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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怀那双隐藏在阴影中的眸子,死死地盯着端坐在椅子上、双目毫无焦距的病弱书生。

一丝毫无掩饰的杀意,从他的眼底轰然升腾而起。

身份暴露了。

在自己刻意隐瞒、连陈婉那位位高权重的祖父都不清楚个中真相的时候。

居然被一个第一次见的读书人,一口叫破了最大的底牌。

他脑海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杀人灭口。

绝对不能让任何传言流传出去!

然而这股凛然的杀意并没有持续太久。

顾怀的目光闪动了片刻,那股几欲择人而噬的杀机,被他生生地压了下去。

他重新靠回了椅背上。

因为在这一瞬间,他已经将所有的利弊推演了一遍。

其实这件事,迟早都会暴露。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襄阳和江陵之间的联系越来越紧密,兵马钱粮的调动如此频繁,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

更何况,他自己也早就做好了暴露的准备。

江陵这边,陈婉代他上书,借着之前朝廷那道旨意的名义薅起了羊毛,虽然朝廷暂时还没有回复。

但真要是他这两头通吃、暗中操纵大局的事情败露了。

那又如何?

大不了也就是扯下伪装,让江陵换个旗号。

从此彻底沦为朝廷的眼中钉、肉中刺,再无退路,仅此而已。

他能承受得起这个后果。

如今荆北稳固的基本盘,就是他最大的底气。

所以,短暂的惊悚过后,顾怀的心境很快平复了下来。

相反。

此刻他更好奇的是,眼前这个病弱的目盲书生,到底是从哪儿得到的消息?

是陈家那位侍郎祖父的试探?

还是京城一路南下听到的风声?

或者是...

他自己猜出来的?

偏厅里死一般寂静。

顾怀冷冷地看着他,沉思许久,才挤出一个字:

“哦?”

不承认,也不否认。

只是一个字,便将所有的压力,原封不动地抛还给了对面的萧平。

萧平微微欠身。

那张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揭破秘密后的惶恐或得意,言语温和。

“大人,其实...您瞒得并不算高明。”

“或者说,不用心。”

顾怀眼眸微眯。

萧平的声音在安静的偏厅里缓缓流淌。

“襄阳城破,官兵死绝,赤眉兵分两股,溃兵流窜荆襄。”

“江陵如此富庶安稳,宛如一块肥肉,怎么能偏安一隅,不受半点攻打袭扰?”

“再加上襄阳大军南渡长江,意在荆南。”

“若是不拔除江陵这道卡在后勤线上的城池,那襄阳的主帅,怎么能安心跨江去攻打荆南?”

“但偏偏...”

萧平那双没有焦距的眼睛“看”着顾怀的方向。

“就是没有哪怕一兵一卒,试图攻打江陵。”

“不仅如此。”

“战事未歇,江陵便开始大兴土木修建官道,运送的粮草辎重源源不断北上。”

“江陵派出去的吏员,拿着的却是襄阳政令的安置规矩。”

“两地政令上的一致性,行事风格的如出一辙...”

萧平笑了笑。

“或许距离拉远,便会看不真切,但只要身处荆襄,稍微用心看一看,便不难发现这其中的种种怪异之处。”

“除非,襄阳的那位平贼中郎将,和江陵的这位别驾大人。”

“有着绝对的默契。”

“甚至于...”

“根本就是同一个人。”

萧平顿了顿。

“学生也只是在庄内,稍微向那些下人问了几句琐碎,便猜得差不多了。”

顾怀沉默了片刻。

他看着眼前这个病弱的书生,心里难得地生出了一股被剥光了看透的荒谬感。

原来,在真正的聪明人眼里。

自己自以为天衣无缝的伪装,居然全是破绽。

他看着眼前这个单薄的书生,问道:

“那如果猜错了呢?”

萧平闻言,洒然一笑。

“这世上的事,的确从没有十拿九稳。”

“但学生本就快成了个瞎子,看错了,那也便错了。”

“大人大概本就对学生没有抱什么希望,自然也就谈不上失望。”

“大不了就是被大人当成疯言疯语,赶出门去,流落街头罢了。”

“可若是对了...”

