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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江的七月,正午的日头能把柏油路面晒出一层油光。

西津渡老码头已经停运十二年了,自从新港建起来之后,这片水域就只剩下几艘锈穿了底的旧驳船,半沉半浮地搁在岸边,像几条搁浅的死鲸。江风吹过来,带着一股混合了铁锈、柴油和死鱼烂虾的腥味。

楼明之站在码头的旧候船室里,透过碎了半边的玻璃窗往外看。

码头空旷得不像话,方圆两百米内没有任何遮蔽物。如果这是一个陷阱,他和谢依兰就是两只走进靶场的活靶子。

“你看那边。”谢依兰站在他身后,抬手指向码头尽头的龙门吊。

那架龙门吊起码有三十米高,钢架结构上爬满了铁锈和鸟粪,吊臂顶端却蹲着一个人。那人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夹克,大热天戴着一顶鸭舌帽,帽檐压得极低,看不清脸。他蹲在吊臂末端的姿势很放松,像一只蹲在电线上的麻雀,丝毫不担心自己会掉下去。

“不是买卡特。”谢依兰收回目光,“蹲姿重心压在后脚掌,前脚掌虚点,随时可以往后翻。这是练过轻功的人的习惯。应该是买卡特的护卫。”

楼明之正要说话,口袋里那枚追魂钱忽然发烫似的硌了他一下。他把它掏出来攥在手心,铜钱冰凉的触感让他冷静了几分。

昨晚故人巷的火烧了整整两个小时。消防队扑灭之后,从废墟里抬出了一具焦尸,烧得面目全非,法医初步判断是六十岁以上的男性。楼明之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出租屋里给谢依兰包扎手臂——追那个夜行人时,她的右臂被瓦片划了一道口子,不深,但血流得不少。她没有吭一声,自己用棉球蘸了碘伏就往伤口上按,眉头都没皱一下。

“走吧。”谢依兰推开门,率先走进正午的暴晒里。

码头的混凝土地面被晒得发烫,隔着鞋底都能感觉到热度。两人走出不到五十米,身后忽然传来一声低沉的引擎声。一辆黑色的丰田埃尔法从码头的旧货场里无声地滑出来,挡在候船室门前,截断了他们的退路。

车门打开,下来四个男人。清一色的黑色短袖,个头都在一米八以上,腰间鼓鼓囊囊的。其中一个人手里拎着一个银色的金属密码箱,另外三个人的目光像三把刀子,从楼明之和谢依兰身上刮过去。

拎箱子的人走到两人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微微欠了欠身。这个动作让楼明之有些意外——欠身不是示弱,而是一种恰到好处的克制,像是一家高档餐厅的领班在迎接熟客。

“楼先生,谢小姐。皇神在船上等二位。”

他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指向码头最外侧的那艘旧驳船。那艘驳船从外面看和其他废船没什么区别,铁壳锈得斑驳,船身吃水线以下长满了藤壶。但走近了就能看出来——它的甲板是重新铺过的,船舱的窗户全部换成了防弹玻璃,船舷两侧各装着一台静音引擎,排气管深入水下,启动时几乎听不到任何声音。

这是一艘披着废船外衣的水上堡垒。

跳板放了下来。谢依兰走在前面,踏上跳板时步态从容,没有回头看一眼身后的四个黑衣人。楼明之跟上她,在心里默默数着周围的环境细节:甲板上两个摄像头,船舱门上方一个,龙门吊方向没有视线死角,说明那上面蹲着的人确实是买卡特的眼线;岸边那辆埃尔法的车牌是镇江本地的,但车身上没有车架号,是黑户车;四个黑衣人的步态统一,都是左脚先迈,显然受过同一种训练。

船舱门打开,一股冷气扑面而来。

舱内的装潢和外面的锈迹斑斑判若两个世界。地面铺着深灰色的羊绒地毯,墙壁是哑光黑的实木饰面,左侧是一整面墙的显示器,屏幕上是十几个分屏画面,分别显示着码头各个角度的实时监控。右侧是一个酒柜,里面的酒瓶排列整齐,灯光打得恰到好处,像一个小型的高端酒吧。

正中央的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买卡特。

他的模样和楼明之在档案里看到的照片不太一样。照片上的他偏瘦,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像一只随时准备扑食的猎豹。眼前这个人要圆润一些,穿着一件宽松的亚麻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右小臂上一道从手腕延伸到肘窝的旧伤疤。他面前的茶几上没有酒,没有雪茄,只放着一壶冒着热气的茶和三个白瓷杯。

“坐。”

买卡特的声音不高,普通话带着一点南方的软糯口音,完全不像一个掌控地下交易网络二十年的人该有的腔调。他抬手示意两人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下,动作随意得像是在请老朋友喝茶。

楼明之没坐。他把那枚追魂钱搁在茶几上,铜钱在玻璃台面上转了两圈才倒下。

“你昨晚发的短信,今天你的人就烧死了褚铁衣。”楼明之盯着买卡特的眼睛,“你想见我,为什么不直接来敲门?”

