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2进京(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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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九点五十分，灰白色的麦道90降落在首都机场，驻京办接机人员早早就在机场等着了。

省一邓长河以及秘书上了一号奥迪车，钟子衿以及调查组人员则上了另外两辆帕萨特。

司机帮江雨航把背包拿到了最后一辆桑塔纳2000上，没有人跟他随行。

今年正处于公车清理整顿期，明令制止奢侈浪费，所以接机的专车都是按照规格车辆进行接待的。

江雨航一个普通人，有桑塔纳接机已经是最高规格了，再往上就是违纪。

邓长河已经上车了，车本来已经启动，但又停了下来，往后倒了一段路。

邓长河降下车窗，关切地看着江雨航：“小江啊，首长接见你的时间定在下午六点，你呢，可以在驻京办好好休息几个小时，也做些领导接见的准备。”

在飞机上，江雨航是没资格跟这位领导坐一起的，甚至都不够资格跟他的秘书坐在一起，所以一路上江雨航都没跟对方搭上过一句话。

不过对方却对他很熟悉。

除开之前做纪委做的调查档案之外，甚至就在昨天，邓长河还私下去拜访了前任领导蔡老爷子，探讨了一番省内国企改革和迈入现代化进程的事。

当然，更主要的是试探了一番蔡老爷子对江雨航的态度。

他看过江雨航的材料，是颗好苗子，所以也动过培养的心思。

到了他这个层级的任务，自然是不需要再江雨航面前假言敷衍的，所以关心的话语也就是真的关心，而不是暗藏了什么“好好考虑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的警告。

“谢谢书记。”还在心里哼唱游京的江雨航先是一愣，随后有些受宠若惊。

除了这句关心，邓长河倒是没有再聊多的，车队很快驶离机场。

桑塔纳驶出机场，外面太阳当空。

江雨航伸手捏了捏挂在斜挎包上的小熊，他带的行李不多，几件衣服，手机，剩下的就是挎包里的那本毛选、一本笔记本，以及慕君禾给他织的这个小熊。

前世江雨航来过京城很多次，但都是事业有成之后的事了，在这之前他没来过京城。

江雨航看向窗外，在昨天来之前，他向慕君禾请教了很多时政方面的问题，高效的筛选了不少信息。

先了解了一些关于国家宏观政策、体制改革之类的信息，随后又关注了重要领导的讲话精神，随后将其中有价值的部分信息要点记在了笔记本上，反复思考模拟面见领导时可能会被问到的各种问题。

车窗外，京城已然从计划经济体制中率先苏醒，长安街上自行车依旧如潮水般涌过，但私家汽车已经车水马龙，已经有了后世堵车的雏形。

远处建国门外的国贸大厦早已经建成，彰显着新时代的商业活力，但灰扑扑的矮楼和胡同里的炊烟也不少。街边的报摊售卖着报纸，喇叭里播放着新闻。

这座正在极速迈向现代化的都城依旧笼罩着厚重的历史气息，却又生机勃勃。

政治的中枢，一砖头下去能砸到一堆干部。听说京城人骨子里都很傲气，随便一个出租车司机都能大谈特谈中枢决策，江雨航倒是还没领会过。

副驾的接待人员看了看车后座，见江雨航一直看着车窗外，露出友善的微笑：“江同志，你是第一次来京城吧？”

江雨航点点头：“是啊，我是小地方的人，没怎么见过世面。”

对方哈哈一笑，摆摆手：“年轻人好奇心旺盛，我当年第一次来京城的时候也是这样，当时下了火车就直奔天安门照相留恋去了，生怕去晚了就没机会去了。”

两人又在寒暄了几句，车驶入内部招待所。

司机帮忙拿着江雨航的背包，接待人员则引着江雨航去了一间房间，并给了他一把钥匙：“江同志，这是你的房间钥匙，安排的是一间标间，你先休息，如果上面领导还有其他安排到话，我会通知你，用餐时间也会有人来邀请你去餐厅。没问题吧？”

“没问题，服从组织安排。”江雨航点点头，没有让他跟省里一同前往京城的团队一起，他倒也乐得清净。

不出意外的话，这应该是他这辈子能达到的最顶峰了吧。

招待所里设施简单，却收拾得干净整洁，房间也宽敞。

放好行李后，江雨航从挎包里拿出笔记本，继续思考着领导会问什么问题。

领导的事就没有小事，他怕自己难免会思虑不周。

本想着多整理整理思路，但吃过午饭后刚回到招待所，就接到了提前预留的电话：“江同志是吗？请你现在过来一趟，领导要提前见你。”

江雨航收好笔记本，换上一套平整的衣服，把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尽量让自己显得精神抖擞一些。

