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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卷殿帷，金铃撞响。
青石砖面上，那覆满青灰风鳞的鹰隼巨首兀自吞吐残风，尖角更残留焦黑雷痕，滚烫妖血渗落其下，腾起刺鼻热气。
周芷秋端坐高台大位，垂眸打量那团残存风煞，目光也落回沈雷身上。
青年单膝触地，胸膛起伏沉重，臂膀皮肉外翻，几处深可见骨的撕裂伤口结着紫黑血痂。
“跨越万里海疆，孤身截杀四转雀鹰。”
周芷秋抬起衣袖，那浩荡人道洪流翻涌，殿内肆虐的风刃应声散作青烟，“你这身雷法，倒是被狂风刮得越发精粹了。”
沈雷仰起头颅，咧嘴大笑，牵动脸颊伤疤：“苍茫狂飙连天接地，徒儿在那坐了整整三个月，引天雷洗练道骨，才把雷遁之法修得胜过此獠半头，它自以为能在风暴里甩脱弟子，殊不知雷借风势，终究被我一记崩雷穿颅而过！”
话语铿锵，更是格外张扬锐气。
大殿穹顶垂下的淡金光幕微微晃动，似与殿内翻涌的雷音共鸣。
周芷秋面容平复，眼中未见多少狂喜，只平静注视着他：“能越阶斩妖，足见你修行未曾偷懒，可看你这身道痕。”
沈雷笑声收敛，而在其短甲下方，左肋一块拳头大小的青斑凹陷其中，其内隐有风旋盘旋，不断消磨皮肉生机，逼得四周电弧连连退避。
“风雷相生，亦复相克。”
周芷秋自玉阶迈步走下，宽大宫袍掠过地面，停在沈雷身前三步处，“你求胜心切，强行引动未曾圆融的天雷合围，虽破了它的妖丹，却也被风煞钻了空子，若非你体魄淬炼多年，此刻左躯早已化作一滩脓血。”
沈雷抬掌抹去血沫，低声道：“师尊法眼如炬，那妖孽临死反扑，祭出本命风灵珠拼命，徒儿避躲不及，这才受了一记钻心风煞。”
“鲁莽。”
周芷秋吐出二字，语气沉重，却随手甩出一枚白玉扁盒，“内里是丹阁新出的【雪魄融煞膏】，专拔阴风火毒，回偏殿去消磨七日，莫留暗疾。”
沈雷双手接住玉盒，便感那冰凉药香透过玉壁渗出，便是肺腑内的躁动都骤然平息了数分。
“徒儿谢师尊赏赐！”
其将玉盒收入怀中，却没有立刻起身，双目凝视着大位上方盘旋的金龙虚影，眉宇间掠过思索之色。
而大殿之外，长风浩荡，洗尽阴霾长空，尽头隐隐泛着浩瀚青金天色。
镐京上空的人道洪流舒卷聚散，气象万千。
沈雷望着殿外那片辽阔天幕，眉眼动了动，到底是按捺不住心头翻腾了数十年的念头，抬头望向周芷秋。
“师尊，徒儿心中一直有一事不解，今日斗胆相询。”
周芷秋转过身，重回九级玉阶，语气平缓：“讲。”
沈雷挺直脊背，眼中跳跃着炽热电芒：“徒儿当年被师尊带回镐京时，年纪尚幼，却也听百修司的供奉私下谈论过，在徒儿出世的那短短三十年光景，我周庭四方勃发，曾在各郡村镇、偏僻坞堡之中，陆续寻到过几位身负异象的同辈。”
其言语不由加快，带着青年人藏不住的争胜之念：“当年他们同徒儿先后入京，引得朝廷震动，甚至就连族地都降下过赏赐。”
“可后来，徒儿被师尊收入门下，日夜闭锁雷渊苦修，再没见过他们任何一人。” “百官对此守口如瓶，宗门卷宗更是将那段岁月遮掩得干干净净，如今徒儿已踏足玄丹三转巅峰，执掌狂雷，自问不输给各方宗门嫡传。”
说到这里，其也抬起头来，直视周芷秋：“敢问师尊，当年同徒儿齐名的那几人，如今究竟何在？他们……又走到了哪一步？可曾胜过徒儿？”
其话音散落在大殿之中，回荡在空旷高远的梁柱之间。
周芷秋站在高台边缘，俯瞰着阶下这尊锋芒毕露的年轻雷修。
良久，大位上也传来一声极轻笑声。
“你这性子，同当年刚出雷泽时一模一样，半点不肯落于人后。”
