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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高的腰弯得更低了。

他跟在魏哲身后,只敢落后三步,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

宫道两侧的卫兵垂首肃立,冰冷的甲胄在夕阳下反射着暗红的光,像凝固的血。

赵高用眼角的余光,偷偷打量着前方那个年轻得过分的背影。

玄色战甲,身形挺拔如枪。

明明只是一个人在行走,却仿佛有一支千军万马随行,那股无形的煞气,让空气都变得凝重。

赵高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麒麟殿上发生的一切,他都看在眼里。

李斯,权倾朝野的丞相,被此人用金钱与权势,像踩死一只蚂蚁般,碾得粉身碎骨。

李牧,赵国最后的战神,被此人几句话,便收服得五体投地,甘愿效死。

王上更是破格封赏,恩宠无以复加。

这座咸阳城,要变天了。

赵高很清楚,扶苏公子亲近儒家,又与蒙氏一族交好。

如今蒙武收了魏哲的妹妹为义女,魏哲与蒙氏便彻底绑在了一起。

蒙恬在北境手握重兵,蒙毅在宫中深得圣心,现在又加上一个深不可测的魏哲,和一个归心的上将军李牧。

这股势力,太庞大了。

大到足以让任何一个君王感到不安。

赵高的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王上需要平衡。

而他,需要机会。

一个能让他从奴仆,真正变成棋手的机会。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另一个年轻皇子的面孔。

胡亥。

那个只知玩乐,不学无术,被所有人忽略的十八公子。

正因为是一张白纸,才最好作画。

赵高嘴角勾起一个无人察觉的弧度,心中已有了计较。

魏哲,你这把最锋利的剑,或许可以为他人做嫁衣。

……

章台宫。

大殿空旷,寂静无声。

魏哲踏入殿中,一眼就看到了那个背对他的身影。

嬴政站在一副巨大的沙盘前,那不是地图,而是用细沙堆砌出的微缩山川河流。

从西域的雪山,到东方的沧海,尽在其中。

“你来了。”

嬴v政没有回头,声音平静。

“王上。”

魏哲走到沙盘旁,目光落在那些精致的沙土模型上。

“你看这天下,像什么?”嬴政忽然问道。

他的手指,划过代表着六国的疆域。

魏哲的目光没有丝毫波澜。

“一个还没收拾干净的院子。”

嬴政的动作一顿。

他缓缓转过身,看向魏哲,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第一次出现了纯粹的意外。

满朝文武,天下名士,有人说天下是棋局,有人说天下是熔炉。

只有眼前这个人,说它是……一个待打扫的院子。

何等的狂妄,又何等的贴切。

嬴政忽然笑了,那是一种卸下君王威仪的,发自内心的笑。

“说得好。”

“一个肮脏、混乱、需要被彻底清扫干净的院子。”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沙盘,眼神变得炽热而疯狂。

“他们都说寡人是暴君,穷兵黩武,视人命如草芥。”

“他们不懂。”

嬴政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无人能懂的孤寂。

“这天下,病了。从周天子失其鹿始,这片土地上,战争持续了五百年。”

“今天你打我,明天我打你,诸侯混战,白骨蔽野,千里无鸡鸣。”

“寡人要做的,就是结束这一切。”

他伸出手,猛地将沙盘上代表六国的旗帜全部扫倒。

“用一场最大的战争,来结束所有战争!”

“用秦国的剑,为这天下立下一个万世不变的规矩!”

他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充满了不容置疑的霸道。

他看着魏哲,像是在寻求一个知音。

“你,可懂寡人?”

魏哲看着他。

看着这个历史上第一个称“皇帝”的男人,看着他眼中那团燃烧的火焰。

他当然懂。

他也知道,这团火焰燃烧得太快,太猛,最终会将他自己和整个帝国都焚烧殆尽。

“祸在当代,福泽万世。”

魏哲吐出了八个字。

嬴政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死死地盯着魏哲,仿佛要将他看穿。

祸在当代,福泽万世……

是啊,统一的阵痛,必然会带来灾祸与死亡。

但只有经历这短时间的痛,才能换来千秋万世的安宁与大同。

这句话,精准地道出了他所有行为的内核,也说出了他背负天下的所有孤独与决绝。

“好!”

