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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许又不是才开始接触朝廷权利的雏儿,他只是才离开这个权力中心一年而已。
当初方许在的时候朝廷是什么格局,随着他的死也必然发生变化。
但这个变化还没有那么明显,拓跋厉不敢冒进。
只要圣人还是圣人不是罪人,圣人当初奠定的大殊基础就不会在短时间内被拓跋厉连根拔掉。
拓跋厉敢杀圣人,但他永远也不敢把圣人的性质变了。
大殊的立国之本在于圣人而不在他,圣人可以死但圣人之精神不可变。
所以当初圣人挑选的那一批朝臣,短时间内不可能被拓跋厉全都清算。
尤其是秦昭月。
秦昭月是拓跋厉数次亲自登门请出山的人,一出山就是大殊的宰相。
这十年来大殊能走的又平又稳,和秦昭月关系巨大。
拓跋厉不可能随便把他替换掉,但在几年前就开始着手培养秦昭月的接班人。
如果说秦昭月对拓跋厉有感恩之心,还不如说他对圣人有感恩之心。
这位秦相对圣人之死,难道就没有一点怀疑?
如果圣人都可以死,他这个宰相就没有一点警觉之心?
所以在朝堂上秦昭月愿意看到拓跋厉吃点瘪,尤其是被方许这样一个出身低微的人压了一头,他乐于见到。
方许家里是有钱,富可敌国,但商人的地位就是低微,这一点毋庸置疑。
皇帝在一个商人之子面前不得不低头,秦昭月比方许还开心些。
对于拓跋厉,秦昭月有戒心,但他不是没有应对之法,因为他马上就要退了。
本月他就已经上书三次,请求告老。
皇帝三次不准,可大家心知肚明,三次是极限,只要秦昭月再上书一次,宰相便会异位。
秦昭月多聪明,他不等着拓跋厉清理他,他主动请辞,什么朝堂格局权利纷争,他现在都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他离开朝堂之后怎么才能求生。
是宰相的时候拓跋厉不盼着他死,死在朝堂,拓跋厉怎么都难辞其咎。
但退下去之后死了,最多就是让人惋惜。
拓跋厉当然也清楚秦昭月的心思,他也在犹豫到底该不该让秦昭月安度晚年。
就在这个关键的时候,方许,这条从边远溪流中窜到殊都这片大湖里的野泥鳅,在朝堂上小小的搅动了一场风云突变。
方许只是故意羞辱一下拓跋厉?先小小的报一次仇?
不,哪有那么简单。
他是让秦昭月看到他的姿态。
秦昭月现在最期盼的是什么方许能想到,他需要帮秦昭月这个忙。
因为他需要盟友。
想要报仇,以方许现在的实力着实有些难。
他面对的是一位皇帝,是一个完整运转的国家机器。
若他还是圣人一切都好办,一跺脚的事。
天下人天下事若要有成,不是借天时地利而是借他圣人力。
现在,是他需要借力。
他已经让秦昭月看到他的姿态了,也看到他的底蕴了。
很简单,方许现在有的是钱,哪怕他向朝廷捐款千万,他依然很有钱,非常非常有钱。
在他展现出来的姿态中已经明确告诉所有人了,他的家族在西方很有势力。
秦昭月要想安度晚年,最好的办法就是离开大殊。
而方许告诉秦昭月他有这个办法只在那句话:他养了一只鸟。
这只鸟每天都在稷山学院上空飞过,看到方许还在它第二天还会来。
如果有一天它不见方许,便立刻飞回西方。
方许说的是一只鸟吗?
方许说的是一种途径,是手段。
鸟在拓跋厉耳朵里听来是一种威胁,在秦昭月耳朵里听来是一条出路。
所以秦昭月也有了个表态。
这群人啊,他们之所以能高高在上不只是因为他们出身本就高一些。
还因为他们的头脑,也确实高一些。
秦昭月延时为拓跋厉解围,拖延了那么十几秒的时间,就是回应了方许。
这是聪明人之间的交流方式。
没有为拓跋厉及时解围,是这位老宰相在告诉方许我对皇帝亦有不满。
接下来,只看两个人如何暗中联络了。
拓跋厉此时认为方许对他的反击已经结束,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让他下不来台就很过分了,方许还能怎么样?