周芷秋走回椅旁坐定，双袖搭在扶手之上，眸光投向殿外遥远天际，“你想知道他们的消息，是怕自己落下了，辜负了这身【极雷】资质；还是怕他们走得太快，先一步证道，让你希望渺茫？”
沈雷面皮发紧，低声道：“两者皆有，求道如逆水行舟，我人族可证时机有数，同代争锋，若连对手身在何处、修何等法门都不知晓，徒儿心头总觉得差了什么。”
周芷秋微微颔首，目光穿过高耸的殿门，似望向了上百年前风云激荡的岁月。
“当年你等出世，惊动一时，为避免妖邪谋害，朝廷便封存了你们所有人的底细。”
其声音低沉，字字落在大殿石板上，“外人不知你的名讳来历，只道周庭出了个实力不俗的钧雷真君；而对于他们，外界同样一无所知，这非是朝廷薄待尔等，乃是不得不为。”
沈雷眉峰蹙起：“不得不为之？以我周庭之盛，更有无极天上诸位天君坐镇，难道还护不住几个苗子嘛？”
“护得住法身，却护不住将来。”
周芷秋面容转冷，语气沉凝，“寒云岭一战你虽未亲历，卷宗总该读过，万族容得下我人族多出几个苦熬岁月的玄丹，却容不得人族多出能叩击果位的天骄。”“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若当年不将你等隐瞒，如今只怕艰难险阻。”
沈雷闻言一滞，他虽常年闭关修行，却也听闻过不少事迹，有地方天才出世，却尚未起势，就被那些潜伏在人境各地的万族眷属舍命兑子。
“至于他们如今的境遇……”
周芷秋目光微移，望向辽阔寰宇，“孤虽坐镇镐京，掌天下枢机，却也不能尽知其详。”“当年老祖降下旨意，大木不可聚植于一园，强枝不可同生于一岭，你们几人根脚不同，机缘各异，若尽数拘在镐京由朝廷供养，修出来的不过是规整听话的栋梁，成不了证道砥柱。”
她抬起左手，虚指东方：“当年凝结湖渊的那个女童，早早就被族地接入，入内修行，传闻如今去了西北寻觅机缘。”
“至于引动地脉的那位，也同样被接去族地，如今所在何地，道途几何，无从得知。”
周芷秋没有停顿，继续说道：“至于最后一位，则传闻被某位天君看重，如今身在何处连孤都查阅不到，或许已在北地，亦或是天上某处。”
沈雷静静听着，脸上伤痕在晨光下明暗交错，原本高昂傲气也沉降凝实。
“如何？”
周芷秋俯视着他，“听闻这些，你心头可还差什么？”
沈雷挺直腰杆，胸中豪气重新升腾，抱拳沉声道：“天下英雄未曾落后，徒儿心中欢喜，若有一日相见于万族阵前，徒儿这柄雷矛，定要争个头功！”
“争胜之心不可无，自矜之意不可长。”
周芷秋收敛笑意，言语严肃，“你身负【极雷】一道天资，杀伐之威冠绝同辈，但雷霆至阳至烈，过刚则易折。”
“你如今已达玄丹三转巅峰，体内本源饱胀，若只凭着一股横劲继续冲关，待修至高深境界，狂雷倒灌身魂，你极可能步上当年那些雷道前辈的覆辙，法身崩裂，化作劫灰。”
沈雷神情一肃，恭敬垂首：“徒儿近来亦感察到，本源深处常有燥火升腾，运转雷芒之际，偶有神魂滞涩之感，正想求师尊指点迷津。”
周芷秋长身而起，踱步至大殿侧方的青铜架前。
架上悬挂着一张泛黄的羊皮舆图，其上山川河流细致入微，正中央的位置，重重山峦环抱，勾勒出一处形如盘龙的古老祖地。
她抬手点在那处山峦正中：“你修行至今，所依凭的多是镐京武库收录的雷煞战法，走的是开山碎岳、横冲直撞的路子。”
周芷秋侧首看向沈雷，眼中带着深意，“但也莫要忘了，你骨子里流淌的，亦有我周家血脉。”
沈雷闻言一顿，点了点头。
他虽姓沈，然祖上却是周氏在边陲的一支外姓姻亲，因幼年展露雷道奇才，才被破格迎回镐京，改换族籍，视同正统。
