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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9章 风险共担

随著一日的艰苦劳作,晚风裹著冷雨渐渐吹散了最后一点天光。

议事大帐,淅淅沥沥声不绝于耳,萧弈与众人围坐在帐内的炉火旁,边烤著酒食边议论著公事。

「我说过要亲自督查各地的河防帐目。眼下还有寿张、须张、刘杨渡等地的帐册还没抄送过来,怎么回事?」

侯仁宝道:「刘杨渡是黄河北拐的大拐弯处,地势复杂,难度大,想必是进展慢。」

赵匡义则提醒道:「负责刘杨渡段的是王相公的族侄王祥,颇有才干。

「我不管他是谁,再派人去催帐册。」

「是。」

身处乱世,萧弈却不会把成事的希望寄托在官面上,认为真正能倚仗的还是麾下心腹,因此他已派了察事都到郸州暗查。

他之所以如此慎重,因为如今的黄河河道与后世不同,北流至沧州入海。换言之,中下游一带始终存在著许多能导致或大或小的改道的决口。

「萧郎放心,如今黄河上游遥堤已近收尾,不出五六日便可合龙筑毕。」

侯仁宝裹了件毡毯,缩著身子,生怕染了风寒的样子,看著不干练,对河防诸事却如数家珍。

「合了堤,上游便只剩格堤待修,格堤修筑向来稳妥,只要不出意外,此番河防差事,便算是成了大半。」

「不可松懈了。」萧弈道:「黄河溃堤,多生在下游的鲁地。」

「也是,那里河道更淤积,牵扯的利益也更复杂。」

「眼下阴雨连绵,可还未到真正的汛期。若夏日暴雨倾盆,我等所筑堤坝能扛住大水冲刷,才算完成了河防的根基,至于根治河患,更不是一朝一夕之功。往后每年巡堤加固、捞沙清淤、疏导河道,才可能根治黄河。

说著,萧弈看著炉子里的炭火有些走神。

他总以千秋功业来激励众人,可千秋功业哪是他做成的?得是有人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守著黄河,耗尽一代人、子孙数代人的心血。

