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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4章 破城

当天夜里,陆泽换了一身紧身黑衣,又让婢女用厚帛裹了受伤的脚踝,将众人按了血指印的信笺藏在怀中,带了两个亲信家奴,待到二更时分,便往北面城墙而去,那边的护城河相比起广陵城的南、西、东三面都要窄不少,夜里过去要方便得多。当夜值守那段城墙的都伯是用陆泽用钱喂饱了的,早已准备好了粗索箩筐,将陆泽和两个家奴放下城来。

陆泽下了城墙,便在两个家奴的扶持下,一脚深一脚浅的往护城河走去,待到了河边,此时月光明亮,三人寻了处水浅处只有没膝盖深的。陆泽脱下鞋袜,解下纨绔护膝,卷起衣服,直接淌水过了护城河,之后在家奴的帮助下擦干身体,穿上衣衫鞋袜,继续往北而去。

陆泽一行人走了约莫半里路,便被虞温营外值夜的斥候发现了,陆泽赶忙表明自己的身份,取出血书,自称是城中投诚而来的。斥候将其用绳索捆了,蒙了眼睛,送进营内看押起来,约莫过了一顿饭功夫,陆泽听到有人进帐来,问道:「这便是城里出来的降人?」

「正是小人!」陆泽赶忙应道,这时有人取下他遮眼的黑巾,火光直照过来,陆泽久被蒙眼,一时间不习惯光亮,顿时双眼酸痛,流出泪水来,赶忙偏过头去,片刻后才渐渐适应,只见一个三十出头的锦袍青年正打著哈欠,显然他刚刚被从睡梦中叫醒,心情不是太好。陆泽小心翼翼的问道:「您是——

「住口,你只有答话的份!没人允许,谁让你开口的!」一旁的兵士呵斥道。那锦袍青年翻看完陆泽送来的血书,在手上抖了抖:「你叫什么名字?」

「小人名叫陆泽!」

「陆泽!」锦袍青年笑了笑:「姓陆,是吴郡陆氏?」

「不错!」陆泽笑道:「扬州别驾陆续便是家叔!」

「嗯!」虞温点了点头,语气好了不少:「我姓虞名温,会稽余姚人!」

「郎君原来是余姚虞氏,不知日南太守虞歆是您的?」陆泽小心问道。

「乃是家兄!」虞温笑了笑:「来人,解开绳索,赐座!」

陆泽揉了揉被绳索勒的发麻的胳膊,坐了下来,心中暗自松了口气。自己的运气看来著实不错,居然在围城军中遇到一个江东士人,虽说自己是吴郡的,他是会稽郡的,但相距不远,勉强来说也能算是乡党,至少面子上总要过得去了。

「汝这么做倒也算是聪明人,只可惜有些晚了!」虞温抖了抖信纸,放到一旁笑道:「眼下大军已经合围,长围已成,舟船进入壕沟,城破已经是时间的问题了。有没有内应,也与大局无碍了!」

「虞郎君所言甚是!」陆泽哪里敢和虞温争辩这些,陪笑道:「只是我等并非是拖延,而是前几日守备森严,小人一时间找不到出路,还不小心扭伤了脚,所以才拖到今天的!」

「扭伤了脚?」虞温看了看陆泽的脚,发现其右脚踝虽然用布帛包裹的很紧,但明显要比左脚肿胀不少:「那你今晚怎么又出来了?」

「郎君方才不是说了吗?城破已经是时间的问题,小人哪里还敢耽搁!莫说只是扭伤了脚,就算腿都断了,爬也要爬出来了!」

「呵呵!」虞温笑了起来:「好,好,有这句话,至少可以保住你一家人性命。」

「多谢郎君!」陆泽赶忙拜了拜:「只是这信中之人颇多,除了小人之外,其余人等亦是心向朝廷,他们——」

「某家托大一点,便称你一声陆贤弟!」虞温笑了笑,目光却露出冷色:「是不是心向朝廷,可不是靠一张嘴的。就拿你来说,冒著被发现掉脑袋的危险,带著一条伤腿,翻出城来与我联络献城之事,这就是心向朝廷,所以我才说可以保住你一家性命。但是这些人就不一样了,到现在为止,他们就在这信上写了几个血字,别的就什么都没有了。出城与我联络之事何等要紧,可是这些人就坐视你一个扭伤了脚的来回奔走,我凭什么相信他们真的心向朝廷?就凭这几个血字?」

