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95.5%(1 / 1)

一九五五年十月一日，天还没亮透，始光城的薄雾就从伊洛瓦底江面漫上来，贴着地面缓缓铺开。

我站在总统府二楼的窗前，看着江面上那一层灰白色的雾气在晨光中慢慢变薄、变淡。远处传来几声鸡鸣，然后是更远处某个工厂的汽笛声，拖长了尾巴，呜呜地响。街道上已经有脚步声了——轻的、重的、快的、慢的，从四面八方汇集向同一个方向。

投票站早上七点开门。

国防军的士兵提前两个小时上了街。他们穿着卡其色军装，钢盔擦得锃亮，沿着主干道每隔几十米站一个，枪口朝下，双手交握在身前，神情肃穆。没有拉警戒线，因为没有人需要被挡住——所有人都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我穿上一件深色的中山装，没有戴任何标志性的徽章。余洁琳在门口帮我整了整衣领，没有说话，只是看了我一眼。

“走吧。”我说，“去看看。”

第一站是始光城关镇的投票站，设在城北的小学礼堂里。我到的时候，队伍已经从礼堂门口排到了街口，弯弯曲曲的，怕不有几百米长。

男女老少，各族人都有。有穿军装的退伍老兵，有穿着民族服饰的克钦族妇女，有掸邦的农民，有华侨商人和他们的家人，还有几个拄着拐杖的老人，由年轻人搀扶着站在队伍里。没有人喧哗，没有人插队，队伍移动得很慢，但很稳。

我走到队伍旁边，没有打扰任何人，只是站在路边看着。一个克钦族的老人认出了我，想转身跟我打招呼，我摆了摆手，示意他先投票。

队伍最前面是一个掸邦的中年妇女，她带着一个十来岁的孩子。登记员核对了她的身份证和选民证，在花名册上划了钩，递给她一张白纸选票。她接过票，站了一会儿，像是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

旁边的工作人员轻声提醒：“大姐，进去隔间里面画圈。赞成还是反对，您自己选。”

她走进隔间，过了大约一分钟才出来。手里没有票了，投进了票箱。她走出来的时候眼眶有点红，孩子仰头问她：“妈妈，你投了什么？”

她摸了摸孩子的头，轻声说：“我投了我们的家。”

第二个投票站设在荣军农场。我到的时候，赵四正站在投票站门口维持秩序。他拄着那根拐杖，左袖管空荡荡的，但站得很直。他的妻子抱着女儿站在一旁，赵念澜已经十二岁了，扎着马尾辫，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

“赵叔，投票情况怎么样？”我问。

“总统，今天来了比登记的人还多。有几个老兵原本在名单上没报上名，跑来找我，说他们一定要投。”

“补上。一个都不能漏。”

赵四点了点头，然后低声说了一句：“总统，我也投了。我给咱们这个国家，画了个圈。”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

第三个投票站是始光城区最大的一个，设在中心广场旁边的一座帐篷里。这里人最多，队伍几乎绕了广场大半圈。排队的人里有穿着工装的工人，有背着书包的学生，有抱着婴儿的年轻母亲，还有几个华侨商人——西装革履，跟周围的人比起来略显格格不入，但他们也是澜沧公民，也有身份证和选民证。

我走到队伍旁边的时候，一个克钦族老妇人正好被工作人员搀扶着从队伍里走出来。她头发花白，背驼得厉害，手里攥着一张选票，攥得很紧，指节发白。旁边的一个年轻士兵在她身前蹲下来，把她背起来，一步一步走进投票站。

老妇人被搀进隔间的时候，手还在微微发抖。她坐在椅子上，认真地看着选票上的字——她不识字，但工作人员事先已经用克钦语把选票内容念给她听了。她颤巍巍地拿起笔，在“赞成”一栏画了一个圈，然后慢慢站起来，把选票投进票箱。

她走出来的时候，眼眶是湿的。我问了旁边的人，才知道她的丈夫在三年前缅军的那次南岸越境袭击里被打死了。

我没有上前打扰她，只是站在路边看着她慢慢走远。她的背影很小，但她走得稳稳当当，像是一步一步踩实了什么。

中午时分，投票进入高峰。始光城区的几个投票站都排着长队，但没有混乱，没有争吵。老百姓比任何一次集会都守规矩，每个人都安安静静地站着，等着轮到自己的时候走进去，画一个圈，然后出来。

