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奇怪的人(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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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轮回乐园的提示浮现在林逸视野边缘的时候，他正站在拱形通道的出口处，铁栅栏门半敞着，门轴上的铁锈蹭了他一袖子。

他扫了一眼提示就把它关掉了，这种中立判定他见得多，翻译成人话就是里面的活人暂时不会主动掏刀子捅你，但你要是说错话做错事那就不保证了。

院长走在最后面，他跨过铁栅栏门槛的时候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通道深处那个蜷在墙角的腐朽男卡伦。

卡伦那只露出来的眼睛半阖着，木化的脚搁在冰凉的石板地上，像一截被人遗弃的树桩。

院长摸了摸下巴上那撮修剪得整整齐齐的白胡子，忽然朝林逸和苏晓摆了摆手，那手势轻描淡写的，意思很明确：你们先走，我待会儿再跟上来。

苏晓回头看了院长一眼，点了点头没说什么，跟着多萝西娅继续往里走。

林逸倒是多看了院长两秒，心说这老头又在打什么算盘，但也没拦着，院长做事向来有分寸，何况他对腐朽男产生兴趣也情有可原，毕竟整个队伍里只有院长算是真正意义上的老银币，看到活情报就走不动路。

院长转身往回走了几步，沿着拱形通道返回那段台阶下面的墙角。

卡伦没有抬头看他，只是那只浑浊的眼睛转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咕噜，大概是在说你怎么又回来了。

院长在卡伦面前蹲下来，白袍的下摆摊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他也不嫌脏，伸手在卡伦木化的那只脚背上轻轻叩了两下，笃笃的声音在安静通道里格外清晰。

“刺杀行动具体在哪个位置被拦截的？”院长的语气像在茶馆里跟人聊天气，“黑岭山脉的哪个方向？还是说你在平原地区就被围了？”

卡伦沉默了一会儿，那只眼睛盯着院长看了半晌，大概觉得这老头跟前面那几个急匆匆赶路的不太一样。

他干裂的嘴唇动了动：“过了三道防线才被拦的。第一道是异种的巡逻线，绕过去了；第二道是裂变种的哨塔区域，杀过去的；第三道是重甲部队驻守的山口，打穿了。然后指挥长出来，我就没再往前走。”

“指挥长当时带了多少兵力？”

“最少两个中队。裂变种打前锋，重甲从两侧包抄，后面还有寄生种在补位，我没数清楚，反正打了很久。”

卡伦说到这里咳了几声，胸腔里发出呼噜呼噜的杂音，像是破风箱在漏气：“我干掉了至少一个中队的主力才杀出来的，但我自己也中了招。刚开始只是皮肤硬化，慢慢往里面渗透，现在整条腿的骨髓都变成木纤维了。”

院长点了点头，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皮本和一支炭笔，飞快地记录了几行字。

记完之后他把本子收回去，又问了几个细节问题，比如异种重甲部队的装备构造、裂变种在山口区域的排布密度、指挥长出现时周围有没有异种护卫在传递什么信号。

卡伦虽然说话断断续续，但每一个问题都答得上来，描述得异常清晰，连异种哨塔的换岗间隔都记得分毫不差。

院长听完之后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脸上露出一种满意的神色，像考古学家从土里刨出一块完整的铭文碑。

他对卡伦说：“你身体里的毒素硬化我待会让人想办法延缓一下进程，但不敢保证完全逆转。等我这边的正事办完了再回来仔细研究你的情况，你先撑着别死。”

卡伦那只眼睛眨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个算不上笑的表情，沙哑地挤出几个字：“当了两年的木头了，不差这几天。”

院长转身快步跟上林逸他们的时候，多萝西娅已经带着两人穿过了铁栅栏门后面那片圆形广场。

广场的地面铺着青石板，中央堆着几座形状古怪的石雕，有的像蹲着的野兽，有的像扭曲的人形，全部歪歪斜斜地倒在地上，表面覆着厚厚一层灰尘和蜘蛛网。

石雕附近散落着一些翻开的书册，书页泛黄卷边，被尘土埋了大半。

广场四周的墙壁上嵌着一圈环形台阶，台阶从下到上逐层收窄，每一级台阶边缘都摆满了蜡烛，那些蜡烛的蜡油已经流淌下来凝结成一层层灰白色的硬壳，把台阶面糊得凹凸不平，最底层台阶上的蜡烛甚至已经被蜡油完全包裹成了一根根粗短的蜡柱，颜色发黑发暗，看着像某种黑色化石。

