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二十三章 一封没写完的信(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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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维祺辞了赵言他们，赶紧往家里跑。

一进院门，顾不上擦汗，就大声喊：“夫人呢？快给我研墨，备笔墨纸砚。”

吕夫人一听，便知道他有机密事，不想让人知道，赶紧应了。

不一会儿，纸铺开了，墨也研得浓黑，屋里只留一盏灯。

吕维祺喘了口气，提笔写道：

“督师在上，原南京兵部尚书吕维祺顿首再拜：贼人占据洛溧城已久，练兵、整吏治，分明有大志向。今日不除，日后必成天下大患。”

“洛溧城的百姓，还有城里的士绅，都盼着督师早日前来。督师若能带大军……”

写到这儿，他忽然停住，把笔一扔，长长叹了口气。

墨汁洇开一小片，把“大军”后头那半句糊了。

他写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贼人势大、早晚成患、士绅盼救。可笔一落纸，他眼前浮起来的是另外一些景象——城外的粥棚，领粮的百姓，那些跪在地上磕头的老人。

吕夫人觉得奇怪，赶紧问：“夫君这是怎么了？写到一半，怎么把笔撂了，莫非是贼人太凶，你心里发愁？”

吕维祺半晌没出声，才低声道：“倘若那个舜王只知打打杀杀，倒也罢了。”

“可这人整顿官场，治理旱灾蝗灾，还搞以工代赈救百姓——这哪是普通人能干的事。这是天子才能干的事。”

“我若害他，怕整个河南府都跟着遭殃。我若帮他，就是对皇上不忠，对不起祖宗，也对不起我读的这些圣贤书。”

吕夫人也不说话了。

灯芯烧得长了些，火光一跳一跳，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嵩阳书院的左冷禅老山长，当初被李际羽硬拉进来，此后一直安分守己，赵言说什么他便应什么。

上了年纪的人，经不住折腾。

赵言替他寻了住处，他每日就是读书念经，别的事一概不管。

偶尔有学生来问学问，或者送点瓜果米面，又或者说谁谁又跟着义军干了什么，老山长听了也不高兴，也不生气。

春天看花开，冬天看云飘，整天一副悠哉的样子。

书院里的旧学生，如今散了大半。有的去做文员，有的跟着义军下乡丈量田地，剩下几个还留在院中抄书。

这天他又睡到日头晒屁股，才慢悠悠地起身。

弟子黄德清倒老实，早就把早饭做好了，请他吃。

屋里一股霉味，混着旧纸、陈墨和灶灰的气。墙上挂着一幅旧拓，边角都卷起了毛。

老山长简单洗了洗，端起碗吃了两口就皱眉。

原来这早饭就是一碗粥。眼下洛溧城米贵，黄德清也就是捡些小米、黄豆，掺着野菜煮一煮。

老山长年纪大了，牙口不好，有些咬不动。

他勉强嚼了几口，索性把筷子一撂，指尖敲着碗沿哼起来：“满肚子学问配杂粥，可怜老牙快掉光。”

正叹气呢，忽然听见门外一阵吵嚷。

他舍不得耽误这口饭，狼吞虎咽着，含含糊糊叫黄德清出去瞧瞧。

黄德清出门一看，门外乌泱泱一群，中间护着一个人走来。

当先那人一身青袍，走得不快，身后几十个带刀的亲卫却跟得极整齐，脚步都是一个节奏。

仔细一瞧，不是别人，正是洛溧城的新主人，把嵩阳书院一并裹挟进书院的舜王赵言。

黄德清不敢怠慢，抢上两步行礼：“舜王怎么来了？”

赵言心里琢磨，自己如今好歹是一城之主，总得装出个礼贤下士的样子。

于是文绉绉地回了一礼：“不知老山长左先生在不在？你去通报一声，就说赵言来求见。”

这黄德清原是左冷禅的堂长，颇有眼力见，先前又因伪造文书的事与赵言打过交道。

他不敢耽误，三步并两步跑进屋，禀报：“先生，舜王在外头求见！”

老山长本被那碗粗粥噎得直翻白眼，一听这话，赶紧把碗扔了。

他伸着手，呜呜咽咽指着水壶：“水……水……”

黄德清吓得不轻，怕自家先生一口气上不来就此倒下，赶紧抓了个茶碗，倒了些开水给他灌下去。

老山长咽了几口，总算把嘴里那口东西顺下去。

他抹了抹嘴，将碗筷往外一推，大笑道：“从今往后，咱俩没缘分啦。”

黄德清一愣：“先生什么意思？这是要赶我走？”

“哪能啊。”老山长笑，“舜王都来了，我这老头子估摸着还有用得着的地方，还吃这破杂粥做什么。”

没一会儿，黄德清便把赵言迎进门。

吴缙在旁边护着，哪知这屋子的门框矮得很。

只听“嘭”一声闷响，吴缙的脑袋正撞在门框上。

那破屋子跟着抖了三抖，差点当场塌了。

赵言和老山长几人吓得够呛，仰头看了半晌，确认房梁没落下来，才松了口气。

赵言还没回过神，正要开口骂吴缙几句。

可一看这货一脸委屈，脑袋上鼓起一个大包，惨得不行。

到嘴边的脏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语气软下来，小声安慰：“你先在门口站着，找块手帕包一下。回了王府，让大夫给你抹点药。”

吴缙委屈巴巴地应了，捂着脑袋退到门边，还不忘回头看那根横梁，一脸提防。

赵言这才提心吊胆地给老山长行礼：“之前见过老山长好几回了，我事多，一直没来请教。”

“如今洛溧城这边，有兵灾，有旱灾，接下来还有蝗灾和饥荒。不知老山长有什么教我？”

老山长愣了一下，捻着胡子笑：“舜王心里都有数了，还问我这老家伙做什么。要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只要舜王开口，我必定答应。”

他笑的时候，眼角的褶子堆成一把扇子。赵言看得出，这老人肚子里有货，只是不愿意先露。

行吧，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省事。

赵言见绕不过去，干脆直说：“兵灾这事，就是义军与官兵打仗。我想一方面整顿军纪，一方面练兵备战，把官兵打退。”

“旱灾如今已抗不得了。不过可以编户齐民、以工代赈。我想让百姓挖蝗蝻、填低洼地，开春再补种庄稼，防着禾苗枯死，免得颗粒无收。”

“老山长觉得如何？”

其实还有一桩他没说：书院里那七十多个学生，他早就惦记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