顾怀冷冷地接口道:

“可若是对了,便能让我对你印象改观,惊为天人,奉若上宾?”

萧平微微侧头,温言道:

“学生不敢。”

顾怀依旧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很矛盾的一个人。

看起来清秀病弱,温文尔雅,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但言语间,又是那么的锋芒毕露,坦然而又直接。

最古怪的是,顾怀现在甚至不能确定,他说的这些话到底是他的本心,还是他想让自己听到的,或者说他觉得自己“应该”听到的。

和聪明人,尤其是极聪明的人打交道总是会陷入这个状况,因为每一句话每一个举动背后或许都有无数的考量。

不得不说,随着局势逐渐落定,大军南下,顾怀最近在掩盖身份这件事上,做得的确不怎么用心了。

他打的也的确是荆襄偏远、消息传到京城很难短时间内反应过来的算盘。

现在仔细想想,眼前这个目盲读书人刚才那一番话,倒好像有些提醒和警告的味道在里面?

这到底是不是陈婉祖父埋下的暗子?

顾怀思绪起伏,萧平一句话占尽了先机,倒是让顾怀有些反复思量起来了,只觉得完全摸不清楚此人来意,短短几句话居然可以拆成许多角度来看。

察觉到自己有一些失态,顾怀压下各种疑问,目光依旧冷厉。

不管怎么样,若是指望靠着这么一次连蒙带猜,就要让他倒屣相迎,奉若上宾。

那可就打错算盘了!

他从来不是什么喜欢配合别人表演的人。

在这人命如草芥的乱世。

若是没有真才实学,只靠猜测与语出惊人上位,要你何用?!

顾怀并没有去回答萧平刚才猜的是对还是错。

他收回了目光,像考校前面那些读书人一样,抛出了问题。

全是最真实、最血淋淋、最贴近荆南前线实际情况的烂摊子。

然而。

萧平并没有因为他的不配合而卡住。

面对那些刁钻的问题,他每一次都会思索良久,很是慎重。

然后,给出回答。

没有引经据典,没有华丽辞藻,没有那些高高在上的教化与圣人之言。

只有务实,理性,用最小的代价撬动最大的成果。

字字珠玑。

和之前那些清高读书人截然不同!

顾怀这下是真的有些动容了。

他抚摸了几下椅子的扶手,深深地看了一眼坐在那里的萧平。

心中忍不住叹息了一声。

可惜,实在可惜!怎么就是个瞎子...

老天真是不公。

给了这人如此惊才绝艳的脑子,却夺走了他的眼睛。

静室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许久之后。

顾怀闭目沉思,摆了摆手。

“下去吧。”

“明日,随我一起去荆南。”

萧平站起身来。

由一直等在一旁的小书童小心翼翼地扶着,欠身行礼。

“是。”

“学生告退。”

......

走出静室。

天上已是月明星稀。

小书童青竹扶着萧平,迎着冬日的冷风,一步步走在回客院的路上。

“少爷,那位大人好年轻啊。”

青竹小声开口。

萧平微微颔首,轻声评价:“是啊,年少得志,却又不狷狂霸道。”

“胸有沟壑,的确难得。”

这样的人,不会因为几句恭维就忘乎所以,也不会因为几句冒犯就暴跳如雷。

是真正的雄主该有的气度。

青竹听着自家少爷的夸赞,撇了撇嘴。

“但还是我家少爷最厉害!”

萧平失笑着摸了摸他的小脑袋:“那么,最厉害的少爷,肯定有个最厉害的小书童了。”

青竹挑了挑眉头,得意洋洋:“那倒是!”

但他的脸色很快又垮了下来:“少爷,那咱们还回京城么?”

“不喜欢这里?”

“也不是啦。”

青竹皱了皱鼻子,声音里带着些委屈。

“只是替少爷你不值啦!”

“之前在国子监,他们都那么巴结少爷你咧!连那些教习的博士都说少爷你才学冠绝京师,以后肯定是国之柱臣什么的...”

