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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20。

贞德号舰桥。

德·拉波尔德刚端起第二杯咖啡。

杯沿碰到嘴唇的瞬间。

瞭望哨凄厉的尖叫。

刺破舰桥的平静。

敌机。

他抬头。

落日方向。

三十五架黑色十字架撕开云层。

机腹反射着最后的夕阳。

像一群从太阳里飞出的复仇之鸟。

没有人抬头。

法军所有瞭望哨。

所有炮手。

所有军官。

眼睛都盯着海面。

他们在等那些老旧的清朝巡洋舰。

进入射程。

等一场轻松如打靶的屠杀。

没有人想过。

天上有东西。

俯冲轰炸机。

贝特朗的尖叫。

在贞德号的通信频道里炸开。

然后被更巨大的爆炸声吞没。

第一枚穿甲弹。

从三千米高空垂直落下。

像上帝掷下的长矛。

精准地楔进贞德号舰艏甲板。

爆炸声不是轰。

是整个世界突然失聪三秒。

然后耳膜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强行捅穿。

钢铁撕裂的声音。

像一千头巨兽同时咆哮。

一号主炮塔的基座在呻吟中扭曲。

炮管像折断的旗杆。

歪向天空。

再也低不下来。

第二枚命中舰艉。

舵机舱爆炸。

冲击波把三吨重的舵轮炸成碎片。

四溅的钢铁破片像绞肉机。

横扫整个舱室。

第三枚。

第四枚。

同时命中左舷。

装甲带崩裂出两道三米长的黑色裂口。

海水像疯了一样灌进辅机舱。

德·拉波尔德的咖啡杯从手中滑落。

在柚木地板上摔得粉碎。

深褐色的液体溅上他的军裤。

像血。

他扑到舷窗前。

脸贴着冰冷的玻璃。

天空全是飞机。

战斗机像灵活的猎鹰。

在舰队上空盘旋。

机头的机炮喷出致命的火舌。

把甲板上的水兵成片扫倒。

轰炸机一轮投弹后拉起。

在夕阳中划出陡峭的弧线。

然后再次俯冲。

上帝啊。

参谋长呆立在他身后。

声音像被掐住喉咙。

他们怎么可能有这么多空军。

情报说他们的主力都在越南。

德·拉波尔德没有回答。

他死死盯着那些在舰队上空肆虐的黑色十字架。

第一次感到胃里翻涌起一股陌生的酸液。

不是恐惧。

还不是。

是某种更原始的东西。

被猎食者盯着脊背时。

动物本能的战栗。

防空炮。

他嘶吼。

声音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所有防空炮开火。

高射机枪。

把那些苍蝇打下来。

但太迟了。

贞德号的防空炮位大多布置在舰舯和舰艉。

飞机来自舰艏方向。

落日的方向。

炮手们迎着刺眼的阳光射击。

炮弹在天空中炸开一朵朵无效的黑花。

像在为敌人的胜利燃放礼炮。

17:25。

海琛号舰桥。

舰长陈刚放下望远镜。

扯掉被汗水浸透的军装上衣。

露出左臂一道二十公分长的旧疤。

光绪二十一年。

北洋水师来远号在刘公岛自沉。

那年他十五岁。

是舰上的见习生。

这道疤。

是被爆炸的锅炉碎片划的。

差点废了整条胳膊。

主炮装填穿甲弹。

他声音沙哑。

每个字都像从肺里硬挤出来。

炮位传来复诵。

四门主炮缓缓转动。

炮管昂起。

指向八千米外那艘两万三千吨的钢铁巨兽。

在贞德号面前。

海琛号像侏儒面对巨人。

距离八千二。

方位035。

高低加3。

陈刚的手按在发射钮上。

他闭上眼。

眼前闪过无数画面。

父亲是致远号的水手长。

大东沟海战后漂回威海卫。

全身十七处伤。

躺了三个月。

临死前攥着他的手说。

刚仔。

咱们的船。

不能白沉。

那年他七岁。

放。

四门主炮同时怒吼。