“好一个‘祸在当代,福泽万世’!”

嬴政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彩,他第一次感到,有人真正理解了他。

“魏哲,天下人皆可误解寡人,唯你不能!”

这一刻,魏哲从嬴政的眼中看到了一种名为“信任”的东西。

他心中微动。

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他无意也无法彻底改变它的轨迹。

但或许,他可以保下一些东西。

比如,眼前这个男人的一部分血脉。

就在此时,夕阳的余光透过窗棂,恰好照在魏哲的侧脸上。

嬴政的目光忽然凝固了。

他看着魏哲的眉眼,看着那淡漠的神情,一个深埋在记忆深处的名字,不受控制地浮上心头。

瑶儿……

那个来自赵国,在他还是质子时,唯一给过他温暖的女人。

那个……被他母亲亲手赐死的女人。

他的心,像被针狠狠刺了一下。

“你的母亲……是何人?”嬴政的声音有些干涩,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

魏哲转过头,迎上他探究的目光。

关于“陈风”的身份背景,他早已了然于心。

“臣不知。”

“臣自幼流浪,不知父母为谁。”

他的回答平静而坦然,没有任何破绽。

嬴政眼中的光芒黯淡下去,心中涌起一阵说不出的失落。

是了,怎么可能。

瑶儿早已死了,死在了那场冰冷的雪地里。

是自己想多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将翻涌的情绪压下,重新变回那个冷酷的君王。

为了转移注意力,也为了进一步考验,他指向了沙盘。

“灭韩之后,下一个,便是魏。”

“寡人问你,如何灭魏?”

这是一个考验。

麒麟殿上,魏哲展现的是无双的魄力与手腕。

现在,嬴政想看看他的军事才能。

魏哲的目光落在沙盘上,魏国都城大梁的位置被清晰地标注出来。

“打,就要打得快,打得狠。”

他的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魏国国力虽弱,但大梁城高池深,强攻必然损失惨重。”

“所以,不能强攻,要智取。”

“智取?”嬴政眉毛一挑。

“对。”魏哲伸出手指,在沙盘上轻轻一点,“师出有名。”

“我们可以派使者出使魏国,故意提出极为苛刻的条件,逼迫魏王拒绝。然后,我们便可宣称魏王羞辱大秦,以此为借口,悍然出兵。”

嬴政点了点头,这算是常规操作。

“然后呢?”

“然后,便是水攻。”魏哲的手指,划向大梁城北面的一条河流,“引黄河、鸿沟之水灌城。大梁城建于平原之上,一旦被水围困,不出三月,城中粮尽,不攻自破。”

此计一出,嬴政的瞳孔骤然收缩。

水淹大梁。

好狠的计策。

这一招,不止是攻城,更是诛心。

大水之下,玉石俱焚,魏国的军民将再无一丝抵抗的意志。

“此计虽好,但耗时太长。”嬴政沉吟道,“齐、楚、燕、赵不会坐视不理。”

魏哲笑了。

那是他今天第一次露出笑容,却让嬴政感到一丝寒意。

“王上,战争,从来不只在战场上。”

“在出兵之前,派人携重金去往齐国、楚国。齐王昏庸,楚国令尹贪婪,只要金子给得够多,足以买通他们朝中重臣,让他们按兵不动。”

“至于燕国,偏居一隅,自顾不暇。而赵国……”

魏哲的目光转向李牧的方向,“李牧将军,会替我们看好北方的门户。”

他看着嬴政,说出了最后的总结。

“贿赂其臣,分化其盟,此为‘远交’。”

“而后,集结重兵,以雷霆之势,先灭韩,再吞魏,此为‘近攻’。”

“待韩魏一除,秦国东出再无阻碍,天下大局,便定了。”

一番话,说得干脆利落,又狠辣无比。

将天下格局,人心诡诈,算计得淋漓尽致。

嬴政久久没有说话。

他看着眼前的青年,心中第一次生出一种“后生可畏”的感觉。

这等算计,这等心性,根本不像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

他忽然又想起了那句“祸在当代,福泽万世”。

或许,只有这样不被世俗情感所束缚的人,才能执行这样冷酷而伟大的计划。

“很好。”嬴政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欣赏,“你的计策,寡人准了。”

他深深地看了魏哲一眼。

“但你要记住,打下天下,只是开始。”

魏哲的嘴角微微上扬。

“王上,打天下易,守天下难。”

“六国虽灭,六国之心不死。”

“那才是真正的战场。”

这句话,再次说到了嬴政的心坎里。

他凝视着魏哲,仿佛要将这个有趣的灵魂彻底看透。

良久,他忽然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好!说得好!”

