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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药回来,就要去义诊了,这才是真的战场,虽然对他们来说都不陌生,甚至很熟悉,但是进修了一段,再去接触病人,感觉还是不一样的,他们甚至都有点儿激动。

这次去的地方不算远,九十多里,三个多小时车程,榆中北山贡井公社,许知桃只听过名字,不了解,还是马小栓给大家解释,

“北山是当地人对榆中县北部干旱山区的统称,是省内甚至西北最穷、最缺医少药的地方之一,十年九旱,雨水很少,很干旱,喝水都成问题,而且只有公社才有赤脚大夫,全年都无药可用,小病扛,小病——等。”

有嘴快的脱口而出,

“等什么?”

“......等死。”

顿时,车厢里一阵安静。

卡车从还算平坦的国道,拐下土路,车身一阵颠簸,车轮卷起黄土混着雪沫,车厢里的学员们都下意识的捂住了口鼻。

车上人不少,不知道顾鹤年是怎么沟通的,下乡义诊不是中医班的单独活动,而是,这一批医训队的整体行动,百十来号人,加上各自的主班教员,带队队长,满满两车人,先后停在贡井大队。

下车,整队,点名。

靴底踩上北山碱土地——干、硬、泛着白霜。风刮过来带着黄土味,和兰市城里完全不一样。

她忽然觉得背篓沉了不少。

然后,开始分组,每个班都分成四组,然后再组合成四个小队,每个班级各有一个小组,共同组成一个小队。

顾鹤年扫过四列新编队,

“每一队,中医,西医,护理,药剂,检验都有,坐诊、巡诊、留守,自己队里解决,不许跨队喊人。

一队跟我驻贡井公社,覆盖北山片:缸房、白崖、哈岘、上花岔,病种以老慢支寒饮咳喘、胃寒痛、风湿痹痛为主,自采款冬花蕾、地榆炭、九蒸黄精重点保障。

二队夏官营公社,覆盖川区片:过店子、高家坪、红柳沟,西医班王主任带队,病种以小儿积食、妇产术后调理、暑湿感冒为主,带足炒山楂麦芽散、艾叶、紫苏。

三队甘草店公社,覆盖车道岭沿线,刘教员(中西医结合)带队,病种以风寒束肺、关节疼痛为主。翻岭风大,注意保暖,带足羌活、独活、威灵仙外敷散。

四队高崖公社,覆盖高崖、新营一带,陈老中医带队,寒区,寒咳多、胃寒多,带足寒咳散剂、姜片、吴茱萸干姜包。”

顿了顿,顾鹤年目光扫过全场,

“各队内部自行分工,每日晚八点回县汇总,遇急重症急电我,遇拿不准的方子,宁可不给,别乱开。

还有,陈老中医年事已高,路上搀着点,照顾好,他身边要留人。”

“是!”

许知桃默默的记下一队主需的药材,算计着手里的存货量。

其他三队陆续开拔,留下第一队的二十多人,顾鹤年也没多说,干脆的给分了工,

“我负责主诊,搭脉开方复核方子,一切你们拿不准的都要来问。

许知桃,司药,自采炮制药出篓、戥药、分包、标服法,细辛不过一钱,我复核。”

然后他看向小李,

“你经验不少,负责跟诊记录,写脉案四诊摘要、抄方、整理归档。”

“赵磊,今天你担一个大梁,西医方向由你主筛,测血压、听心肺、判断急重症如遇心衰、高热惊厥、急腹症、严重贫血等危急重症,马上报我决定转院或者收治;同时,由你兼管急救盒。

徐青林,西医辅诊,协助赵磊量体温、做基础查体、登记异常体征、跑腿叫人。

李萍,......

