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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致远迟疑了一下，接过，也喝了一口。火辣辣的酒液灼烧着喉咙，却让他冰冷的四肢略微回暖，也镇定了些许心神。
“账目理完了？”沈三靠着潮湿的船板，目光落在远处漆黑的海面上，声音听不出情绪。
“嗯，刚弄完。陈先生让明天等他信儿。”沈致远谨慎地回答，揣摩着沈三的意图。
“陈四海……”沈三咀嚼着这个名字，冷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而冰冷，“老狐狸。他让你理的是什么账？”
来了！沈致远心下一沉。沈三果然是为这个来的。是陈四海让他来试探？还是沈三自己的意思？他斟酌着词语：“就是……一些货物往来的旧账，时间久了，记得有点乱，陈先生让我重新抄录整理一下。”
“货物？”沈三转过头，在昏暗中盯着沈致远，他的眼睛似乎比平时更亮，也更沉，“什么货物？生丝？瓷器？还是……铁、铜、硫磺、硝石？”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贴着沈致远的耳朵，用气音说出来的。
沈致远浑身汗毛倒竖，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沈三知道！他不仅知道自己整理了账目，甚至知道账目的核心内容！他到底是什么立场？是郑万春、陈四海派来套话、甚至灭口的？还是……
他强迫自己镇定，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茫然：“堂兄……你说什么？铁……铜？硫磺？账上是有一些……可那不是……不是寻常货吗？陈先生说，是卖给北边山里的矿主，开矿用的……”他把陈四海可能的解释提前说了出来，既是试探，也是掩饰。
“矿主？开矿？”沈三又笑了，这次笑声里带着浓浓的讥讽和一丝……悲凉？“致远，我的好堂弟，到了这个时候，你还要跟我装傻吗？你以为陈四海为什么偏偏挑中你这个‘新来的’、‘识几个字’的愣头青，去整理那些要命的账本？”
他猛地凑近，浓烈的酒气和海腥味扑面而来：“因为他怀疑你！从你上岛第一天，韩昆就怀疑你！你以为你装傻充愣，演得那出劫船的烂戏，就能瞒过所有人？疤脸回来就说了，你那几箭，射得‘巧’得很！陈四海那老狐狸，精得跟鬼一样，他会轻易信你？让你碰那些账，就是给你下饵，看你吃不吃，怎么吃！你现在，就是砧板上的鱼，锅沿上的蚂蚁！还做梦去北边见世面？”
沈致远如遭雷击，后背瞬间被冷汗湿透。沈三的话，像一把冰冷的匕首，剖开了他这些天来自以为是的伪装和侥幸。原来，自己的处境，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凶险十倍！陈四海、韩昆，从未放松过警惕！所谓的“赏识”、“机会”，根本就是捕兽的夹子，淬毒的蜜糖！
“堂兄……我……”沈致远声音干涩，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承认？那等于自寻死路。继续否认？在似乎洞悉了一切的沈三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看着我，致远。”沈三的声音忽然低沉下来，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和……恳切？“这里没别人。我不是韩昆，也不是陈四海的人。我……我是你堂兄，沈三！血脉相连的沈三！”
他抓住沈致远的胳膊，力道很大：“我不管你当初为什么来，是走投无路，还是另有苦衷。我也不管你背后站着谁，宁波卫？还是别的什么人。我只问你一句——你还认不认自己是沈家的人？还记不记得爹娘是怎么死的？记不记得我们沈家的祠堂，是怎么被烧成白地的？！”
沈三的眼睛在黑暗里闪着骇人的光，那不是海寇的凶光，而是被仇恨和痛苦灼烧了太久的、近乎疯狂的火焰。
沈致远浑身剧震！沈三的话，像一把钥匙，猛地捅开了他记忆深处某些尘封的、属于原来那个“沈致远”的画面碎片——冲天的火光，凄厉的惨叫，倒塌的梁柱，还有父母最后将他塞进地窖时那绝望而决绝的眼神……模糊，却又尖锐地疼痛着。
“堂兄……你……”沈致远的声音颤抖起来，这一次，不是伪装。
