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杜相公讨饭记：不给鸭子吃的，你们的钱就没了！(1 / 1)

官道之上，尘土飞扬。

杜如晦感觉自己快要散架了。

他肥胖的身躯在马背上，像一个塞满了水的大皮囊，随着马蹄的每一次起落，都发生着一阵剧烈而痛苦的颤抖。

从屁股蛋到后脑勺，没有一处是不疼的。

他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错了位，胃里更是翻江倒海，一张胖脸因为缺氧和颠簸，呈现出一种奇异的酱紫色。

他堂堂大唐左仆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相，现在却像个被绑在马上的粽子，正进行一场堪称自杀的武装拉练。

而他这趟差事的最终目的，是去给一群鸭子……找饭吃。

他一想到“首席粮草官”这五个字，就恨不得从马上跳下去，抱着路边的大树嚎啕大哭一场。

房玄龄！你个老阴货！

陛下！您也太不是人了！

还有那群该死的鸭子！你们是神兵，你们倒是自己飞过去啊！

杜如晦在心里把所有人都骂了个遍，可身体却只能诚实地随着马匹颠簸。

他身旁，那一百名玄甲铁骑倒是面不改色，一个个身姿挺拔，目不斜视。

可杜如晦用他屁股上的肥肉都能感觉到，那些铁面具下面，憋着的全是笑。

这绝对会成为他杜如晦一生中，最大的污点！

“驾——！”

为首的校尉一声暴喝，马队的速度又快了几分。

杜如晦感觉自己的灵魂都快要被颠出窍了。

就在他以为自己即将英年早逝，成为大唐历史上第一个因为给鸭子筹粮而颠死在路上的宰相时，前方那座高大的城郭，终于出现在了地平线上。

华州！

第一个站点，到了！

杜如晦如蒙大赦，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马背上滚了下来，双腿一软，差点没直接跪在城门口。

华州刺史和城中几位最大的士族家主，早已在城门外恭候多时。

他们看着杜如晦那副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狼狈模样，一个个面面相觑，心中充满了疑惑。

这是怎么了？

京城出大事了？

能让当朝宰相，亲自带着玄甲铁骑，火烧火燎地赶到他们这穷乡僻壤来？

“下官……下官参见杜相公！”华州刺史连忙上前行礼，态度恭敬到了极点。

“免了！都免了！”杜如晦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他现在只想找个地方坐下，喝口水，然后好好睡上一觉。

一行人簇拥着杜如晦，进入了华州府衙。

屏退了所有下人，杜如晦灌下整整一壶凉茶，才感觉自己那快要冒烟的嗓子，稍微好受了一点。

他看着眼前这几个正襟危坐，一脸紧张的本地土皇帝，也懒得绕圈子了，开门见山。

“本官此次前来，只为一件事。”

华州刺史和几位家主立刻挺直了腰杆，竖起了耳朵。

杜如晦清了清嗓子，沉声道：“准备粮草！”

粮草？

几人对视一眼，心中更是惊疑不定。

华州刺史小心翼翼地问道：“敢问相公，是哪路大军要过境？需要多少粮草？我等也好提前准备。”

杜如晦的胖脸，抽搐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才吐出了那几个让他羞于启齿的字。

“是……是天降神兵，灭蝗大军。”

“神兵大军？”众人精神一振，难道是陛下派出了传说中的玄甲军主力？

“有多少兵马？”一位姓崔的士族家主追问道。

杜如晦面无表情，伸出了一根手指。

“一……一千万。”

“嘶——”

府衙大堂内，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一千万！我的天！陛下这是把整个大唐的军队都拉出来了吗？

“相公放心！”那位崔家家主立刻拍着胸脯保证，“我崔家在华州，也算有几分薄面！别说一千万大军，就是再多一倍，粮草也绝无问题！不知这支大军，何时抵达？”

杜如晦看着他那副大包大揽的样子，嘴角扯了扯，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快了。”

“明日一早，先锋部队，就该到了。”

“是什么样的神兵？可是我大唐的铁骑？”

杜如晦沉默了。

他端起茶杯，又灌了一口，似乎是在给自己做最后的心理建设。

然后，他在所有人期待的注视下，缓缓地，一字一顿地说道：“是……鸭子。”

“……”

“……”