买卡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皮都没抬。

“第一,褚铁衣不是我杀的。我的人赶到故人巷的时候,火已经烧起来了。第二,”他放下杯子,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终于落在了楼明之脸上,“我要见你,是因为你手里有两枚青霜令。许又开手里也有两枚。五枚令牌,四枚已经有了下落。最后那一枚,在谢秋霜手里。”

他转头看向谢依兰,眼神里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谢小姐,你师叔失踪五年,许又开翻了镇江城都没找到她。你知道为什么吗?”

谢依兰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退缩:“因为她不在镇江。”

“聪明。”买卡特笑了一下,但笑意没有到达眼底,“谢秋霜五年前离开镇江,去了一个谁都想不到的地方——她去了许又开的老家,住在他祖宅隔壁,当了他三年的邻居。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这个道理她比谁都懂。”

楼明之和谢依兰同时愣住了。

这个信息完全不在他们的预料之内。谢秋霜失踪五年,所有人都以为她要么死了,要么躲在某个偏远的山村隐姓埋名。谁能想到她居然大摇大摆地住进了许又开的老家,就在他眼皮子底下?

“你是怎么知道的?”楼明之问。

“因为我找了她五年。”买卡特靠在沙发背上,手指摩挲着手臂上的那道伤疤,动作很慢,像在抚摸一段久远的记忆,“青霜门覆灭那天晚上,我父亲是第一个死的。他挡在门主夫妇面前,被许又开一剑割断了喉咙。那年我二十岁,在泰国打地下黑拳,连他的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船舱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送风的轻微嗡鸣声。

“我花了二十年,从泰国到缅甸,从金三角到云南,一步一步把生意做大。你以为我想要钱?想要权?”买卡特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握着茶杯的手指关节已经发白,“我要的是一件事——让许又开活着站到我面前,看着我,承认他杀了我父亲。”

谢依兰开口了,声音很轻:“那你为什么不直接杀了他?”

“因为他身上有一件东西,比他的命更重要。”买卡特站起来,走到酒柜旁边,拉开最下面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紫檀木盒子。盒子上没有锁,但合页处被摩挲得发亮,显然经常被人打开。

他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枚青铜令牌。

和楼明之的那两枚形制完全相同,只是纹路不一样——这枚刻的是山纹。

“火纹令。”买卡特把它放在茶几上,“我父亲是青霜门四大护法之一,掌管火纹令。当年许又开杀他,就是为了夺这枚令牌。但他不知道的是,我父亲在死前把令牌吞进了肚子里。法医验尸的时候才发现,食道都被令牌的棱角割穿了。”

他说话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讲述一件和自己毫不相干的往事。但楼明之注意到,他说到“吞进肚子里”的时候,眼皮跳了一下。

“许又开手里的两枚令牌,一枚是他自己的蛇纹令,另一枚是他从严世昌手里抢来的水纹令。”买卡特重新坐下,目光在三枚令牌之间来回扫视,“现在你们手里有云纹令和水纹令,我手里有火纹令,许又开手里有蛇纹令。五缺一,缺的是门主亲传的天纹令。那枚令牌,在谢秋霜手里。”

“所以你想跟我们合作。”楼明之直截了当。

“合作?”买卡特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楼警官,你搞错了一件事。我不是在跟你们合作。我是来给你们一个选择。”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条路:你们继续自己查,许又开继续追杀你们,你们迟早会变成第二对褚铁衣。到时候你们的令牌落入许又开手里,他凑齐四枚,再找到谢秋霜,打开密室,毁掉证据,这个案子就永远翻不了了。”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条路:你们把两枚令牌给我,我替你们对付许又开。我有人,有资源,有二十年积累的情报网,我可以在一个月之内逼他出手,让他自己露出破绽。”

他伸出第三根手指。

“第三条路——”

“第三条路是我们三方联手,”谢依兰忽然打断他,语气笃定得不像是猜测,“你出情报和人手,我们出两枚令牌和官面上的资源。事成之后,许又开交给你,剑谱和证据归我们,令牌——全部销毁。”

买卡特看着她,眼睛里终于露出了一丝真正的兴趣。

“谢小姐,你比你师叔聪明。谢秋霜当年要是肯跟我合作,事情早就结束了。”他端起茶杯,对着谢依兰微微举了一下,像是在敬一杯酒,“不错,第三条路,才是我想跟你们谈的。”