“结果少爷你有了眼疾,他们就都不来啦!”

“那李家的人之前逢人就说婚约,恨不得全京城都知道,后来居然还厚着脸皮来退婚!”

“最后还害得少爷你,只能到这个偏远的地方来...”

他说着说着。

本是替自家少爷打抱不平,自己倒是慢慢委屈得哽咽了起来,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

仿佛这几个月来遭受的所有白眼和冷落,都在这异乡的冬夜里爆发了。

萧平听着书童的哭诉。

他那张苍白病弱的脸上,倒是没有露出什么悲愤的神色。

依旧笑得温和,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柔声安慰道:

“这世间的事,多半福祸相依。”

“出来走走也是好事。”

“京城太闷,风景又一成不变。”

“在彻底失明前,多看看这天下,也是好的...”

青竹犹然在喋喋不休地说着世态炎凉。

骂着之前那些赶上来巴结、后来又冷眼旁观的同窗和权贵。

萧平倒是没露出什么情绪来。

只是在夜空下,由书童扶着,一步,一步地走着。

但...

怎么能不恨?

怎么能坦然?

贫寒出身,寒窗苦读十载。

好不容易得了陈家看重,入京师国子监备考秋闱。

一朝名动京城。

那时的他,是何等的意气风发?

往来皆是鸿儒权贵,谈笑必言天下大势。

未来似乎一片坦途,功名利禄,青史留名,对他来说,都不过是探囊取物,只待他伸手去取。

但,命运就是如此的残忍。

就是在一个寻常的夜里。

他只是熬夜看了一本孤本古籍,一阵昏沉之后。

第二天早上起来。

眼前的世界,便仿佛蒙上了一层厚厚的轻纱。

无论他怎么揉,怎么洗。

那层纱,都再也没有褪去。

再后来,更是光线稍暗便不能视物。

到了今日,睁着眼睛看这个世界,反而还不如闭上眼睛来得轻便了。

大乾王朝,是不要瞎子做官的。

所有的锦绣前程,所有的阿谀奉承,所有的海誓山盟。

都在那灰白色的雾气中,轰然崩塌。

就像是潮水一般,退得干干净净。

只剩下一地的泥泞。

呵。

这世间事,真是让人...无言以对,无言可评。

满腹的才华,凌云的壮志,就在这渐渐灰暗的视野里,一点点被消磨、被埋葬。

你连个可以去怨恨的具体仇人都找不到,只能去怨恨那虚无缥缈的苍天。

谁能甘心?

谁肯甘心?

萧平行走在冬日的冷风里。

幸好。

幸好眼下,还是有一条路可以走的,不是么?

他抬起头,那双毫无焦距的眼睛,“看”向深邃的夜空。

想到刚才那道年轻的声音,想着荆襄这个天下棋盘的一角。

嘴角一点点,勾起了一丝微笑。

......

江水翻滚,江风浩荡。

宽阔的长江江面上,一艘巨大的楼船,在前后十几艘斗舰的护卫下,劈波斩浪,向着南岸的公安水域驶去。

顾怀站在楼船的甲板上,任凭江风吹打着衣摆。

船舱里,不仅有他从江陵和襄阳抽调出来、准备去接管荆南底层政务的基层官吏。

还有那十几个陈家送来的人才。

大船平稳地行驶着。

顾怀的目光越过江面,看着南方那片隐约可见的荆楚大地。

脑子里,全是在盘算着如何安置这批陈家送来的“大礼”。

怎么用?放哪儿用?这是个头疼的问题。

安排他们去做底层的微末小吏?

未免太过羞辱人了。

这些人都是心高气傲的读书人,就算有陈家的安排压着,要是真让他们去乡村里打滚,估计用不了几天就得拂袖而走大半。

到时反而显得他顾怀没有容人之量。

毕竟是世家送来的大才,位置给得太低不行。

但考虑到昨晚的奏对,他们身上那种不切实际的作风。

给得太高了也不好。

直接让他们去做一县县令,握一地大权?