方许能。
他提出了一个不过分的请求。
拓跋厉在答应了为方许找药之后,就摆摆手示意方许可以退下了。
你让我来我就来,你让我走我就走,这显然不是方许的做人之道,他来又不是来听话的。
他微微俯身:“陛下,我想参观一下慎行司。”
拓跋厉眼神都压不住怒意了。
方许却还在那侃侃而谈。
“我一直听闻慎行司是国家之利器,是百姓心中公义之象征,恰好,我的一位同窗失踪,我对此也深感焦虑,所以我想去慎行司里看一看,顺便为慎行司提供一些线索。”
拓跋厉吃不准方许到底什么意图,难道是想继续打他脸?
“有什么话让陆铭文送你回去的时候在路上和他说就是了,你身子不好要多修养,慎行司就不必去了。”
不管方许出于什么目的,拓跋厉只要不许可就可以。
好在,方许这次没有让他下不来台。
“遵旨。”
方许看向陆铭文:“那就有劳陆指挥使送我回学院。”
陆铭文嘴角微微抽动,显然是没安什么好心。
他笑着回应:“必会把方公子安然送回学院。”
拓跋厉此时看了陆铭文一眼,陆铭文马上理解了皇帝的心思。
那只鸟,皇帝很在乎。
那到底真的只是一只鸟,还是一股力量?
......
慎行司的马车比起皇帝接方许来殊都时候的那辆马车,当真是差得远了。
之所以破小且颠簸,当然也是陆铭文故意为之。
这种睚眦必报的人,怎么可能让方许舒舒服服的回学院。
方许身体不好,那他就用最颠簸的马车走最颠簸的路送他回去。
对于这种几乎是小孩子赌气似的报复方式,方许觉得有些无聊。
他提前就想倒了,所以在短暂无聊之后他会让事情变得有趣起来。
马车颠簸,方许很客气的说能不能稍微停一下,陆铭文笑问是要方便吗?方许只是指了指窗外一家商铺:“想买些东西。”
陆铭文随即让马车停下来,方许下车之后走进那家商铺环顾一周。
这是一家卖玉器的店铺。
方许问:“请问,有软垫吗?”
掌柜的愣了愣:“您是指什么软垫?我们这里是一家玉器店。”
方许:“这样啊,我是稷山学院的弟子方少酌,我身体很差,慎行司指挥使陆铭文亲自送我回学院,但他为官清廉,出行简朴,他的马车太破旧颠簸,我坐不住,所以想买个软垫。”
掌柜听到陆铭文的名字吓了一跳,连忙说道:“没有,但我可以给你去寻一个。”
方许:“谢谢,不用了。”
掌柜:“?”
方许出门左转,走进下一家店铺。
这是一家卖锦缎的铺子。
方许还是很客气的问:“请问,有软垫吗?”
掌柜的见他身穿稷山学院的院服,客气回应:“请问您指的是什么软垫?”
“我是稷山学院弟子方少酌,陛下请我来殊都做客,现在我要回去了,陛下让慎行司指挥使陆铭文送我回学院,陆指挥使为官清廉出行简朴,他的马车实在颠簸,我身体太差,坐不住,想买个车里用的软垫。”
“有!”
这是卖锦缎的铺子,软垫这种东西他还真有,大户人家的马车里一般都配备这种软垫,用料越高级身份地位当然就越高。
上好的锦缎做面,上等的棉花做里,这样的软垫,也价值不菲。
方许听他说有,于是点了点头。
掌柜的陪着笑:“您稍等,我去给您取。”
方许:“谢谢。”
掌柜的转身去找,片刻后拿着一个很漂亮的软垫回来:“您看这种可以吗?”
方许问:“多少钱?”
掌柜的笑道:“您身份尊贵,这个正好与您相配,而且不贵,也就五两银子。”
方许:“好。”
掌柜:“那我现在就给您包起来。”
方许:“买不起。”
掌柜:“?”