“是倭寇！是郑万春手下的杂碎！”沈三的牙齿咬得咯咯响，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充满了刻骨的恨意，“五年前，他们洗劫了咱们村！为了抢地窖里那点祖传的银子和粮食！爹娘，叔婶，还有小妹……全死了！就我跑了出来，为了报仇，我的上了这贼船！五年！我等了五年！”
他猛地松开沈致远，又灌了一大口酒，胸膛剧烈起伏：“我像狗一样活着，拼命往上爬，给韩昆卖命，就是为了等一个机会！一个能亲手宰了郑万春，毁了这黑鲨屿，给爹娘，给沈家上下十几口报仇的机会！”
沈致远呆住了。他万万没想到，堂兄沈三，这个看似已经完全融入海寇、甚至成为小头目的人，心中竟然埋藏着如此深重的血海深仇和如此执着的复仇火焰！难怪他看自己的眼神总是那么复杂，难怪他之前提醒自己小心，也难怪他此刻会如此冒险地找自己摊牌！
“所以，你早就认出我了？”沈致远涩声问。
“你上岛第一天，我就觉得眼熟。后来看你手腕上那块胎记，就确定了。”沈三抹了把脸，语气稍微平复了一些，但依旧冰冷，“我开始以为，你真是活不下去，跑来投奔。可后来看你那样子，躲躲闪闪，问东问西，还刻意接近陈四海……我就知道，你没那么简单。致远，告诉哥，你到底是谁的人？来干什么？”
信任的堤坝，一旦裂开一道缝隙，汹涌的洪水便难以遏制。面对沈三那燃烧着仇恨与痛苦的眼神，沈致远无法再完全用谎言应对。他知道，这是机会，也可能是深渊。但此时此刻，他需要盟友，一个真正能帮助他、且对黑鲨屿有深入了解的盟友！
他深吸一口气，压低了声音，每一个字都说得无比清晰而沉重：“堂兄，我确实不是走投无路才来的。我是锦衣卫北镇抚司小旗，奉命潜入黑鲨屿，探查郑万春勾结南京镇守太监黄锦、永嘉郡王，私运违禁军械物资，意图在中秋前后北上资助外敌、祸乱海防的罪证！”
尽管有所猜测，但亲耳听到“锦衣卫”、“黄锦”、“永嘉郡王”、“资助外敌”这些字眼，沈三还是震惊地瞪大了眼睛，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左右看了看。
“锦衣卫……黄锦……郡王……”他喃喃重复，脸上表情变幻不定，最终定格为一种混合了震惊、了然和更深刻忧虑的复杂神色，“怪不得……怪不得账上那些东西……怪不得陈四海那老狐狸神神秘秘，和北边来往那么密切……原来他们要干的是捅破天的大事！”
他猛地抓住沈致远：“证据！你拿到证据了？账本？”
沈致远重重点头，快速低语：“关键账目，我都记在脑子里了。但陈四海很谨慎，账本我碰不到原件，只整理了部分副本。他还让我后日等信儿，可能想让我跟船北上，这是试探，也可能是想把我控制在船上，甚至……”
“甚至到了海上，直接做掉你，扔进海里喂鱼，神不知鬼不觉。”沈三冷冷地接上，眼中寒光闪烁，“陈四海干得出来。韩昆更干得出来。你现在很危险，非常危险。他们可能随时会动手。”
“我知道。”沈致远苦笑，“所以我必须尽快把消息送出去！堂兄，你在岛上这么久，知不知道有什么办法，能把消息递到岛外？任何办法都行！”
沈三眉头紧锁，快速思考着：“黑鲨屿四面是海，管控极严。船只进出都有韩昆的人严格盘查，信鸽之类早就禁了。唯一可能……是定期来岛上收‘脏货’和送‘补给’的几艘小船。那些船主和郑万春、陈四海是长期合作，相对受信任，盘查会松一些。但想让他们带消息出去，难如登天，一旦被发现，就是死路一条。”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色：“不过，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明天，就有一艘‘福昌号’的补给船要来，船老大姓赵，贪财，也好赌，在岛上有个相好的娘们。我或许……能想办法买通他手下一个小管事，或者，在他船上做点手脚，把你的消息塞进去。但不能是信件，太明显。”
“不需要信件。”沈致远眼中光芒一闪，他迅速从怀中贴身衣物里，摸出那枚一直小心藏匿的铜环，又从旁边地上捡起一小块尖锐的碎石。“这个铜环，是我从他们藏在海底的铁箱里找到的，可能是某种信物或凭证。我在整理账目时，看到过一个代号‘灰雀’的人，经手过几批特殊货物，其中提到了‘凭环取货’。这铜环，很可能就是信物！”
他边说，边用碎石，在铜环内侧一个相对平整的凹面，用极细的力道，刻下了几个微不可察的小字——不是汉字，而是锦衣卫内部使用的、一种极其简略的密码符号，组合起来代表“黑鲨屿，郑，黄，中秋，北，军”这几个关键信息。除非是精通此道的人仔细查看，否则极易被忽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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