怎么可能!

先不说他们根本没有基层的治政经验,根本不懂怎么和那些军队兵痞、地方豪强打交道。

就算他们有那个能力。

上来就给这么高的起点。

以后怎么办?

万一他们仗着陈家的背景在荆南拉帮结派,岂不是凭空给自己造了个尾大不掉的文官集团出来?

思来想去。

顾怀的心里,大抵有了一个方案。

散。

把他们彻底打散!

散发到荆南各个重要城池里,给个不高不低的起点,比如主簿、典史之类。

给他们一些实权,让他们自己去和地方上的事务碰撞。

看看他们的手腕到底如何。

好在如今武陵打下的那些城池,大多都还在陆沉大军的实际控制下。

属于军管状态。

就算这些书生办事不牢靠,或者弄出了什么乱子,有大军和军中的从事兜底。

倒也不担心用来给他们练手,会出什么大岔子。

这算是个皆大欢喜的局面。

然而。

反倒是那个萧平...

顾怀揉了揉被江风吹得有些发疼的额角,再次沉吟了起来。

昨晚谈话之后。

他立刻连夜让人去其他京城而来的读书人那里,详细地询问了一下这个目盲读书人的生平。

得到的结果,的确是没有什么问题。

贫寒出身,才华横溢,因病致盲,跌落谷底。

履历干净,和陈家的来往也从无掩饰之举。

除去猜出身份的那个稍微有些出格的小插曲,萧平的那一番关于地方施政的奏对,简直堪称完美。

手段务实,直指核心,不讲虚礼,只求实效。

如此才干。

实在让他喜爱到了极点。

但偏偏...

他又是个随时需要人搀扶、连公文都需要旁人读给他听的瞎子。

顾怀对萧平的态度,可以说是无比复杂的。

那种感觉。

就好像他在乱世的泥潭里,意外地捡到了一件稀世珍宝。

满心欢喜地擦去泥土后。

却发现这件珍宝布满了致命的裂纹,只能用来赏玩片刻,根本无法作为镇国之器摆在台面上。

这种眼馋却又吃不到嘴里的感觉。

实在让人难受。

顾怀双手扶在船舷上,看着江面上被船首劈碎的白浪。

沉默思索了许久。

终于。

他转过头,对着身后的侍卫吩咐了一声。

让人把萧平叫了上来。

不多时。

小书童青竹扶着萧平,顶着江面上有些凛冽的冷风,艰难地走上甲板。

“大人。”

萧平微微欠身。

顾怀没有废话。

昨日考的是地方县政,是底层官员的实务。

今天。

他要问些别的。

“荆南局势。”

顾怀转过身,看着萧平。

“大军连下三城,如今兵临武陵郡治临沅城下。”

“临沅背山面水,强攻不易,且防备森严。”

“西边有十万大山里的五溪蛮族,随时可能趁虚而入下山打劫。”

“后方攻占的城池虽然表面臣服,但宗族势力依然盘根错节,人心未定。”

顾怀将荆南目前最真实的、最棘手的乱局,一股脑地抛了出来。

“若你是大军军师,或是执掌荆南的封疆大吏。”

“这局棋。”

“你当如何下?”

江风呼啸。

吹起萧平的青衫,让他单薄的身体看起来似乎随时会被风吹走。

小书童在一旁冻得瑟瑟发抖。

萧平站在那里,甚至没有像昨晚那样去低头思索。

因为这些问题,在他来时的路上,在他于庄内等待的时候。

他已经在那黑暗的世界里,想了无数次。

于是他抬起头。

迎着凛冽的江风。

平静地给出了三句回答。

“先定大局,谋而后动!”

“强攻为下,攻心为上!”

“外镇蛮族,内抚平民!”

三句话。

十二个字。

声音甚至有些被江风掩盖。

但落在顾怀的耳朵里,却宛如平地惊雷!

这一刹那。

顾怀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这个双目接近失明的读书人。

只觉得自己居然从他身上看到了,那种只属于史书上那些能够翻云覆雨、改变时代的谋士的...

绝代风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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