而史书只记发号施令的那个名字。

大禹治水,而他却不知是谁在大禹身后长年累月地护堤固堤。

「萧郎所言不错。」赵匡义道,「可其实只要今年黄河汛期水不倒灌进开封城中,三郎这桩差事就算立大功了。」

这话虽然功利,却正合了帐中许多人的心意。

侯仁宝却是揶揄道:「说你精明,你还真把利害算得明白。」

杨业则嘲讽得更直白,道:「原来京畿不出涝灾就是立功,下游淹没再多田舍百姓也影响不到我们的功劳。」

「并非此意。」赵匡义不急不恼,沉稳应对,道:「我是说,以如今的国力,朝廷并不能全力治水。至于往后能否年年固堤治沙,更是要看三郎能否为储君。」

这种时候,郭信都不太有精神,只拿眼看萧弈。

萧弈一锤定音,道:「待合了堤,迁营郓州,我亲自巡视下游。」

「好。」

郭信本就听他的,这事没什么争论。

赵匡义丝毫不见尴尬,笑道:「想必符家两位郎君不会去的。」

「他们不是领了护堤的差遣吗?」

「虽然如此,留在京畿一带功劳大又不累。」

萧弈心想,届时调动人手恐怕会有些麻烦。

话题说到符家,难免又聊到了符家诸女,此事为他们枯燥艰苦的治水生活增色不少。

侯仁宝笑嘻嘻道:「符家兄弟能轻易领了河防上的差遣,赵小郎前后奔走,可是出力不小啊。小小年纪竟懂得攀一门姻亲,了得。」

赵匡义此时神态便显得很稚嫩乖巧了,道:「侯家阿兄说笑了,不过是符大郎相问,我便给阿爷写了一封信。」

郭信道:「符昭愿留下,一门心思把萧弈招为妹夫,没把我放在眼里。」

「三郎万不可与符二郎作意气之争。」赵匡义劝道:「符公威望甚高,据邺都重镇,若他一句不支持,三郎便与储位无缘矣,今符家郎君能与三郎共同立功,大有裨益。」

「那我还能为了自家前程,坏了五娘终身大事吗?」

萧弈闻言,默默掰开了手里烤好的胡饼。

仿佛听著旁人的事。

赵匡义道:「以我浅见,萧郎暂时不宜推拒符家,宜让他们认为萧郎是能够拉拢的,待拖到三郎任开封尹,公主孝期也到了,届时再作打算不迟。」

「可以吗?」

「请三郎沉住气。」

两人倒安排起萧弈来了,让人发笑。

侯仁宝却很精乖,拿木杆子一戳赵匡义,道:「由得到你小子作主?还没说呢,你是不是在攀符家的亲?」

「侯家阿兄,为何总这般说?」

「我自是看出端倪了。」

赵匡义连连摇手,道:「我不过是随口跟符大郎提过一嘴,符公当世英雄,能为他的女婿是莫大荣幸。」

说罢,他连忙低头。

萧弈看得分明,那神态并非少年人的羞涩,而是一种遮掩锋芒的内敛。

「符公英雄不假,可我见到的符家小娘子们却不漂亮。」侯仁宝摇了摇头,之后好奇问道:「你想娶的是哪一个?」

「啊?我岂敢挑三拣四?若有幸能入符家青眼,便已知足。」

「少说没用的,你小子最精明,既动了心思,定是打听过。」

赵匡义被侯仁宝缠得没办法,无奈道:「却不是我动的心思,而是年初的时候,我家嫂子托人相询,得知符公的诸女当中,唯有六娘的八字与我相合,只是,她太过年幼,符家并未考虑此事,婉言过些年再谈。」

「好嘛,符公一到邺都,你就闻风而动了。说甚八字相合,想必是符六娘子生母地位高,要么就是个小美人胚子。」

「侯家阿兄,这就是诛心之言了。」

「以你阿爷的身份,符公为何会不给面子?那便是把符六小娘子视为掌上明珠了。」

「嗯。」

赵匡义不再反驳,兀自出神。

炉火映著他的侧脸,照出少年的棱角与锐气。

半晌,他自顾自地喃喃了一句。

「自当成就一番大事业,好叫任何人都不敢瞧不起我。」

侯仁宝不以为然,道:「你心气可高,我就不一样,只盼著能安安稳稳地享福。」

「男儿当世,求安稳有甚意趣,至少该搏个青史留名。」

议论间,有牙兵匆匆赶了过来,向萧弈禀报导:「节师,胡大夫得罪了符大郎,被扣在帐中训话。」

「我去处置吧。」

萧弈起身过去,一问之下,方才得知缘由。

胡大夫被符大郎叱骂得狗血淋头,满脸郁闷地解释道:「符家大娘子有些胸膈郁气之症,乃贵家女子情志郁结、肝气不舒所致,兼连日困于此,湿寒侵体、心绪忧煎,旧疾复发,气短难续,常服的党参、广郁金等名贵药料耗尽,小老儿的药箱中只有寻常药材,治不得符家娘子的病。」