楼明之沉默了片刻,拿起茶几上的追魂钱,把它翻到背面,蛇纹剑柄的标记在舱内的灯光下清晰可见。

“许又开昨晚放这枚铜钱,是在试探我们和你的关系。”他把铜钱放回口袋,“他算准了褚铁衣会把事情告诉我们,也算准了我们今天会来见你。”

“当然。”买卡特说,“他一直在等一个机会,等我和你们联手。因为他知道,只有我们三方碰在一起,谢秋霜才会现身。谢秋霜现身,天纹令才会出现。五枚令牌齐聚,密室才能打开。”

“他在利用我们钓鱼。”

“没错。但我们也在利用他的利用。”买卡特站起来,走到那面监控墙前,手指在触摸屏上划了几下,调出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栋老式的徽派建筑,白墙黑瓦,马头墙高耸,门前有一条窄窄的石板巷。建筑的外墙爬满了爬山虎,大门紧闭,门楣上的匾额被爬山虎遮了大半,隐约能看到“许宅”两个字。

“许又开的老家,安徽绩溪,龙川村。”买卡特指着照片上紧挨着许宅的一栋小房子说,“这一栋,是谢秋霜租住的房子。她在里面住了三年,直到两个月前才搬走。”

“搬去了哪里?”

“不知道。但她在搬走之前,做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买卡特放大照片,画面聚焦在许宅的大门上,门缝里塞着一个不起眼的白色信封。“她给许又开的老宅塞了一封信。信封上写的是——‘许又开亲启,谢秋霜缄’。”

楼明之的心跳忽然加快了。

“信的内容呢?”

“许又开没拿到。因为那封信,被我的人截了。”买卡特从紫檀木盒的夹层里抽出一个信封,搁在茶几上。

白色的信封,牛皮纸质地,上面用毛笔写着六个字——许又开亲启。落款是“谢秋霜缄”,笔迹清秀端正,一钩一画都透着旧式文人的风骨。信封已经被打开了,封口处有整齐的刀割痕迹。

“信里写了什么?”谢依兰的声音有些发紧。

买卡特没有直接回答。他把信纸从信封里抽出来,摊在茶几上。信纸是老式的宣纸信笺,上面只有寥寥数行字,字迹和信封上的一致——

“许先生:二十年未见,别来无恙。令郎的事,我已经知道了。八月十五,中秋月圆,我会带着你找了二十年的东西,在青霜门旧址等你。届时,把令郎带来,我们做一个交换。”

落款处没有签名,只盖了一枚小小的朱砂印章。印章的图案是一把剑,剑身上刻着一个篆体的“霜”字。

“谢秋霜不知道许又开的儿子已经死了。”买卡特说,“许又开的独子许嘉树,三年前在澳洲出车祸去世。消息被许又开封锁了,外界几乎没人知道。谢秋霜这五年躲在绩溪,消息闭塞,她大概还以为许嘉树在许又开身边。”

楼明之盯着那封信,脑子里飞速转着。

许又开有儿子。这个信息他在任何公开资料里都没有查到过。许又开的公开履历上只写“独居,无子女”。如果买卡特说的是真的,那许又开不仅有一个儿子,而且这个儿子在三年前死了,死因是澳洲车祸。

“许嘉树的死,和青霜门案有关吗?”他问。

“不知道。”买卡特说,“但有一条很有意思的线索——许嘉树在死前一个月,曾经从澳洲给国内打过一通电话。通话时长四十七分钟,对方不是许又开,而是一个女人。那个女人的身份,我查了三年都没查出来。”

谢依兰忽然站了起来,走到监控墙前,盯着那张老宅的照片看了很久。

“师叔这封信,是一个陷阱。”她转过身,目光灼灼,“她知道许又开不可能带许嘉树去赴约,因为许嘉树已经死了。她在试探许又开——如果他去了,就说明他急于拿到天纹令,不惜假装儿子还活着。如果他不去——”

“如果他不去,就说明他心虚,不敢面对她。”楼明之接过话头,“无论许又开怎么选,都会露出破绽。”

买卡特轻轻鼓了两下掌。

“你们俩果然比我想的要聪明。”他把信纸重新折好放回信封,推到茶几中央,“这封信,是我给二位的见面礼。八月十五是阳历九月二十号,距今还有五十多天。这段时间,我会派人保护你们的安全——当然,你们可能不信任我,所以保护的方式会比较隐蔽。”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另外,还有一件事,你们可能会感兴趣。许又开最近在筹备一场大活动,叫‘青霜剑影——武侠文化回顾展’,据说会展出青霜门的失传信物。时间定在八月十四,地点在镇江博物馆。八月十四,中秋前夜。八月十五,青霜门旧址之约。时间排得这么紧,你们不觉得太巧了吗?”