但始光市区只是公投的一小部分。真正的考验，在边境的深山里。

国防军派出了二十多支流动票箱小队，带着密封的票箱和选票，骑马或步行进入那些没有投票站的大山深处。最远的一支小队走了三天才到达克钦山深处的一个村寨——二十多户人家，散落在半山腰的平地上，四周全是密林。

带队的军官姓孙，是个年轻的少尉。他带着两名士兵和一只票箱，翻过三座山、蹚过两条河，在第二天傍晚才赶到那个寨子。

寨子里的人已经等了一天一夜。他们听说了公投的事，但没有路，没有车，去不了镇上的投票站。有人提议翻山去镇上，但村长说：“再等等。他们会派人来的。”

孙少尉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村长召集了全寨的人，二十多户，男女老少五十多口，围坐在寨子中央的空地上。孙少尉打开票箱，从里面取出选票和一支笔，站起来说：“乡亲们，今天你们每一个人都可以投票。赞成建国的，在赞成栏画圈。反对的，在反对栏画圈。”

一个猎户问了一句：“投了赞成，真能独立吗？”

孙少尉看着他，沉默了一下。“至少今天，我们迈出第一步。”

猎户没有继续问。他接过选票，在上面画了一个圈。后面的人跟着他，一个一个接过选票，一个一个画圈，一个一个投进票箱。没有人反悔，没有人犹豫。

傍晚六点，投票截止。

所有投票站的票箱准时封存，贴上封条，由国防军士兵护送到始光市中心的计票大厅。街道上，运送票箱的卡车一辆接一辆地驶过，沿途的老百姓站在路边看着，没有人拦车，没有人靠近。

计票大厅设在始光城的议会大厅里。大厅原本只能坐几百人，今天临时加了几排桌椅，坐了将近两百名工作人员——有内政部的职员、有司法部的文员、有从学校临时抽调来的教师，还有二十多个从银行和商会借调来的老会计。每人面前摊着一沓选票，旁边放着计票本和笔。

大厅外，上千名老百姓静静地坐在广场上，等着结果。没有人喧哗，没有人乱走，有人带了吃的，有人带了席子，有人抱着孩子坐在台阶上。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张又期待的气氛，像暴雨来临前那种沉甸甸的安静。

我走进计票大厅的时候，黄翔正站在主桌旁边看着第一箱选票开封。他转过身，压低了声音说：“总统，计票已经开始了。第一箱来自城关镇，刚拆封。”

“赞成多还是反对多？”

“还没统计完。但看工作人员的表情，似乎不坏。”

我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走到大厅旁边的休息室里坐下来。余洁琳端了一杯茶进来，放在我面前的桌上。

“你不去看看？”她问。

“不去。去了他们反而紧张。”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等到出结果的时候，自然会有人来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大厅里只能听见纸张翻动的声音、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偶尔低语核对的说话声。工作人员分成三组，每组三人——一人唱票，一人记数，一人复核。每一张选票都要经过至少三人核对才能计入总数。

初期计票显示，赞成票一路领先。第一箱开出来的时候，五百多张选票里只有不到二十张反对票。第二箱、第三箱、第四箱也都是类似的比例。工作人员的表情从最初的严肃谨慎，慢慢变得松弛——没有人敢笑出来，但眉间的褶皱松开了。

到了后半夜，一个缅甸族的工作人员停下来喝了口水。他旁边的人问他：“你那个票箱多少了？”

“三百多张，反对的只有十二张。”他用缅语回答，声音不大，“我算是看出来了，他们不是要分裂，是要活下去。”

这句话旁边几个人都听见了，但没有抬头，只是手里的笔又握紧了几分，翻票纸的速度也快了一些。

凌晨四点多，大部分票箱已经拆完、统计、复核过了。剩下的几个偏远山区的票箱刚刚送到，贴着封条的箱子放在主桌上，上面还沾着山上的泥巴和露水。

又过了一个多小时，所有选票统计完毕。

黄翔走过来的时候，手里捏着一页纸。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我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总统，总票数出来了。”

