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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很深,方许很精神。

他觉得要是真的就做一个无忧无虑的陶人也不错,哪怕是被人控制的陶人,在没有指令来的时候,应该是那种真正的纯粹的放空状态吧。

不管是佛宗还是道宗,在修行上都讲究放空。

可方许都已经是圣人了,他从来都没有做到过放空自己。

佛宗说无色无相,道宗说心静自然,武夫说物我两忘,都是一种让自己抛开所有思绪精神一片空白的境界,方许真的从没有体会过那是什么感觉。

他的脑子里时时刻刻都充满了各种事情各种想法,连睡着了都会有各种各样的梦境。

这在修行者看来是个笑话,连真空状态都没有进入过的人怎么可能懂修行?

方许也说不清。

如果有人向他请教这个问题,他大概率会胡说八道。

圣人啊只是圣人,并非真的全知全能。

好在他是圣人,好在大部分人都觉得圣人就已经全知全能了,所以他可以随便胡说八道,说什么都行。

到了他那个地位,他胡说八道也是别人信奉的金科玉律。

就连害他的那些人,到现在还有很多事都在秉持他当初留下的教条。

方许对那时候还很小的拓跋不孤说过,修行要最重要的是坚持,每天都要修行,不能有一日荒废。

可方许从来都没有这样做过,他是一个很懒的人。

他教别人的时候一定会说些漂亮话,总不能说躺着就够了。

所以方许此前的人生只有一个字:顺。

现在回想这些,就难免会让他生出一种原来我尚未渡劫的感慨。

在方许成圣之前一直都流传的说法是成圣之前一定会渡劫,只有天劫一过才能真正的踏入圣人境界。

方许没有遇到过所谓的渡劫,什么劫都没有。

当他肉身被他在乎的那些人分割抢夺的时候,当他的五脏六腑都成为别人眼中的至宝,他的血液成为那些恶魔眼中的补品,方许就知道原来所谓的天劫不在天。

自古以来,天难为人的事不多。

回忆是一本教科书。

尤其是经常回忆一下失败,对今后的成功一定有巨大帮助。

哪怕没有,经常回忆失败不还让人难受呢吗,也不是一无所获......

想到这方许忍不住笑了出来,他果然不是一个正经圣人。

从竹椅上起身,方许的目光往晴楼那边飘了飘。

昨夜张君恻上晴楼他感知到了,他的真血一注入晴楼观星台他就感知到了。

那股浩荡的星域之力就在观星台上,如果方许可以吸收的话那他的实力就会跨越一个台阶。

好可惜,那群畜生根本不知道他的真血有多珍贵,也不知道如何使用。

这么想,也没那么可惜,若那群家伙知道怎么用了才可怕呢。

夜风从辨别不了的方向吹过来,吹起方许的长发。

每一根发丝似乎都在擦拭着方许心里的答案,像是在刮彩票一样一点点把那个名字刮了出来。

张君恻......