说话间,听得外面有马蹄声隐隐传来。

萧弈知道那是符昭信派人前往滑州采买药材了。

胡大夫又道:「去岁战乱连绵,滑州想必也没有药材,这大雨瓢泼的,符大郎便是派人去,恐怕也是空手而归。」

想必他若少说点话,也不会被符大郎叱骂。

医药之事非萧弈所擅长,他也帮不上什么忙,便转回寝帐。

正准备歇下,目光一转,他看到了那张极为详尽的河图,沿著黄河以及各条支流,县城村庄何处产木料、何处产石料,乃至粮食、药材、竹草、藤蔓、衣物,标注得一清二楚。

脑中灵光一闪,他端起烛火,仔细端详了河图与名册,末了,招过牙兵,吩咐道:「去请几位民夫来见我,郑拴、王柱————」

这些日子,他每日与民夫打交道,对他们籍贯、营生等情况十分熟悉,信手拈来,毫不费力。

很快,二十多个民夫便被带到了他帐篷中。

「我往日与你们闲谈,得知你们都是药农,不知你们可知何处能买到广郁金?」

一句话,众人都振奋起来。

「节帅用得著这味药,俺们到山里,死活也给采来!」

「广郁金那可是川蜀大山里的稀罕物,节帅容俺些时日,俺回信阳老家采!」

帐中七嘴八舌的声音嘈杂。

萧弈抬了抬手,道:「现采就不必了,只需诸位想一想,何处能够买到便好。」

「让开,都让开中不中?一个个的,嗓门恁大,让俺跟节帅分说。」

挤出来的民夫双手过膝,三络胡子稀疏,长得像是只黑山羊。

药农多有伤残,不知是攀岩走壁让他成了这长相,还是因为像山羊他才活下来。

萧弈招手道:「你说。」

「回节帅,广郁金嘛,巧哩!俺三个月前采到了两株,送到十八里舖,换了糙米一石、粗麻布两匹、食盐三斤,过了个好年。」

帐中一片嘘声。

「臭嘴黄,你就牛大吧,三个月前的药材,哪还能在?」

「怎说得准?十里八乡的人被征走了,没准还在呢。

萧弈既得了消息,当即安排骑士前往十八里舖的杏林药坊买药。

此事他已尽力,至于最终能否买到药就只能看天意了,而他既不能去见符金玉,只好吹了灯歇下。

到了半夜,迷迷糊糊间忽听帐外传来声响。

「节帅睡下了吗?」

萧弈听出那是去买药的骑士回来了,当即起身,掀帘而出。

「药买到了吗?」

「不负节帅所托,买到了,小人带的钱不够,把药商一并带回来了。」

「多少钱?」

「三贯一株,说这是市价。」

萧弈微微皱眉,心想药农冒著生命危险采药,可十几倍的利却是旁人挣的。

也就是符家富贵,换成寻常人家如何买得起?让人恨不得亲自种植草药,把价格打下来。

可惜越是珍奇药材越长于危崖绝境,不经攀登便无从觅得————恰似人生在世。

「你把药带去见符大郎,并让他把帐结了。」

「节帅何不亲自送药?且既是有大恩于符家何不将人情做到底?」

「没那么功利,去吧。」

此番终于安下心来,萧弈很快沉沉入睡,次日竟是睡过了头,醒来时天已大亮。

「节帅,符三娘子、符四娘子来了,称想为昨夜节帅送药一事道谢。」

「不必了,我还须去督工。」

到了堤上,侯仁宝正坐在雨棚中,捧起几本帐册,道:「使君,刘杨渡的帐目送来了。

「」

「给我。」

萧弈接过,翻了翻,忽眉头一皱,手指在最前几页与最后几页的字迹上划过,闻了闻。

因为李昉擅于仿造文墨,他多少对此有些了解,隐隐已感到有些不对。

「两三个月的帐目,墨色却从头到尾一样,怎么回事?」

「这————」

侯仁宝不知所以,眼中浮起惊讶之色。

萧弈径直把帐目丢在他面前,道:「安排人手,给我仔细核算。此外,你重新做一个刘杨渡大堤的防涝条陈给我,你亲自做。」

「是。」

赵匡义正侍立在郭信身后,察言观色,立即跑上前来,道:「萧郎,刘杨渡是王相公亲自选的主官————」

「你不必说话,护卫三郎完成合堤事宜。」

「是。」

萧弈眉头深皱,招过牙兵,低声吩咐了几句。

「察事都的消息一到,立即报我。」

「是。」

一直等到下午,消息没回来。

忽然,马嘶声传来,萧弈立即转头向堤下的道路看去,只见几名符家女眷乘著马车来给护堤的符昭信、符昭愿送吃食。

他一眼就认出了其中的符二娘子,坐在诸姐妹当中,愈显明媚。

不一会儿,一个符家亲卫便把一个精致的食盒送到他面前。

「萧节帅,多谢你昨夜送药之恩,这是我家五娘子为两位郎君备的午食。」

「稍等。」

恰好,侯仁宝送来审核过的帐目,萧弈便递过帐目,示意侯仁宝替他接待那个符家亲卫。

他则走到一旁,专心致志地看著帐目。

这一看又是许久。

不知不觉中,天黑了下来,萧弈忽有所感,一抬头,只见一个少女立在眼前,巧笑嫣然。

「符二娘子,有何好笑之事吗?」

「没有啊。」符二娘万福一礼,一板一眼道:「我替阿郎多谢萧郎送药之恩。」

「一点小事,符家怎还谢了一次又一次?」

「因为前几次的谢意,萧节帅一直不肯受领啊。」

这句话出口,少女的笑容显出些俏皮的意味。

萧弈忽明白她在笑什么了。

只见不远处,几个长得人高马大的贵族女子正在捶打符昭愿。

待回过神,目光撞进符二娘一湾清潭般的眼眸,天色似乎忽然晴朗了些,微风卷著雨雾吹拂在他脸上,湿润了他的碎发。

「好啦,道过谢了,小女子不敢多打搅,告退。」

符二娘子不等萧弈答话,万福一礼,撑起伞,匆匆就走。

走了几步,她回眸又丢下了一句。

「对了,萧节帅不论有何烦忧之事,且放宽心。」

「嗯,多谢了。」

待她的靓丽身影走开,一名候在旁边的牙兵这才上前禀报了一句。

「节帅,派往刘杨渡的人回来了一个,在堤下的雨棚里候见。」

「怎不早说?我去见。」

「小人不敢————」

萧弈快步赶过去,才听那探子说了一句话,他不由脸色一凝。

「节帅,刘杨渡的烂根堤坝恐怕要撑不住了!」

果然如此。

萧弈并不意外,近来的诸多端倪让他早有预感。

「随我来。」

「是。」

他加快脚步,直趋河防大营。

身后,符昭愿追了过来,问道:「萧郎行色匆匆,这是要去何处?」

萧弈本不打算与他明言,转念一想,待事态更明了,再想调动这些藩镇子弟就不容易了。

「要溃堤了,调集你的人手,等我命令随时出发。」

「什么?!」

符昭愿连忙追上,道:「怎么回事?不是说好了立功————」

「还不快去?!」

萧弈叱了一句,待回过头,已完全冷静下来。

事已至此,他心里的一块大石头反而落了地,该来的总会来,处理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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