多萝西娅走在前面，她的步伐比在外面慢了很多，裙摆扫过地面带起一小片尘土。

一名身穿灰裙，头上戴着骨质头盔的女人，正蹲在台阶上点蜡烛，将蜡烛放在墙边，她提着个篮子，里面是一根根蜡烛。

灰裙让她看起来柔弱，骨质头盔上一对麋鹿角，鹿角分叉众多。

随着她的出现，白裙子多萝西娅消失了。

“吓到了？”多萝西娅把那层透明的东西收进口袋，声音也变了一点，比之前低沉了半度，少了那种咋咋呼呼的跳脱感，“在外面跑的那个是我的精神体分身，我本体一直待在地下，不敢出去。”

她指了指自己头上那顶骨质头盔，头盔顶部延伸出一对麋鹿角，鹿角分叉很多，每一个分叉的尖端都磨得圆润发亮，像被人反复摩挲过。

“戴上这个能隔绝异种的感知扫描，当年沐光城最后一任传教士把这对鹿角留给了我，说是用远古麋鹿的颅骨打磨的，那些异种靠精神波动定位猎物，鹿角能散射信号。这玩意儿管用，但只能护住我自己，没法护住其他人。”

苏晓靠在最近的一根石柱上打量着四周，目光在那些东倒西歪的石雕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沿着环形台阶扫了一圈。

台阶上那些蜡烛虽然都积了灰，但有不少是近期点过的，烛芯末端还留着焦黑的炭头。

墙角边堆着几捆新蜡烛，用麻绳扎着，蜡身洁白，跟台阶上那些陈年老蜡形成鲜明对比。

“住这里的一共几个人？”林逸问。

“六个，正好到饭点了，你们赶上了开饭时间。”

她转身朝广场内侧走去，那里有一道门洞，门洞上方的拱石上刻着一个麋鹿的图案，线条拙朴，像儿童画的简笔画。

多萝西娅低头钻进那道门洞，里面是一条很短的小走廊，走廊尽头是一间狭小的储物室，堆着几袋干粮和一口小陶缸。

她拎起放在角落的一个圆肚陶罐，罐口封着一层粗布，布面渗出一圈暗色的水渍。

她把陶罐提出来走回广场中央，揭开布盖，一股混合着野菜根和粗盐粒的气味飘了出来，寡淡但至少不馊。

她从一个石雕底座下面摸出一把长柄木勺，伸进罐子里搅了搅，里面是煮得稀烂的野菜汤，汤色灰绿，表面漂着几片碎菜叶和几粒看不出原形的根块。

多萝西娅端着罐子走到环形台阶旁边，顺着台阶往高处走了几步，来到第一个门洞前。

那个门洞上方刻着一个圆形图案，像太阳但边缘缺了一角。

门洞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在多萝西娅靠近的时候一只手臂从黑暗中慢慢伸了出来。

那只手臂的骨架子大得惊人，手肘到手腕的长度比普通成年男人长出一截，但瘦得只剩一层薄皮裹着骨头，皮肤颜色深黑发褐，上面布满了交错的裂口和陈旧的疤痕，像一块被反复砍伐又反复愈合的老树皮。

那只手端着一只陶碗，碗沿破了一角，缺口处磨得光滑，显然用了很久。

多萝西娅用木勺舀了满满一勺野菜汤倒进那只碗里，汤水几乎要溢出来，她倒的时候手很稳，一滴都没洒到碗外面。

她一边倒一边轻声问：“乌钟先生，今天还好吗？身上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黑暗里传来一声沉闷的嗯，能听出这嗓子的主人原本应该是个中气十足的壮汉，只是现在被伤病磨钝了棱角。

那只手臂端着碗收回了黑暗中，多萝西娅等了几秒没有听到更多声音，便继续往上走了几级台阶，来到第二个门洞前。

第二个门洞上方刻着一只动物的轮廓，像狼又像熊，线条歪扭得难以辨认。

多萝西娅刚把木勺伸进汤罐里，还没有开口说话，黑暗里就传出一个声音，阴郁低沉，带着一种金属刮擦般的质感：“滚开。”

多萝西娅的动作顿了一下，木勺停在罐口上方，她隔着骨质头盔看不清楚表情，但她的肩膀微微沉了一点，那种失落感无需通过神情来表达。

她默默把木勺收回来，在罐沿上刮掉多余的汤汁，没有再往那个门洞里倾倒，也没再多说一个字，转身就往上走。

林逸站在广场中央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他挑了挑眉，转头低声对苏晓说：“看来这里人际关系还挺复杂。”

苏晓没接话，布布汪蹲在他脚边舔了舔爪子，耳朵朝第二个门洞的方向转了转，显然那个阴郁声音里蕴含的危险气息连狗都能察觉到。

多萝西娅继续往上走了几步来到第三个门洞前。

这个门洞上方的图案是一只舒展的翅膀，刻得很细致，羽毛的纹理都依稀可辨。

门洞里静悄悄的，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没有，像一间空置了几十年的墓室。

多萝西娅在门口站了大约十秒钟，端着汤罐的手指紧了又松，最后还是开口了，声音比之前轻了许多，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今天也不吃东西吗？做了您的份哦，兽王大人。”