应该是第一个。

不管怎么算,张君恻都应该是第一个。

方许在布局,但他到目前为止的布局和亲自动手并没有直接关联。

他现在的一切安排都是为了让那群败类自相残杀,对于报仇来说这当然是一件好事。

能不用自己动手就让仇人死一些,死于他们对彼此的猜忌和恶念,想想看,成功的那一刻应该很舒服才对。

但是啊......这可是报仇。

报仇这种事,当然还是亲自动手更舒服一些。

张君恻,是方许决定亲自动手除掉的第一个仇人。

这种仇恨按理说是没有先后顺序可言的,也不该分出谁轻一些谁重一些。

方许分了。

背叛也是有等级的。

他送给拓跋厉一座江山,拓跋厉的背叛当然令人愤怒。

方许还是把这种背叛往后排了排,他更愿意把亲人间的背叛放在靠前的位置。

拓跋厉算不上方许的亲人,方许在最初只是觉得拓跋厉是个合适的人选。

张君恻才是被方许视为亲人的人,那个家伙的体质最多算普通的一流,如果张君恻没有遇到方许的话,他的境界最多只能到宗师,永远都触及不到大宗师的门槛。

大宗师,已经是世上超一流天赋的人才能达到的地步,没有天赋,比别人努力一千倍一万倍也不行。

人是有上限的,每个人都有,天才之所以是天才,简单来说只是上限比普通人高。

方许把张君恻排在最前,除了他们师徒关系之外,更重要的一点是......瞳术。

现在,方许马上就要看到张君恻为了瞳术而变得发狂。

那个家伙居然敢主动和井求先联络,居然想让井求先把圣人双瞳从拓跋厉手里偷来。

果然人疯了之后,什么都敢赌。

可是啊,这些方许不是没有预料到。

从他开始着手安排让那群败类自相残杀开始,一切发展都在他的预料中。

这也不能算他聪明到精准的预测到每一个人的反应和决策,是他推测的太多了。

他每天在竹椅上躺着不是白躺的,如果每一件事都有一百种可能,那他早就把一百种可能都想到了,然后再去思考如何应对这一百种可能。

如果一个人有一千种变数,他也把这一千种变数都考虑到了。

事情的发展总是会出现在他的某一个预料中,然后对应上他为此设计的下一步。

比如井求先会用陶人替换他,方许也想到了。

他以陶人的身份回到药园,是他数不清的下一步中对应上的一步。

那下一步的下一步,当然他也早就有过预演。

比如......

......

今天这个夜晚不完美的地方就在于,月亮不亮。

也没有云,也没有雾,也没有什么能影响月亮不亮的东西,偏偏它就不亮。

都说月黑风高的夜里最容易发生坏事,既然是都说那就肯定有道理。

躺在竹椅上的方许忽然看向廖永辉,廖永辉则问他:“要按照指令办?”

方许轻笑:“我们是陶人,我们哪有不按指令办的自由。”

两人对视一眼,然后同时起身。

方许和廖永辉在深夜离开药园,避开了所有人的注意直奔张君恻的住处。

廖永辉是真的陶人,这具身体最大的好处就是可用性很强。

在神荼和郁垒的不和谐操控下,以那么扭曲的姿态还能跟上方许的速度足以证明其可用性有多好。

张君恻没有睡下,不只是今夜他睡不着,以后很多天他都可能睡不着,要么是他死要么是皇帝死,没有结果之前他就只能熬着。

心眼越小的人越会失眠,这个修为境界无关。

这种心眼小说的也不都是贬义上的事,有的人心眼小是对别人不好,有的人心眼小是对自己不好,后者比前者更容易失眠。

“谁?”

方许才到张君恻书房门口,张君恻的声音就已经传出来了。

“张院长,您需要到药园一趟。”

听到是方少酌的声音张君恻稍稍松了口气,他走到门口却没有打开屋门。

“为什么去药园?”

“陛下今夜闭关,我可以离开皇宫。”

“闭关?陛下为什么突然闭关?”

“可能是因为他也急。”

张君恻心里一动,井求先这些话似乎隐藏着很大的问题。

“你最好给我一个明确答案,不然我不会去药园,哪怕,一步就到了我也不会去。”

“你知道答案。”

方许道:“你们都在做些什么事,陛下就算没有看到难道还想不到?他得到圣人上半身已经一年,依然没有能完全提炼出他需要的东西,此前他还没那么着急,现在他急了,可能比你们还急。”

张君恻微微眯起眼睛:“如果陛下要提炼圣人身躯,你来药园做什么?你拿不到圣人的眼睛,我没必要见你。”

“圣人的身躯和眼睛没有放在一起。”

方许说完这句话转身:“我回药园等你。”

张君恻没有跟着去,他靠在门上思考了很久。

太快了,太顺利了。

井求先肯定希望得到圣人真血,但他凭什么那么快就能拿到圣人的双目?

这么快这么顺利,更大的可能是井求先已经出卖了他。

是皇帝让他去药园,搞不好药园已经布置好了埋伏。

一想到这,张君恻知道自己必须逃了。

他要离开稷山学院,能逃多远是多远。

他迅速回到书桌那边打开封印的箱子,取出圣人真血后就朝着后窗过去。

即将翻越后窗的时候,张君恻又停了下来。

如果,井求先是真的呢?