炮口焰在暮色中炸开四朵橘红色的牡丹。

后坐力把舰身推得横移两米。

陈刚被震得撞在舱壁上。

肋骨生疼。

八秒钟后。

观测兵嘶哑的喊声传来。

跨射。

七座水柱。

最近的一发距敌舰左舷不足五十米。

陈刚睁开眼睛。

透过硝烟。

他看见七座白色水柱在贞德号四周同时炸起。

最高的那座几乎舔到舰桥舷窗。

装填。

再来。

他吼。

17:45。

江平号驾驶台。

这是一艘江防炮艇。

排水量120吨。

主炮一门37毫米。

副炮两挺机枪。

它的对手是法国驱逐舰暴风号。

排水量1400吨。

主炮四门127毫米。

还有鱼雷。

深弹。

高射炮。

这是一场不能用不对称形容的战斗。

就像用削尖的竹竿。

去捅披甲的战象。

江平号舰长姓麦。

四十七岁。

疍家人。

十岁起就在珠江打渔。

他没读过军校。

不认识海图。

但这片海域每道暗流。

每块礁石。

都刻在他骨血里。

此刻他扶着剧烈震颤的舵轮。

眼睛瞪出血丝。

死死盯着三千米外那艘正在转向的驱逐舰。

右满舵。

贴上去。

贴住它的左舷。

他吼。

声音盖过发动机的轰鸣。

舵手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

脸白得像纸。

舰长。

太近会被卷进尾流。

卷进去也给我贴。

麦舰长一脚踹在舵手椅背上。

咱们的炮打不穿它的装甲。

只有贴到五百米内。

打它的水线。

打它的舰桥。

打它甲板上那些没遮没拦的法国佬。

江平号像一条发疯的泥鳅。

在暴风号泼洒的弹雨中疯狂扭动。

炮弹在四周炸起一根根水柱。

最近的一发落在左舷十米处。

冲击波把驾驶台的玻璃全部震碎。

碎玻璃像刀子一样扎进麦舰长的脸颊。

他抹了一把。

满手血。

看都不看。

五百米。

37毫米炮开火了。

炮手是个五十岁的老兵。

参加过武昌起义。

后来流落广州。

在码头扛了二十年大包。

此刻他赤裸上身。

肋骨根根凸起。

但操炮的手稳得像焊在炮架上。

砰。

砰。

砰。

炮弹打在暴风号侧舷装甲上。

擦出一连串火花。

然后弹飞入海。

法国水兵愣了一秒。

然后爆发出哄笑。

有人甚至探出身子。

朝这边比划下流手势。

麦舰长没有笑。

他回头看了一眼驾驶台后壁。

那里用图钉钉着一张褪色的照片。

他爹。

他。

他儿子。

三代人站在渔船上。

背景是虎门炮台。

他爹1923年病故。

临死前说。

麦家三代疍民。

被人叫了一辈子水流柴。

蛋家仔。

你要是有出息。

就让你儿子读书。

别再当疍民。

儿子去年考进广东海军学校。

上个月来信说被选中调去肇和号实习。

信的最后一行写着。

阿爸。

等我回来带你去吃西关的云吞面。

麦舰长把舵轮打死。

江平号船头劈开海浪。

以最大航速。

笔直撞向暴风号舰桥。

全速。

撞过去。

37毫米炮的炮弹打光了。

这艘120吨的小船。

现在就是最后一发炮弹。

暴风号舰长皮卡尔在望远镜里看见这艘燃烧的小船。

嘴唇翕动。

喃喃。

我的上帝。

他们疯了。

江平号在距暴风号两百米处。

锅炉舱中弹。

法国驱逐舰的炮弹像开罐头一样撕开它的船壳。

锅炉在超压下爆炸。

把驾驶台整个掀飞。

麦舰长的身体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坠入燃烧的海面。

他最后看见的。

是那张照片从破碎的驾驶台里飘出来。

在火光中翻卷。

像一只白色的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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