希望大家各司其职,我再强调一下,一切你们没有十分把握的症状,不要怕麻烦,要问。

问了,知道了,确定了,就是进步。

我不怕问,我怕你们不问。”

~~~~~~

大队部门口的槐树上挂着半块木板,用红漆写了几个字——贡井公社卫生所

堂屋已经腾出来了,三张条桌拼成诊台,后面摆一圈长凳,窗户纸糊了三层,风还是往里钻。

顾鹤年把棉袄袖口往上挽了一截,坐在最中间那张桌子后面,面前摊着脉枕和一本翻旧的脉案册。

左边是许知桃的药摊,款冬花蕾、地榆炭、九蒸黄精、炒楂麦、干姜、吴茱萸等等,各用小油纸包好码成一排,每包上面压着她写的服法条。

右边是赵磊的急救盒,敞着盖,注射器、肾上腺素、阿托品一字排开。

小李坐在顾老斜后方,膝上摊笔记本,钢笔吸饱了蓝墨水。

徐青林和李萍已经站在门口开始叫号了,李萍拿铅笔在门框上划正字计数,徐青林拿体温计给排头的几个老乡先量着。

第一个进来的是个七十多岁的老汉,由两个后生搀着。一进门就听见拉风箱似的声音,喘的,每一口都像从很深的地方往外拽,听着就给人一种喘不上来的窒息感。

赵磊站起来迎上去,扶老汉坐稳,听诊器往胸口一贴,

"双肺广泛哮鸣音,呼气相延长。血压170/100。"

他报完抬头看顾鹤年,

"顾老,这得先平喘再开方。"

顾鹤年没抬头,手指已经搭上老汉腕子了,

"先给氨茶碱0.25g肌注,赵磊你来。"

赵磊"嗯"一声,拆注射器、抽药、消毒、进针。

许知桃在旁边看着,就一个评价,手稳。

针打完,顾鹤年才开口,

"舌质暗紫,苔白滑,脉沉弦紧。寒饮伏肺,兼有血瘀。

小青龙汤加减,麻黄三钱,桂枝二钱,细辛——"

他顿了顿,看向许知桃。

"三分,"

许知桃接得快,声音不大但稳,

"三分,干姜二钱,五味子一钱半,半夏三钱,白芍二钱,炙甘草一钱。加款冬花二钱、紫菀二钱。

先煎麻黄去沫,再下余药,细辛后下。"

许知桃已经把药包分好了——主方七味一包,款冬花和紫菀另包(后下),细辛单独一小包,用红纸裹着。

她双手把方子和三包药递过去。

顾鹤年扫了一眼:细辛三分,红纸包,服法条上写着"先煎麻黄去沫,下药再入细辛,煎十五分钟,温服,避风"。

"嗯,出吧。"

许知桃转向老汉身后的两个后生,仔细的解释,

"麻黄先煮,水开撇沫,再把其余药倒进去。细辛最后放,煮一刻钟就行。一天一剂,分两次喝。喝完药别出门吹冷风。"

后生们连连点头,其中一个怯生生问,

"大夫,俺爷这喘……能好吗?"

赵磊收好注射器,接了句,

"今天这针打完能缓不少。药按时喝,三天后回来复诊。要是中间喘得更厉害、嘴唇发紫——赶紧送公社,别等。"

老汉被搀出去了。小李低头飞快写脉案,许知桃把细辛那格空出来的位置又补了一小包新的进去。

门口排队的老乡看见这一幕,没人催,都安安静静等着。

第二个进来的是个抱着孩子的婆姨,刚跨进门,一股子风跟着裹进来,很明显的土腥味和炕烟味。

几个人的视线落在她怀里那个三四岁的孩子身上,脸烧得通红,嘴唇干得起皮,两只小手攥着娘的衣襟不放,眼睛半睁半闭。

李萍赶紧把门掩上大半,伸手探了探娃的额头,

"哟,烫得很。"

赵磊已经站起来,从急救盒里翻出体温计递过去,

"先量个体温。"

婆姨慌得手足无措,抱着娃往顾鹤年桌前凑,

"大夫,俺娃烧了三天了,村里的赤脚给灌了姜汤、捂了汗,越捂越烫,昨儿夜里开始说胡话……"

发烧?

许知桃下意识的往小李那边看,果然,小李也抿着嘴,两个人不约而同的想到了雪灾时农场的那两个孩子。

顾鹤年没急着搭脉,先抬眼看那当娘的,

"捂汗了?"

"捂了,俺婆婆说——"

"停。"

顾鹤年打断她,声音不高但硬,

"以后再烧,不许捂,越捂越坏事。"

婆姨愣了愣,嘴唇动了动没敢接话。

赵磊量完体温,举到光线下看,面色严肃,

"39.8℃。"

徐青林已经在旁边把血压计摆好了,但顾鹤年摆了下手,

“娃儿太小,还没长全乎,量血压没意义,先看舌头。

来,嘴张开我看看。"

婆姨掰开孩子的嘴。顾鹤年凑近看了一眼,

"苔黄燥,咽喉红肿。这不是受寒,是风热夹食滞。"

他转向许知桃,利落的下方子,

"连翘三钱,金银花三钱,薄荷一钱半(后下),牛蒡子二钱,桔梗二钱,竹叶一钱,荆芥穗一钱,淡豆豉二钱,甘草一钱。银翘散加减。"

许知桃手指在药摊上飞快拣药——连翘、金银花、薄荷、牛蒡子、桔梗、竹叶、荆芥穗、淡豆豉、甘草,一样一样戥准分包。

她犹豫了下,还是问道,

"教员,食滞这块——用不用加焦三仙?"

顾鹤年看了她一眼,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加。炒山楂二钱、炒麦芽二钱、炒神曲二钱。另包。"