这可能是井求先的唯一一次机会,如果他今夜不去赴约,那井求先对他也将失去信任,他得到圣人双目的可能就真的没了。

要不要赌这一把?

沉思良久,张君恻看向手里的两瓶圣人真血。

一瓶用了些,另一瓶还满着。

他打开盖子往里边看,那金色的血液在微弱的月色下依然熠熠生辉。

这个东西连作假都做不出来,是不是圣人真血一眼就看出来了。

在无比的纠结之后,张君恻最终选择冒险试试。

他将拿瓶满的真血藏在衣服里,手里拿着用过一些的真血掠出窗外。

在他到药园之前,圣瞳已经漂浮在遥远上空搜寻了。

奇怪的是,药园里只有方少酌和廖永辉,并没有看到井求先的身影。

对于张君恻来说这是好事也是坏事,好事是这里没有埋伏,只凭那两个陶人根本威胁不了他,他毫无惧意。

坏事是,圣瞳没有送来。

既然没有危险,张君恻也就不再迟疑,他需要尽快搞清楚井求先到底什么心思。

飞身落在方许的那个院子里,张君恻往四周看了看:“你在哪儿?”

方许回答:“路上。”

张君恻问:“还要多久?”

方许再回答:“半刻。”

张君恻缓了缓,让自己心情稍作平复。

他看向方许:“去给我泡茶!”

方许没动。

张君恻:“你是没有听到我的话?”

方许笑了:“他只会听我的命令,你的话对他没有用处。”

张君恻气着了:“那你就让他去给我倒茶!”

方许:“不倒,等着吧,我的人,没有伺候你的必要。”

张君恻一怒,他朝着方许一指:“你信不信我先毁掉一个?”

方许:“信,你可以两个都毁掉,大不了我现在回皇宫,你面前这个距离你只有三步,以你的实力一念间就可以把他打成碎片,我刚好还能看的清楚些。”

张君恻:“你认为我连毁掉两个陶人都不敢?”

方许:“你不是不敢毁掉我的陶人,你是不敢暴露,你毁掉陶人就毁掉了陛下的计划,让人知道了学院少了两个弟子,你也不好解释。”

张君恻:“你想多了,我是院长,别说少两个弟子,就算少十个我也能解释的清。”

方许:“随你,我说过了,你面前这个距离你只有三步,你......”

张君恻忽然回身一掌拍在廖永辉身上,那具陶人身躯瞬间崩碎成了粉末。

张君恻回头看向方许:“你让我毁掉哪个我就毁掉哪个?你凭什么认为我不敢,你又凭什么认为我会被你拿捏?”

方许心里一笑。

是的,我让你毁掉哪个你就毁掉哪个,我要是让你毁掉这个,我不就真的死了?

张君恻啊张君恻,我对你过于了解,你不毁掉一个看看是不是真的陶人,你怎么会真的放心?

张君恻看着那一地粉末,心里总算踏实了些。

他在院子里来回走动:“井求先,你最好搞清楚我不是有求于你,而是你我之间互相合作,你想得到的在我这,我想得到的在你那,我们谁也不比谁低一头。”

方许没有回答。

“让他给我泡茶!”

张君恻像野兽一样低低的嘶吼。

片刻后,方许转身,他去给张君恻泡了茶,但他没有递给张君恻,而是放在凉棚下那张石头茶几上。

张君恻眼睛眯起来:“如此小气,我连这个也毁了你信不信?”

方许不答。

张君恻:“到底多久!”

“还有五分钟。”

方许此时伸出手:“倒一滴真血在他手上,如果你作假,我不会出现的。”

张君恻犹豫片刻,取出玉瓶:“你真的不嫌浪费?你可知道一滴圣人真血意味着什么?”

方许:“倒!”

张君恻把玉瓶倾斜,眼看着要倒出一滴真血的时候他忽然笑了。

“你果然有问题,你不是井求先,你是想从我这里先骗到一滴真血,没有人可以随便使用真血,除非是圣人。”

他一把抓向方许的脖子:“但你现在太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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