“天下雷修千千万，但若论杀伐之纯粹、意志之坚忍，这天下道统，都鲜有胜过族地那座雷霄峰的。”
周芷秋言语间透着肃穆，更是为之骄傲，“开元一千六百零六年，南疆蛮荒深处，万壑枯竭，我周家九转雷修元空叔祖，寿元断绝，道基残破，却孤身一人提矛杀入大荒腹地。”
沈雷神情微变，气息为之停滞。
关于南疆那一战，人境下修只知晓雷霄真君战死，威震三千里，但他作为朝廷供奉真君，自是隐约知晓那一日究竟有多么惊天动地。
“叔祖在蛮荒血战三尊九转大妖，引天雷化雷池，力斩两妖，生生将蛮荒防线向外逼退了千百里。”
周芷秋眼中倒映着舆图上的古老山川，字字沉浑，“叔祖临去前，亲手撕裂眉心，将毕生参悟的本源雷法自道基中抽离，连同他淬炼数百年的战槊胚子，由族中长辈带回了族地。”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沈雷身上：“那卷法门，名为《极寂战法》。”
“极寂……”
沈雷喃喃自语，体内雷芒也随之震荡，引得周遭虚空电丝乱窜。
“雷发于极阳，归于极寂。”
周芷秋看着他，“只知狂暴轰杀者，不过是借天地之威的莽夫；唯有明悟万物消亡、雷霆寂灭之理，方能真正掌御雷道真谛，破开玄丹桎梏，窥探通玄门径。”
说着，其挥动长袖，便有一道温润玄黄符牌飞出，悬停在沈雷面门之前。
牌面以万年玄铁铸造，正面刻着翻涌雷纹，背面则是一座巍峨的青翠孤峰。
“收拾行装，去族地吧。”
“你自幼长在镐京，随孤研习政务雷道，除却幼年测灵入籍，便再未回过祖地，如今已臻至三转顶峰，体内雷煞凝滞，该去雷霄峰走一遭了。”
沈雷接住那沉重冰凉的玄铁符牌，牌身上流转的厚土道蕴，也将其体内狂躁雷芒安抚平静。
“师尊的大寿……”
其抬起眼，带着迟疑。
“虚礼罢了。”
周芷秋淡然拂袖，“千岁大劫横在眼前，多几个真君来贺，少几句虚妄奉承，于孤的寿数无增无减。”
“反倒是你，若能在白溪山参透叔祖留下的战法，取走那柄战槊，未来我周庭天幕之外，便能多出一尊为万民遮风挡雨的雷道神尊。”
其平静俯望沈雷，目光深邃幽远：“这，便是给孤最好的寿礼。”
沈雷手掌紧紧收拢，玄铁符牌深陷掌心。
也不再多言半句，屈膝跪倒，连叩三首，发出沉闷钝响。
“徒儿沈雷，谨遵师命！”
起身之时，青年眼中浮躁、自傲已尽数敛去，唯留一片沉静，深处则跳动着炽热战意。
他抓起地上那颗四转雀鹰巨首，雷芒裹挟妖尸，身形化作一道笔直的长虹，倒卷出闲水庭大殿，直奔西北山岳。
殿门重重敞开，狂风涌入。
周芷秋独自立于高台之上，望着那道电芒撕裂长空，径直投向遥远的南方山河。
而在那西北地界，群山连绵，巍山连天。
在那片凡人难以涉足的云海深处，一方灵秀雄浑的古老山脉若隐若现，群峰耸立，法阵恢宏，也正是白溪群山。
沈雷踏立云海之上，狂风吹得青丝狂乱舞动。
其低头看着手中的玄铁令，指腹缓缓抚过冰冷雷纹，脑海深处，尘封数十年的模糊记忆悄然苏醒。
那是一座笼罩在漫天雷云下的险峻孤峰，黑色山石耸入苍穹，无数电蛇在悬崖峭壁间游走哀鸣，且峰顶更是一方恐怖雷池，生灵难存。
而那时的他，也曾在那座山脚下，被一位魁梧汉子摸过头顶。
“白溪山雷霄峰……”
沈雷低声自语，胸中积郁战意奔涌呼啸，同九霄之上的惊雷遥相呼应。
雷霆破开重重云海，化作一点璀璨青芒，向着苍茫群山深处呼啸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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