示。

来电人的名字只有两个字:许开。

楼明之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邢叔,”他说,“你知道我刚才在下面看见了什么?”

“什么?”

“你师兄弟的名字。”

邢远征没有说话。他慢慢摘下了帽子。

那是一张棱角分明的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眉毛又浓又黑,像是用墨汁画上去的。但最惹人注目的是他的左眉——一道横贯眉骨的旧疤,将眉毛生生截成两段。

“我姓韩。”他说,“韩远征。”

他按下了手机的接听键,打开免提。

一个温润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带着淡淡的磁性,像是深夜电台里讲故事的主播:

“楼队长,谢老师,下午好。我是许又开。首先,请接受我的道歉。用这种方式请你们‘做客’,确实有些冒昧。但事关重大,我只能出此下策。”

声音顿了顿,又说:

“你们刚才在茶社里说的每一句话,老韩都已经转述给我了。楼队长,你说得没错,这个局确实很完整。但不是我在布——而是二十年前那个人,他在布。”

“如果你想知道真相,明天下午三点,西津渡古街二十三号,我请二位喝茶。”

“不用带人,也不用录音。因为这世上除了我,没有人能告诉你们,青霜门覆灭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电话挂了。

茶社里安静得只剩挂钟的咔嗒声。

谢依兰看向楼明之。楼明之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右手拇指一直在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手铐。这是他陷入深思时的习惯动作。

五秒后,他开口了。

“明天去。”

“你真信他?”

“不信。”楼明之的目光落在桌上那盏已经凉透的茶上,“但茶都凉了,总要喝完。”

他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茶水里,倒映出他身后那扇窗户——窗外,暮色已经完全沉了下去,镇江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像一座棋盘上密密麻麻的棋子。

而那个下棋的人,终于开始出声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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