府衙大堂，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华州刺史脸上的谄媚笑容，僵住了。

崔家家主那只拍着胸脯的手，也停在了半空中。

所有人都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直勾勾地看着杜如晦，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迷茫，再到荒谬。

鸭……鸭子？

他们是不是听错了？

“噗嗤——”

一个不合时宜的笑声，打破了这片死寂。

是崔家家主身后一个年轻的公子哥，他大概是觉得这位京城来的宰相在开玩笑，一时没忍住，笑了出来。

这一笑，就像是点燃了火药桶。

杜如晦那张本就难看的胖脸，瞬间黑了下来。

他这一路上的憋屈、劳累、羞辱，在这一刻，如同火山般轰然爆发！

他猛地一拍桌子，那张由上好楠木打造的公案，被他拍得发出一声巨响，上面的茶杯都跳了起来！

“笑？！”

杜如晦豁然起身，那肥胖的身躯，此刻却散发出一股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你觉得很好笑吗？！”

那崔家公子被他吼得一愣，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

“本官是在跟你们开玩笑吗？！”

杜如-晦一把抓起被他放在桌上的那本厚厚的名册，狠狠地摔在了崔家家主的面前！

“睁开你的眼睛看看！这是什么！”

崔家家主被吓了一跳，连忙拿起名册，只看了一眼，他的脸色“唰”一下就白了。

那上面，第一页，第一个名字，赫然就是他华州崔氏！

而名字后面，清清楚楚地写着：利国债券，拾万贯！

“利……利国债券……”崔家家主的声音都在发颤。

“想起来了？”杜如晦冷笑一声，那笑容，看得在场所有人心里直发毛。

“你们一个个，哭着喊着，把成箱的真金白银送到长安，买这债券的时候，想的是什么？”

“不就是盼着朝廷能灭了蝗灾，保住你们的田地庄园，让你们手里的债券，能连本带利地拿回来吗？”

“现在，陛下派出的灭蝗神兵，就要从你们家门口路过了！”

“你们不思感恩，不想着如何犒劳王师，竟然还敢在这里笑？！”

杜如晦的声音，一声比一声高，一声比一声厉，如同重锤，狠狠地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本官今天就把话撂在这！”

他指着那本名册，眼神变得森寒无比。

“明日一早，神兵大军过境！本官要看到堆积如山的粮草！要看到清水满槽！要看到所有人都跪在路边，恭迎王师！”

“谁！要是敢怠慢！谁！要是让一只神兵饿着了肚子！”

杜如晦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个面无人色的士族家主。

“本官，就亲手把他的名字，从这本名册上，划掉！”

“他手里所有的债券，从此，就是一堆废纸！”

“本官说到做到！”

轰！

府衙大堂内，鸦雀无声。

崔家家主和他身后那群士绅，一个个脸色惨白，浑身抖得如同风中落叶。

他们终于明白了。

这哪里是开玩笑？

这是要他们的命啊！

那可是真金白银换来的债券！是他们全部的身家性命！

“噗通！”

崔家家主第一个反应过来，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

“相公饶命！相公饶命啊！”

他回手就给了身后那个还在发呆的傻儿子一个响亮的耳光。

“混账东西！还不快给相公磕头赔罪！”

那崔家公子这才如梦初醒，吓得连滚带爬地跪下，把头磕得砰砰作响。

“相公饶命！小子有眼不识泰山！小子该死！”

“相公！我们喂！我们喂还不行吗！”崔家家主哭丧着脸，几乎要给杜如晦抱腿了，“您说！那神兵……那鸭子……它们吃什么？我们这就去准备！就算是把整个华州翻过来，也给您找来！”

杜如晦看着眼前这群前一刻还趾高气扬，下一刻就卑微如狗的士族门阀，心中那股憋了一路的恶气，终于舒坦了。

他慢条斯理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上面漂浮的茶叶，用一种云淡风轻的语气，缓缓开口。

“嗯，它们吃得也不多。”

“谷子、米糠、菜叶、小鱼、小虾、蚯蚓、虫子……都行。”

“你们看着准备吧。”

“记住，是一千万只。”

说完，他不再理会那群已经彻底石化，脸上写满绝望的华州士绅。

他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开始享受这趟出差以来，第一份安宁。

而整个华州城，在这一夜，彻底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