我站起来，拿过他手里的纸，看了一眼上面的数字。

有效选票：二十八万七千四百二十一张。赞成：二十七万四千六百零三张。反对：一万二千八百一十八张。弃权：零。

沉默。

“黄翔，”我说，“你去宣布吧。”

“您去吧。”他的声音很稳，“大家等的就是这一天。”

“还是你去吧，这样流程上显得正式一些。”我笑了笑，对着黄翔说到。

上午九点整，黄翔走上大厅前方的讲台，手里拿着最终结果报告。原本嘈杂的大厅一下子安静下来——工作人员全都站起来了，门外广场上的人听到了里面的动静，也纷纷从地上站起来，涌到门口和窗边。

“各位，”黄翔的声音不算大，但整个大厅都听得清清楚楚，“本次公投，有效选票共二十八万七千四百二十一张。”

“赞成票——二十七万四千六百零三张。”

“反对票——一万二千八百一十八张。”

“弃权票——零张。”

“赞成率，百分之九十五点五。”

大厅里先是一阵死寂。那种静像是被突然按停了一样，连呼吸都屏住了。然后，就像堤坝崩溃的第一道裂缝，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澜沧万岁！”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第十声、第一百声。欢呼声像海浪一样从大厅里涌出去，门外的广场上的人听到了，也开始喊。一个克钦族的老人在广场上举起了双手，他的孙子骑在他脖子上，也跟着喊。一个掸邦的年轻妇女捂住了嘴，眼泪从指缝里流出来。一个华侨商人在人群外面，摘下眼镜擦了擦。

大厅的玻璃窗被声浪震得嗡嗡作响。

我站在人群后面，没有急着上台。秦山走过来，低声说了一句：“总统，该您了。”

我走上讲台的时候，欢呼声渐渐低下来。所有人看着我——大厅里的工作人员、窗外的老百姓、站在门外的各族代表、坐在后排的华侨商人、靠在墙边的国防军士兵。

我接过黄翔递来的公投结果证书，是一张印着澜沧国徽的纸，上面写着公投的结果和通过日期。然后看了看台下。

“95.5%的赞成票，不是我的胜利，不是任何人的胜利。这是一个民族的选择。”

我的声音不大，但大厅里很安静，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从今天起，澜沧民主共和国，法理成立。不再是临时管理委员会，不再是争议地区，是一个主权国家。法理上，我们已经是一个国家了。剩下的，是让全世界都承认这一点。”

“但我们不能被这95.5%冲昏头脑。反对票虽然只有一万两千多张，但那也是一万两千多个澜沧人。他们也是我们的同胞，他们的声音也要被听到。一个国家之所以能长久，不是因为它能统一所有人的意见，而是因为它能包容不同的声音。”

“从今以后，我们要用每一天来证明——他们投出的那一票，没有白投。这个国家，对得起每一个投票的人。不管是赞成，还是反对。”

大厅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掌声再次响起来，比刚才更低沉、更持久。

我走下讲台的时候，经过窗口，看到余洁琳站在人群外面，隔着窗户看着我。她没有鼓掌，只是嘴角带着一点点笑意，跟我对视了一瞬。

当天下午，电报发往了所有与澜沧有往来的国家。独立宣言文本同时抄送给了中共、美国、泰国、英国、法国、联合国观察员办公室。

电报稿的末尾只有一句话：“澜沧民主共和国，今日起正式成立。定都始光，一九五五年十月二日。”

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窗外的街道上还有欢呼声，远远近近的，像潮水一样涨了又落、落了又涨。伊洛瓦底江在月光下静静地流着，始光城的灯火比平时多了一倍不止——几乎每一户人家门口都挂着一盏灯，有些人家还在门口插了一面小国旗。蓝底、金山、白星，在夜风中轻轻飘动。

余洁琳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你怎么回来了？外面在庆祝，我看很多人都在广场上跳舞。”

“庆祝完了，明天还得干活。”我接过汤碗，喝了一口，“今天的汤，比平时好喝。”

她笑了一声。“今天是独立日，当然什么都好喝。”

我放下汤碗，看了一眼窗外，那些灯火在夜色中闪闪烁烁，像散落在大地上的星星。

“从今天起，”我轻轻说，“我们不再是流亡者，不再是叛乱武装，不再是无名无姓的人。我们是国家的人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