陆泽被虞温这番话说的哑口无言,半响之后方才道:「郎君所言甚是有理,不过献城之事也不是我一个人能成的,其他人也做了不少的事!」

「这个自然,所以我事后会认真查证,确认你们各自都做了些什么,而不是看著几行鬼字!」虞温抖了抖信纸:「不过贤弟你不用担心,你的功劳我们终归是记得的!」

「多谢郎君!」陆泽一边道谢,心中却是暗叫不好,听这虞温的话,对广陵城中士民颇有敌意,他想了想,小心道:「郎君,小人斗胆问一句,大军破城之后,有何打算?」

「哦?」虞温笑了起来:「怎么了?你担心了?」

「是有点!」陆泽坦然道:「小人从祖父辈算起,在广陵已经定居三代了,乡梓之地,自然关爱!」

「嗯!」虞温点了点头:「是呀,人皆爱乡梓,你这也是人之常情。但有些人却不,偏生要把祖宗陵墓所在硬生生往火坑里推。例如那臧洪,这十年来,魏大将军开辟河道,大兴海贸,广陵人也算是颇蒙其利吧?可结果呢?臧洪却反对大将军,这算不算忘恩负义?」

「这——」陆泽苦笑道:「臧洪所为十恶不赦,便是千刀万剐亦不为过,不过城中百姓何辜?也要遭受池鱼之殃?」

「何辜?」虞温笑了起来:「他们可以诛杀刘表,臧洪二贼,可以逃,有太多办法了。可他们偏不,而是留在城中,甚至协助贼人守城。这样也能叫无辜!」

「纵然这些人有罪,但城中还有不少年迈老者,黄口小儿,他们又有何罪?」陆泽劝说道:「钢刀虽利,但不诛无罪之人,还请郎君三思呀!」

「也罢!」虞温冷笑一声:「我便看在同乡的份上,再帮你一把!三日,最多还有三日时间,如果在这三天内,汝等能够献城,那我就劝说刘将军放过无罪之人,三日一过,那就莫怪我等无情了!」

陆泽赶忙谢过虞温,然后他就挣扎起身,换来随从扶著自己回城。那随从劝说道:「公子,您这脚都肿成这样了,如何还能再走?不如留在这里歇一晚,我等连夜回城,将您的口信带回去不提!」

「我就是要让他们看我的腿伤还这么辛苦,好让他们可怜我,顺带著可怜一下城中的百姓!」陆泽长叹一声:「若是如你说的,脚伤是能休息,但这虞郎君见只有你们奔走,我在帐中汉水,他也就不会饶城中百姓性命了。」

于是陆泽就在家奴的帮助下,艰难的越过护城河,来到城下,此时已经天色将明,他们唤醒城头守兵,垂下箩筐来。陆泽上了城,便借了一头驴,连夜赶往那豪宅。豪宅守门人见了陆泽的样子,大吃一惊,赶忙让人抬了一副舆轿来,用软垫铺了,扶著陆泽坐了便送到内宅去了。

待到了内宅,豪宅主人已经被叫醒了,看到陆泽脸色青白,脚踝肿胀,眼带血丝的样子,吓了一跳,问道:「贤侄你昨晚是怎么了,怎么这幅样子?」

「我昨晚出城去见围城之人了!」陆泽苦笑一声:「回来时走的急了,不小心脚又扭了一下,就成了这个鬼样子!」

「哎呀,来人,快去请跌打大夫来!」那主人正要让人去请大夫,却被陆泽拦住了:「不急,这脚上又死不了,还是先说正事要紧!」他就把昨晚和虞温在帐中说的那些话复述了一遍,最后道:「那虞温幸好还念了一点乡谊,与我说了几句实话。从他口中不难听出,那魏大将军对广陵之事颇为震怒,他有句话倒是没错,广陵这十年来著实得了魏聪不少好处,却起兵反魏。便是寻常庸人,也会十分恼怒,何况是权倾天下的大将军?他许了我三天时间,若是过了期限,恐怕情况会很不妙!」