方许:“我是稷山学院弟子方少酌,原本家财万贯,但因为听闻江南水患,我向朝廷捐款两千五百万两,希望这些钱可以救济灾民,所以现在我已经没钱了,五两银子我买不起。”
说完他转身就往外走。
门口,陆铭文的脸都绿了。
方许从他身边走过,进了下一个店铺。
这是一家茶楼。
方许进门:“我是稷山学院弟子方少酌,我......”
陆铭文一把将他拉了回去,此时陆铭文手里已经拿着那个价值五两银子的软垫了:“我帮你买了。”
方许:“谢谢,但无功不受禄,您清廉,您简朴,您出行的车马都是破旧的,我怎么舍得让您花钱为我买这种奢侈东西。”
他说:“我还是自己买吧,买不起贵的我可以买便宜些的。”
他问:“请问有软垫吗?”
陆铭文:“这是一家茶楼!”
方许:“我知道。”
陆铭文:“知道你还进来问?”
方许:“碰碰运气。”
陆铭文:“......”
陆铭文不让方许进茶楼,他就继续往前走,前边是一家肉铺......
方许:“请问有软垫吗?”
屠夫:“软垫?那是什么东西?”
方许:“臀部用的东西。”
“你是说前臀还是后臀?”
方许:“我的臀。”
屠夫:“?”
他一摆手:“我是卖肉的!我不买!”
方许:“?”
屠夫:“卖屁股的滚远点!”
方许:“草......”
陆铭文站在方许身后,屠夫一看那家伙穿着的衣服就吓坏了,连忙点头哈腰:“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您是官爷,你刚才说什么?想要我的臀?我......行!”
方许:“滚......”
陆铭文见方许还要往下一个铺子走,他深吸一口气,然后陪上笑脸:“方公子,我已经派人回去换车了,我们稍候片刻?”
如果任由方许这么继续挨家挨户的问下去,那用不了多久殊都城内就必会满是风言风语。
人家方少酌倾尽家产救济江南水灾百姓,结果就这待遇?
皇帝居然用一辆最破的马车接送人家,还是明知道人家身体特别不好的情况下这样做的。
虽然送方许的是慎行司指挥使陆铭文,可让陆铭文送的是皇帝啊。
没人敢在明面上骂街,心里也会把皇帝和陆铭文骂出屎来。
皇帝要的是好名声,方许就拿捏他的这七寸处。
这更是陆铭文的七寸。
皇帝刚刚亲自出宫将方许背进大殿,这件事皇帝还没来得及宣传呢。
好事还没宣传,坏事要是先宣传出去,皇帝的气有多大可想而知,陆铭文会被皇帝怎么骂也可想而知。
要只是一顿骂也就罢了,坏了皇帝的名声,陆铭文都可能因此而暂时丢掉慎行司指挥使的职位。
哪怕是暂时的,陆铭文也接受不了。
“换车?”
方许现在一脸单纯:“不不不,那样显得我太娇气了,也有损指挥使清廉简朴的名誉,我不能为一己之利而损害指挥使的名誉。”
说到这他忽然提高嗓音大声喊道:“我方少酌虽然为救济灾民出资出力,倾尽家产,虽然我身体很差手无缚鸡之力,但我决不能坏了规矩!我现在就走回去!”
他再次提高嗓音:“我方少酌要走回学院!”
陆铭文此时在心里叫了一声爹。
爹,我错了。
就在这时候,一辆马车在路边停下。
车帘掀开,宰相秦昭月探出头问:“怎么回事?”
方许委屈巴巴:“我只是想买一个软垫,我身体太差,这不怪陆指挥使,他清廉简朴,车马颠簸,怎么能怪他呢,只能怪我自己身体太差,我真的只是想买一个软垫......”
秦昭月看向陆铭文。
陆铭文的脸很绿很绿。
秦昭月轻叹一声:“方少酌,你上我的马车吧,我送你回学院。”
方许:“怎敢劳秦相大驾,学生惶恐。”
秦昭月:“我车上有软垫。”
方许:“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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