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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元年间,曹彰两次领兵北伐,战功彪炳,宗室第一,可若论荣宠,仍是及不得弟弟曹植。
曹祜对曹植这个叔叔很信任,甚至称得上偏爱。
曹祜称帝之后,宗室封王的只有四人,分别是燕王曹彰,鲁王曹宇,沛王曹礼,还有陈王曹植。
曹彰是个武将,曹礼是小孩子,曹宇性格不争。宗室之中领头的,便是曹植。
至元二年,曹植入朝担任尚书,半年之后,升任御史大夫,参政事。
自前汉以来,一直对宗室参政一事严格约束。上一个在朝中做宰相的诸侯王还是光武帝的儿子东平王刘苍,那已经是一百六十年前的事了。
因此曹祜此番安排,满朝皆惊,劝阻者无数,就连曹祜的母亲羊氏也劝曹祜要慎重。
曹祜却是态度坚决,乾纲独断。
曹祜不是不知道宗室掌权的危害,历史上的八王之乱还历历在目。
可曹祜也是没有办法。
为何司马家篡魏能够那么容易?都是曹丕作的。曹魏政权体系中,没有嫡系宗室,没有外戚,没有宦官,甚至连跟着曹操打天下的武将也没能上桌,只剩下一群旁支制衡世家大族,不崩盘才见鬼。
没有司马家篡魏,也会有张家,李家,王家篡魏。
曹祜若不想重现历史上的曹魏旧事,就必须将众人带上牌桌。
宗室副作用大,可见效最快。
因此曹祜让叔叔曹植做御史大夫,又让曹宇、曹衮二人在朝中为官。
对于曹祜的信任,曹植颇为感激。
曹植是正统的儒家士大夫,是有政治理想和政治抱负的。曹祜的信任给了他一个实现理想的机会。
因此曹植上任之后,一改往日懒散,勤于政事,甚至连酒都戒了。
曹祜让曹植做御史大夫,也有私心。
曹植正直且胆大,不徇私情,别人不敢弹劾的人,他敢弹劾,别人不敢得罪的人,他敢得罪,是一把锋利的尖刀。
曹植上任初期,就一改御史台的往日风貌。
前任御史大夫徐邈,是老臣,能臣,但他这个人,不拘小节,喜欢抓大放下。
这种处事方式,在乱时极大地促进了朝廷的稳定,不至于因为官吏犯错而影响朝局。但太平时节,就有些不合适。
不以恶小而为之,绳锯木断,水滴石穿。
曹植制定了严格的御史台弹劾制度,裁汰了一批不管事,不任事的御史,又几次主动出击,弹劾不法,大大提升了御史台的办事能力和威望。
曹植的能力和态度令曹祜很满意。
至元四年,曹祜下令曹植参与郊祭、冠冕车服等礼乐制度的制定;至元五年,曹植担任《大晋律》副总编撰;至元七年,曹植又奉命兼修国史。
曹祜对曹植的信任连曹植本人都咋舌。
论战功,他比不得曹彰;论亲近,他比不得曹宇;论血脉,他也不及曹潜。而且他还和曹祜竞争过魏王的位置。
可偏偏曹祜对他却是委以重任。
天子的大度,真是世间少有。
曹植遗传了曹操的豪气与文采,同意遗传了曹操的得瑟。
曹操是败不馁,胜必骄,曹植也差不多。
因为曹祜的信任,曹植胆子也越来越大,行事也越来越激进。他在御史台中,独揽大权,对贪腐行为,重拳出击,对人情后门,不屑一顾。
至元时期,朝廷风气清明,官场健康良好,曹植是做出了重要贡献的。
但同样他也得罪了无数的人。
而这,或许也是曹祜愿意看到的。
曹祜愿意给这个叔叔权力,但绝不愿意看到曹植在朝堂之上有太好的名声。
至元十二年秋,曹植负责总编纂《后汉书》,权势与影响力到达巅峰。
不过世间之事,常盛极而衰,盈满则亏。
这年冬天是曹植的生日。
曹植得罪多人,再加上他也清楚他身份特殊,因此没敢大操大办,只是邀请了几个关系亲密的朋友,杨修、丁廙、杨俊等人。
因为事务繁多,曹植平日几乎戒酒,可今日好友众多,尤其丁廙是泰山郡太守,平日难得一见,此番因公事回朝,正好遇到曹植生日,因此曹植也放开了量。
众人饮如长鲸吸百川,喝得是烂醉如泥。
可万没想到,次日便有人弹劾起了曹植众人。
曹植的这些朋友,并不太受重用。
杨修主要是他老子杨彪养病的问题。
曹祜称帝之后,拜杨彪为特进,待杨彪以客礼,特赐杨彪延年杖和冯几,许杨彪在谒请之日,可拄延年杖入朝,并可戴鹿皮冠。