随后跨上挎包走下楼，江雨航却发现门口已经停着一辆黑色的红旗轿车。

穿着军装的军官下车打量了他一番，随后主动拉开车门：“小江同志吧？之前在首长那里听说过你了，有勇有谋，更有超出年龄的深思熟虑。虽然这次的事情闹得动静不小，但对国防事业做出的特殊贡献是值得肯定的，是不可磨灭的。”

江雨航向对方鞠了一躬：“首长太过夸奖了，我就是一个毛头小子，做事冲动，给首长们造成了不少麻烦才对。”

上了车，车子直接驶向了西山，江雨航心头剧震，误闯天家了。

但表情却依旧不变，只是安静的坐着，荣辱不惊，也没有对窗外的景色太过好奇。

副驾驶的军官往后瞥了一眼，暗暗点头，眼里流露出赞许的神色。一个人在陌生的环境，还是在前往京城这样的中枢中地，要是换成一般人，早就坐立难安四处张望了。

车停在绿树掩映的老建筑里，江雨航再次伸手理了理衣服和头发，与预想中的场景不同，这里没有什么忙碌的人群，屋外空空荡荡，只有一个持枪的警卫员。

“首长在书房里，你直接进去就行。”军官也没有告诫江雨航什么，只是敲了敲门。

“进。”屋内传来一个沉稳却带着年迈沙哑的声音。

周围一片安静，气愤沉重，江雨航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加速的心跳，推门而入。

书房内很宽敞，书架上塞满了各种中外文书籍，还有期刊和装订成册的资料，显得稍微有些凌乱。空气里弥漫着玉扣纸和墨水的独特气味。

靠窗的书桌后面，一位头发已经全白了的老者正伏案疾书，身形消瘦，穿着一件军队制式的白衬衣，洗得发白，陈旧却一丝不苟。

而不远处的衣架上，挂着一件棕绿色金纽扣的常服，纽扣是金色的，领口处是金红双色的军官领花。

江雨航忍不住多看了一眼，常服的肩章是金色的刺绣松枝叶，以及——三枚星星！

年过八十的清瘦老者抬头，目光在江雨航身上停留了两秒，脸上带着长期伏案工作留下的倦容，但那双透过老花眼镜望过来的眼睛却异常明亮锐利，仿佛能直抵人心。

“首长好！”江雨航在看清老者面容的一瞬间，心里顿时咯噔了一下，呼吸都为之一滞。

他之前预想过很多可能性，会是哪一位首长要见他，又可能会问哪些问题，但从未想过，会是这一位……

一时间，江雨航只觉得眼眶有些泛酸，也是，除了这位主持军队现代化建设、耗尽毕生心血推动海军发展的老将军，还能是谁？

“江雨航是吧，我看过调查组寄回来有关你买航母的调查报告了。小小年纪就染上了冒进主义、个人英雄主义，投机倒把胆大妄为！”

老将军目光没有在江雨航身上停留多久，没有寒暄，更没有让江雨航坐下，开口就是与温和形象完全不同的尖锐和直接。

语气平淡，却又字字千钧。

江雨航直面着这位首长，虽然在挨骂，但看着那张苍老的面容眼泪却止不住的忽然流了下来，就好像受到委屈的孩子突然找到了可以放声痛哭的安全屋——他本就是个孩子。

“才说你一句，你就委屈得哭了？你偷摸着买航母的胆子去哪儿了？”

老将军皱了皱眉，抬起头来又把目光落到江雨航身上：“坐吧！男子汉大丈夫，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丢人现眼！好好给我讲讲你的‘光荣事迹’！”

听到老将军的话，江雨航确实有很多话要说，或者说又很多话要坦白。

那些话跟李诗涵去乌国的时候没提到过，敲定把船买下来的时候没说过，后来从新罗马回来了没说过，甚至进了纪委也没说过。

为什么要买那条船？因为心里有一个大国梦啊。

因为那条船就是从近海防卫走向远海防御的起点，其他人没有看到，可他是真真切切的看到了。

而新罗马之行回来后，这个原本只是因为一腔热血的梦，彻底的转变为了某种无比坚定的信念……或者说偏执无比的执念！

他知道很多人不会理解他为什么要冒这样的险，就算他不做，也会有人去做的，他用不着去当这个出头鸟。

可是万一呢，万一就少了他呢？这种让人喘不过气的极端执念就这样一直沉甸甸的压在心里。

大概只有在这位同样为海军挥洒了一生心血的老将军面前，江雨航才稍微能喘息一口气，才不会那么的孤独。

可话到了嘴边，江雨航一时半会儿又不知道该如何去说。

他用衣袖揉了揉眼睛，把润湿眼眶的那一丁点泪水揉掉，轻轻地对老将军说：“我就是想让事情走到它该有的样子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