“寡人果然没有看错你!”

他猛地一挥手,对着殿外高声喊道。

“赵高!”

赵高立刻小跑着进来,跪伏在地。

“奴婢在。”

“传膳!”嬴政的声音充满了快意,“就在这章台宫,寡人要与陈将军,一同用膳!”

赵高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在章台宫设宴?

与臣子一同用膳?

这……这是大秦开国以来,从未有过的殊荣!

他看着魏哲的眼神,瞬间变了。

那不再是审视,而是深深的敬畏。

……

晚宴很简单。

几样精致的菜肴,一壶温好的御酒。

没有歌舞,没有侍从,空旷的章台宫里,只有嬴政与魏哲二人对坐。

气氛却并不沉闷。

嬴政似乎卸下了所有的身份,更像一个找到了知己的长者。

而魏哲,则自始至终都表现得十分随意。

他没有战战兢兢,没有诚惶诚恐。

嬴政敬酒,他便喝。

嬴政问话,他便答。

那姿态,不像是在面对一位君王,更像是在与一个普通人吃饭。

这种随意,反而让身居高位、早已习惯了孤独与奉承的嬴政,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舒心。

魏哲端起青铜酒爵,一饮而尽。

然后,他微微皱了皱眉。

嬴政注意到了这个细节。

“如何?寡人的御酒,喝不惯?”

魏哲放下酒爵,很诚实地摇了摇头。

“酒是好酒。”

“就是,不够烈。”

嬴政闻言,顿时来了兴趣。

“哦?你喝过更烈的酒?”

他见识过天下各种美酒,宫中御酒更是由最好的匠人,用最好的黍米酿造而成。

他想不出,还有什么酒,能比这酒更“烈”。

魏哲看着他好奇的样子,忽然玩心大起。

他从怀中,摸出了一个毫不起眼的黑色小酒壶。

这酒壶样式古朴,没有任何纹饰,看上去就像乡野村夫用的劣质品。

“臣偶然得到一壶野酒,或许能合王上的口味。”

他拔开木塞。

没有说话。

一股难以形容的酒香,瞬间在大殿中弥漫开来。

那不是黍米的醇厚,也不是果实的芬芳。

那是一种……仿佛能穿透骨髓,直达灵魂的香气。

霸道,纯粹,又带着一丝让人心神宁静的空灵。

嬴政的动作停住了。

他只是闻着这股香气,就感觉浑身的疲惫都消散了许多。

魏哲拿起嬴政面前空着的酒爵,为他倒了浅浅的一杯。

酒液清澈如水,却在倒入爵中的瞬间,仿佛有流光在其中一闪而过。

“此酒,名曰‘忘忧’。”魏哲淡淡地说道。

忘忧。

好名字。

嬴政端起酒爵,没有丝毫犹豫,一饮而尽。

轰!

一股火线,从喉咙瞬间窜入腹中,然后猛地炸开!

那不是灼烧的痛苦,而是一种极致的暖流,在刹那间席卷了他的四肢百骸。

身上每一寸肌肉,每一条经络,都仿佛被这股暖流彻底洗涤。

常年批阅奏章带来的疲惫,君临天下背负的重压,深埋心底的孤独与猜忌……

在这一刻,似乎都被这股霸道而温柔的力量,冲刷得一干二净。

他的精神,前所未有的清明。

他的身体,充满了久违的活力。

“好酒!”

嬴政猛地睁开眼睛,其中精光四射,他一拍桌案,发自肺腑地赞叹道。

“此酒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魏哲,又看了看那个不起眼的黑色酒壶,眼中充满了震撼与渴望。

“这‘忘忧’,你是从何得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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