曹祜此举,即全了杨彪旧臣身份,又给足了杨彪礼遇。
杨彪固辞不受,曹祜坚持,可杨彪还是只穿着布单衣和皮弁入见。
这可惹恼了曹祜。
在曹祜看来,杨彪是给脸不要脸,摆明了跟他作对。一个杨彪不重要,可这是一杆有号召力的旗帜。
但曹祜不好动杨彪,因此把气都撒到杨修头上,杨修在新朝多年,却只是个太学博士。
而丁廙则是上边人太多。
丁斐去世后,丁家做主的是丁尊和丁仪,重点培养的是丁立和丁谧。丁廙有兄长丁仪在,只能外放为官。
十年来,丁廙做了两地太守,可回朝之日,仍遥遥无期。
丁廙少时就有才姿,博学洽闻,对此心中不满,常感怀才不遇。
至于杨俊,则是受司马家的影响,谁让他是河内士族的领袖。
众人境遇相同,又大肆饮酒,言语之间,就有些不那么克制。后来更是言辞犀利,抱怨天子不明,自己怀才不遇。
若是清醒时,曹植也能及时发现,打断众人的话,偏偏他也醉了。
若是一个人心中埋怨,不与外人言,谁也管不了。
可偏偏在曹植的酒宴上,公开场合,众人聚在一起,说天子的坏话,这是指斥乘舆,讪谤朝政,藏祸心,怨望其上。
正儿八经的“十恶”重罪之一“大不敬”。
而且证据确凿。
曹植等人也慌了神,纷纷请罪。
朝中大臣,有与曹植有仇的,有看不惯曹植的,还有单纯羡慕嫉妒恨的。因此纷纷攻击曹植,请求曹祜治罪。
曹祜倒是宽容,扬言“不因言治罪”。
陈矫却是反对道“若黔首百姓,不通事礼,确实不能因言治罪;可陈王等人,俱是朝中大臣,出言不敬,心怀怨怼,若是不治罪,如何服众?”
陈矫之言,义正言辞,旁人想给曹植求情都不容易。
最后曹祜只得革除了杨修、丁廙、杨俊三人的官职,流放牂牁郡。又废去曹植陈王爵位,降为东阿县公。
曹晋宗室爵位仿照明清,设亲王、郡王、县公、乡公、乡侯、亭侯、关内侯、镇国将军、辅国将军、奉国将军、奉恩将军、奉恩都尉十二等,降爵承袭。
曹植一下子从最顶级的亲王降级成了县公。
不过曹祜只降了曹植爵位,并未免除他的职务。
但曹植随即自请去职。
其实曹祜也不想让曹植继续做御史大夫。
这种要职,不宜长时间由某个人担任,容易滋生腐败。可曹祜还没想到动曹植的理由,他自己反倒闹出事来。
曹祜有时候都觉得上天助他。
此案之中,曹祜的态度一直以“从轻”为主,颇令朝臣赞扬。就连曹祜的母亲羊氏也在私下对曹祜说,这几年曹祜越发“宽仁”,跟从前不一样了。
曹植辞官之后,本想回谯县,但曹祜不许。
曹植再三请求,然后便病了。
这十年来,曹植虽算不上权势滔天,但也是一展才华,尽其所长。
现在以这种方式下台,如何不窝心。
心中郁气难舒,自然容易生病。
曹植病得很急,很重,甚至陷入昏迷。
曹植也不知身在何处,迷迷糊糊中,仿佛回到了过去。这里有父亲,母亲,曹丕,就是不见当今天子。
这里没有天子,只有他和曹丕争夺继承人的位置。
他也是封了平原侯,临菑侯,留守邺城,最得父亲宠爱,可是却没能争过曹丕。
他曾经乘车疾驰,并擅自打开司马门,因此失去了父亲的宠信。
后来曹仁为关羽所围困,父亲让他担任南中郎将,行征虏将军,带兵解救曹仁。命令发布后,他却喝得酩酊大醉不能受命,于是父亲后悔,不再重用他。
曹丕当上皇帝后,他屡遭迫害。
与他交好的丁仪、丁廙及其两家所有男口全部被处死,他本人也被逼着返回封地,严加防范。
虽然曹丕没有杀他,却将他数次徙封。
他被人严密监视,宛如囚徒。他的生活十分凄苦悲惨,他和身边的人都很贫穷,食物钱财仅仅只够维持生计,身体也没有东西可以遮盖的。
后来曹丕死了,儿子曹睿继位。
他以为自己终于有机会施展才能,因此多次慷慨激昂地上书曹叡,要求给予政治上的任用,拳拳之心可以使铁石心肠之人动容。
可他的侄子表面嘉许,实际上却仍对他严加防范和限制,他的处境并没有发生根本好转。
因志向不能施展,他郁郁寡欢,最终彻底绝望。
四十一岁那一年,一直不得志的他在忧郁中病逝。
······
南国有佳人,容华若桃李。
朝游江北岸,夕宿潇湘沚。
时俗薄朱颜,谁为发皓齿?