「三日吗?」主人点了点头:「明白了,我立刻派人去联络众人,准备起事,你也莫要回去了,便在我院内厢房歇息,若是有事再叫醒你!」

陆泽来到厢房,一头便栽倒在床上,呼呼大睡起来。梦中依稀听到有人叫唤自己的名字,才费力的睁开眼睛,依稀感觉到有人把自己从床上扶起来,擦洗清洁,然后换上新衣,他此时才渐渐清醒了,有婢女送来餐食:「郎君且慢用,待用毕了,主人在隔壁等候!」

陆泽点了点头,他随便吃了几口,便在家奴的帮助下上了肩舆,上得堂来,只见两厢各自坐著三四个人,都是那天夜里按了血指印的人。他刚想下来见礼,那主人便道:「这个时候贤侄还多礼什么,方才我等已经商议过了,今晚夜里二更举事,打开西门献城!」

「今晚?这么快?」

「嗯,夜长梦多呀!」宅邸主人苦笑道:「这种事情哪里可以拖延的,只要从找个机会从城头射一支信箭出去,约定好时间联络讯号便是了!」

「也好!」陆泽想了想也是,这种事情人多嘴杂,一拖延指不定人心就变了:「那写信的事——?

「就劳烦你了,省的字迹不对,又让虞郎君起了疑心!」

陆泽刚想说自己没有给虞温留下什么字纸,不过转念一想,也没必要说这么多,便点头应承。旁人立刻取来笔墨,陆泽稍一沉吟,便写完了,最后加上一句吾等非忘恩负义之人,还望将军怜之!」。众人也不看,换来一人取了书信,便出去了,约莫半顿饭功夫之后回来,禀告道:「箭书已经射出去了,小人在城头看到有人捡了书信,往围城营垒去了!」

「如此甚好!」宅邸主人叹了口气:「诸君都回去吧,依照约定行事,切莫误期!」

众人皆称是离开,主人起身相送,片刻后回来长叹一声:「贤侄,今日之事至此为止,往后的,就只能看时运了!」

陆泽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外间的雨从下午下起,一直持续不停。屋内的空气却室闷温热,墙角的火盆里的木炭放的太多了,甚至冒出黑烟。刘表实在是睡不著,索性翻身下床,穿鞋披上外衣,打开窗户,一股湿冷的空气扑面而来,他精神不由得为之一振。

窗外的世界一片黑暗,只有偶尔几点灯火,更显得格外寂寥。刘表吐出一口长气,突然回想起过往广陵,那时的广陵可不会这么安静和黑暗,即便是夜里,路上也时常可以碰到醉醺醺的归人,那些来自四面八方的商旅客人,在肆意享受著这座城市的一切,也撒下许多的财富。而自己已经有多久没有见到过这种景象了呢?刘表已经记不起来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恢复往日盛况呀!」刘表下意识的感叹道,他内心深处却有一个声音响起,自己有生之年恐怕是看不到了。

又过了片刻,刘表正想著重新回床上,突然他看到北边升起一团火光,依稀正是北边城门的位置。这是怎么回事?失火了吗?还是贼人夜袭?可是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守兵难道死光了,连这都发现不了?刘表想了想,决定去亲眼看看,他挥舞穿上外袍,带上佩剑,叫醒几个仆从前来马匹刚刚出门,便听到北门方向传来喊杀声,心中一惊。

怎么回事?难道城破了?

惊骇之下,刘表一边翻身上马,一边带著几个仆从亲兵往声音来处赶去,一路上只看到几个散兵逃了过来,口中城破了,城破了的喊叫。他心中大怒,拨马截住一名逃兵,拔剑喝道:「乱喊什么?哪里城破了?」

那逃兵吓了一跳,跪在地上,认出是刘表,赶忙喊道:「刘使君,的确是城破了,刚刚守北门的校尉王平把城门开了,放了外兵进来了,还有许多接应,他们胳膊上都绑著白布条,看到没有白布条的就杀,还自称是朝廷顺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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