楼明之和谢依兰对视一眼,同时想到了同一个人——褚铁衣。

褚铁衣在临死前说过,有些真相一旦揭开,死的人会比二十年前更多。许又开选在中秋前夜办展览,中秋当天赴约,两场大戏连在一起,说明他已经做好了所有准备,要把二十年前的旧账在这一天全部清算。

“他要在中秋那天,把所有知情人一网打尽。”楼明之说。

“所以在那之前,他不会杀你们。”买卡特说,“他需要你们活着,因为你们手里的令牌,是打开密室必不可少的钥匙。中秋那天,他会想尽一切办法让你们带着令牌去青霜门旧址。届时,那里会有一场好戏。”

谢依兰拿起茶几上的信,仔细端详着封口处的刀痕。刀痕整齐,说明拆信的人手法很稳,不慌不忙。

“你拆了师叔给许又开的信,”她抬起眼直视买卡特,“然后来跟我们谈合作。买卡特先生,你凭什么让我们相信,你不会在事成之后,连我们一起算计?”

买卡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站起来,走到谢依兰面前,相距不到一尺。他的身高比谢依兰高半个头,此刻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里没有威胁,却有一种深沉的疲惫。

“谢小姐,我二十岁那年,在泰国地下拳场被人打断三根肋骨,躺在水泥地上吐了半盆血,没有一个人来扶我。从那以后,我就不相信任何人了。”

他拉起右臂的袖子,露出那道从手腕延伸到肘窝的旧伤疤。

“这道疤,是我二十八岁那年自己割的。当时我已经攒够了第一笔钱,可以买凶杀许又开。但我没下手——因为我发现,杀他一个人太便宜他了。我要让他亲眼看着自己苦心经营的一切,一点一点地崩塌。”

他放下袖子,退后一步。

“所以你们信不信我,对我来说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有共同的敌人。至于事成之后——”他笑了一下,笑容里有刀锋的寒意,“等事成之后再说。”

船舱外传来引擎启动的声音,埃尔法缓缓驶离码头。买卡特按了一下墙上的按钮,跳板重新放下,金色的江光照进舱内,把所有人的影子都拉得长长的。

“时间到了。我下午还有一批货要处理。”他做了个送客的手势,随即像是想起什么似的,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谢依兰,“对了,这个给你们。算是额外的见面礼。”

是一把钥匙,老式的黄铜钥匙,拴在一根红绳上。

“这是什么?”

“镇江图书馆古籍室,三号柜,四排七号架。谢秋霜五年前离开镇江之前,在那里存了一个档案袋。她用的是别人的名字登记的,所以许又开的人没找到。”买卡特转身走向舱门,背对着他们挥了挥手,“档案袋里有她这五年调查的全部资料。包括——许又开和当年青霜门案的官方经办人之间的往来记录。”

楼明之握着钥匙的手微微收紧。官方经办人——他恩师当年就是那个经手人。如果谢秋霜的资料里有恩师和许又开之间关系的记录,那恩师被陷害的真相,也许就藏在那份档案袋里。

两人走出船舱,踏上跳板。正午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江风吹过来,把码头的腥味吹散了一些。

身后传来买卡特的声音,被江风吹得有些飘忽:“楼警官,替我给你恩师上炷香。他是条汉子。”

楼明之没有回头。

走到码头上的时候,谢依兰忽然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龙门吊顶端。那个蹲在上面的人影已经不见了,只剩下锈迹斑斑的钢架在日光下沉默地矗立着。

“你信他吗?”她问。

楼明之把玩着手里的黄铜钥匙,钥匙在指缝间翻转,反射出一点一点的金光。

“一半。”他说,“但你师叔这五年调查的资料,必须拿到手。”

他抬手看了眼手表——下午两点不到。距离镇江图书馆闭馆还有四个小时,时间很充裕。两人快步走出码头,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楼明之拉开车门的时候,手机震动了一下,又是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但不是昨晚那个号码。

这次只有一行字:古籍室的东西,拿完立刻走。有人在盯。

号码归属地显示:安徽绩溪。

谢依兰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瞳孔微缩。绩溪——她师叔两个月前还在那里。

“是她。”谢依兰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楼明之听出了她语气里那一丝极力克制的颤抖,“师叔在看着我们。”

出租车驶出码头,后视镜里,那艘伪装成废船的灰色驳船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江面的反光里。楼明之把那把黄铜钥匙攥在手心,钥匙的齿牙硌得掌心生疼,但他没有松开,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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