许知桃立刻从旁边药格里抓出炒山楂、炒麦芽、炒神曲——这三味她自己炒的,颜色焦褐、气味正。

包好,贴上"饭后服,助消化"的小纸条。

赵磊在旁边已经准备好了退烧的对症处理,从急救盒里翻出一板退烧药氨基比林片剂,顾鹤年看了眼微微摇头,

"先不服西药。银翘散下去,汗一出、热自退。

要是今晚体温不降、超过40℃,再给氨基比林半片,碾碎化水喂。"

赵磊"嗯"一声,把药片放回盒子,在笔记本上记录。

小李飞速写完脉案,抬头问,

"教员,这娃要不要在公社留观?"

顾鹤年想了想,

"不用,让她抱回去,今晚熬药,明早来复诊。

赵磊,你把急救盒里的退热药拆一片给她带走,写上用法。"

"好。"

赵磊撕了半张处方纸,写上用法,怕家长不识字,递给婆姨时又叮嘱了句,

"今晚你别睡太死,每隔两小时摸摸娃的额头,烧退了就停药,烧不退明早赶紧抱来,别耽误。"

婆姨连连点头,把药片和那几包中药小心翼翼揣进怀里,抱起娃要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回过头,眼眶有点红,带着点儿怕,和心疼,

"大夫……俺娃能好,是不?"

许知桃正在补薄荷那格的库存,头没抬,声音平静,

"能好。风热烧三天,药对路一天就退。不放心就明早抱来再看看。"

婆姨"哎"了一声,转身出门,脚步轻了不少。

第三个进来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驼着背,右手按着胃部,眉头拧成一团。

"大夫,我这胃……疼了半个月了,吃点凉的就绞着疼,喝口热水能缓一会儿。村里赤脚给开了止痛片,吃了不管用。"

顾鹤年让他坐下,搭脉。

"舌质淡,苔白腻,脉弦紧。胃寒痛,寒邪犯胃。"

他没多说,直接开方,

"高良姜三钱,香附二钱,吴茱萸一钱,干姜二钱,肉桂一钱(后下),炙甘草一钱。良附丸合吴茱萸汤意。"

许知桃听到"吴茱萸一钱"时手指顿了一下,这味药她记得,师傅说过"吴茱萸燥,胃寒才用,胃热禁用"。她瞥了一眼那男人的舌头,淡、白腻苔,对,是寒。

她把药一一戥准分包,递药时她多说了一句,

"大叔,这药煎出来有点苦辣,正常。喝完半小时内别喝凉水、别吃生冷的东西。要是喝了胃更烧,就回来。"

男人憨憨一笑,

"行,听大夫的。"

赵磊在旁边登记完血压,

"130/85,正常偏低,你这胃寒是老毛病了吧?

以前是不是爱喝生水、冬天也光膀子干活?"

男人挠头,

"嘿……年轻时候是,现在不干了也落下病根了。"

"那就改。以后喝水必须烧开,可以晾温了再喝,冬天穿厚点。药喝完来复诊,身体是自己的。"

一上午看了十七个。

有老慢支、有胃寒、有小儿食积、有产后发热的婆姨、有手上冻疮烂了半个月的娃娃……赵磊的急救盒没用上第二回,但他一直没合上盖子。

徐青林和李萍的登记本上正字画满了两行。

王大梅处理了三个化脓伤口,一个老头手指头烂了两个月没管,她清理完敷上磺胺粉,老头疼得龇牙咧嘴但没吭声。

苏婉在后面煮针具、换纱布,额头上全是汗,但是娇小姐没喊一声屈儿。

许知桃的药摊从满满当当变成了参差不齐,款冬花蕾用了三包,细辛用了两次,九蒸黄精还剩大半,地榆炭出了一包。

中午歇的时候,她靠在墙角啃冻锅盔,旁边赵磊端着搪瓷缸喝热水。

"你那个吴茱萸,"

他忽然说,"量给得挺准。"

许知桃咬饼的动作停了半秒,

"……你看见了?"

"嗯。我瞄了一眼——一钱,没超,你放心就是,顾老要是觉得多了会让你减的。"

她没接话,低头继续啃饼。但耳根有点热,被肯定的那种隐隐得意。

赵磊也没再说什么,转头去检查下午要用的注射器,还要消毒,活多着呢。

堂屋里安静下来,只剩外面风吹过槐树的声音。

孙队长在院子里跟公社主任说话,隐约能听见"中午管不管饭""我们有干粮"之类的词。

许知桃把最后一口锅盔咽下去,从挎包里又摸出一罐蘑菇酱,用小铁勺挖了一勺抹在剩下的饼上。

咸鲜的菌香冲开干饼的乏味。

王大梅凑过来闻了闻,

"哎,你带的啥?好香!"

"来之前我做的蘑菇酱。"

"给我尝一口呗?"

许知桃把罐头瓶往前推了推,王大梅掰开锅盔,挖了一点儿,眼睛一亮,

"......这也太香了吧!你这手艺可以啊!"

苏婉也从后面探过头来,

"啥啥啥?我也尝尝!"

这娇小姐也接地气了,许知桃笑着把罐子往前一推,

"一人一勺,别抢。"

下午一点半,李萍又开始叫号了。

门口排的人比上午还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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