俯仰岁将暮,荣耀难久恃。
······
这一生,到底不甘啊。
······
似乎上天并未准备带走曹植,在昏迷多时之后,曹植竟然醒了。
曹祜都觉得曹祜不行了,亲临曹植府中。
见曹植醒了,曹祜也是大喜。
曹彰六月份刚去世,曹植短期内不能再出事了。
宗室之中,需要一个领头羊。至少现在,曹植还不能倒。
曹植见到曹祜,还有些迷糊,悠悠地说道:“陛下,我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这天下没有陛下。”
曹植未说完,儿子曹志脸色陡变。
曹植之言实在是“大不敬”。
曹祜仿佛没听见,笑道:“叔父,你梦中是什么样的?”
若是平时,曹植自不敢说。可此时他刚刚醒,整个人意识不清,言语间也缺了几份谨慎。
“陛下,我在梦中跟曹丕争夺继承人的位置,我输了,被他和曹睿拘禁在一方天地,每日如犬豚一般,志不得舒,郁郁而终。”
“叔父,梦和现实都是相反的。”
“可这个梦,太真实了,仿佛我的前世今生。若世上无陛下,我是不是真的要这样度过一生。”
一旁的曹志吓得肝胆俱裂,恨不得上前将老子的嘴堵上。
曹祜却是笑道:“允恭(曹志字),怕什么,叔父刚醒,神志未清,说一些胡话,乃是正常事,朕难道会因为这种事问罪吗?”
曹植醒后,曹祜没再多待。
而随着曹植逐渐清醒,听了儿子叙说,曹植才知道自己惹了多大祸。
他心中一时也后怕。
这一吓曹植差点又病了。
后来曹祜又来了一趟,对曹植说道:“五叔父,四叔去后,叔父便是最年长者。我曹家底蕴不足,难道不需我叔侄齐心合力吗?
我与叔父,乃骨肉至亲。
我对叔父,从不怀疑,叔父也莫要疑我。
叔父病好之后,继续主持修纂《后汉书》,然后将大宗正的位置给接起来。我身边离不得叔父。”
曹祜一番肺腑之言说得曹植也是落泪,心中的担忧也尽去。他很清楚,若是没有曹祜,梦中之事,大抵成真。
而他能有现在,确实是因为曹祜的宽仁。
心病一没,身体也好起来了。
修史乃是千古流芳的大事,曹植很上心,很快便专注起修史的事。
于曹植来说,梦中的事,不管真假,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现在能够尽自己的能力去做他愿意做的事,不再壮志难舒。
天地无穷极,阴阳转相因。
人居一世间,忽若风吹尘。
愿得展功勤,输力于明君。
怀此王佐才,慷慨独不群。
鳞介尊神龙,,走兽宗麒麟。
虫兽岂知德,何况于士人。
孔氏删诗书,王业粲已分。
骋我翰径寸,流藻垂华芬。
······
“父亲,曹植未负此生!”
至元二十七(247)年,曹植去世,享年五十六岁,谥“文成”。
而这一年,离曹植的梦,已经过十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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