黑暗中没有回应，多萝西娅等了一会儿，正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黑暗中忽然亮起一双棕黄色的眸子，瞳孔收缩成细线，像猫科动物在暗处锁定猎物之前的瞬间凝视。

那双眼睛的目光没有落在多萝西娅身上，而是越过她的肩膀，直直射向广场中央站在石柱旁边的苏晓。

苏晓感受到了那道目光，偏过头来跟那双棕黄色的眼睛对上了视线。

那双棕黄色的眼睛闭合了，兽王的声音从黑暗中传出来：“小心。”

多萝西娅倒是愣住了，她端着汤罐呆呆地站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赶紧把木勺伸进罐里舀了半勺汤往门洞里递过去：“您今天愿意吃东西了？太好了，我给您多盛点——”

“没关系的，我一定可以。”黑暗里的声音又响了一次，但这次更像自言自语。

多萝西娅端着勺子等了一会儿，确认对方确实不再回应之后才把勺子收回罐里，动作比刚才麻利了不少，连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她继续往上走了几级台阶来到第四处门洞前，这里已经接近环形台阶的顶部，再往上几步就到墙面了。

这个门洞上方的图案很简单，就是一个圆圈，里面画了几道放射状的短线，像小孩子画的太阳。

门洞口的台阶上堆着一大堆蜡烛，比别处多出几倍，码得整整齐齐，有些还是新的没拆封的。

多萝西娅还没开口，一只小手就从黑暗里伸了出来，那只手很小，大概也就是七八岁孩子的手掌大小，攥着一顶金属头盔，头盔的边沿被磨损得发亮。

小手把头盔往前递了递，还抖了两下，动作催促的意味再明显不过。

多萝西娅明显被这个动作逗乐了，她发出了一声很轻的笑声，把汤罐倾斜过来，将近小半罐的野菜汤直接倒进了那只金属头盔里。

汤汁在头盔里晃荡了两下，差点溢出来，那只小手赶紧端稳了，小心翼翼地往回缩，缩到一半又探出来，手指头勾了勾，示意还要。

多萝西娅又舀了一勺倒进去，低声说：“小甲虫你慢点喝，别烫着，今天有肉汤底料，我在里面加了一小截干肉骨头熬的，你好好补补。”

黑暗里传出一阵咯咯的笑声，清脆得像碰碎的玻璃珠子，然后那只小手缩了回去，门洞里响起稀里呼噜喝汤的动静，中间还夹杂着几声满足的咂嘴。

多萝西娅提着已经见底的汤罐从台阶上走下来，她把罐子放回石雕底座旁边，摘掉手套搓了搓被罐耳勒红的手指。

林逸把刚才观察到的所有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四个门洞四个住客，乌钟是个人类，身材高大但极度枯瘦，气息纯正人类无疑。

第二个门洞里那个让多萝西娅滚开的家伙来路不明，气息波动极其诡异，时而像异种时而像人类偶尔还能流露出兽人的波动，三合一的体质在情报中闻所未闻。

第三个门洞里的兽王泰尔德，多萝西娅喊了他一声兽王大人，气息强度不输给深红塔莎，但伤得很重，连呼吸都要刻意控制才能维持最低消耗，恐怕是靠着某种特殊手段吊着命。

第四个是小甲虫，一个怕光的小女孩，普通人，从那只小手的大小判断身高不会超过一米二。

外加多萝西娅跟外面的腐朽男，这就是整个沐光传教场的人了。

多萝西娅把木勺在罐沿上磕了磕，抬头对林逸说：“传教场的情况你也看到了，就这么几个人，各自有各自的毛病。小甲虫是去年冬天跑到这附近被发现的，当时她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躲在废墟里哭，我把她带回来之后发现她很怕光，见不得太阳，但在蜡烛光下面又活蹦乱跳的。”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转头看了一眼第二个门洞的方向，声音压低了一些：“那个家伙其实也不是坏人，它每个月会出去一趟，不知道去哪里，回来的时候会带回来一些物资，有时候是干肉有时候是药品有时候是一捆干净的布。但它从来不让我们靠近它，也不吃我们给的东西，它的食物是自己解决的。你们不用太在意它，只要别试图进它的门洞就行。”

说着，多萝西娅将锅举了举，示意众人要吗？

林逸摆了摆手，这玩意实在是下不去口，而且林逸也想好了要怎么打开局面了。

对付这种陷入绝望的人，自然要从最基本的欲望入手。

于是林逸直接从空间中抬出一张桌子，一旁的苏晓瞬间明白了林逸的想法，于是过来打下手。

五分钟后，食物的香气充满了整个沐光传教场，即使是第二个洞口的三合物也不由的将目光看了过来。

林逸敲了敲桌子：“各位，也别再藏着掖着了，都出来见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